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離魂照雪 > 第32章 雪線儘處

離魂照雪 第32章 雪線儘處

作者:圓圓湯sifu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27 07:30:03

第32章 雪線盡處東馬門的十八騎分作三路時,城北另有五匹馬正在雪裡緩緩挪動。

五匹馬沒有走成一隊,前後隔著半條街。騎馬的人衣裳也各不相同:有人穿磨亮了肘部的舊羊皮襖,像替人販牲口的;有人背著葯囊,像走鄉看騾馬的獸醫;年紀最輕的那個裹著一件褪色灰布袍,腰間插著賬筆,怎麼看都隻是給商號跑腿的小夥計。還有一名窄臉婦人,頭上包著藍布,馬鞍兩邊垂著收破爛才用的舊布袋。

他們騎的馬也雜。黃驃、矮腳馬、老青馬都有,其中一匹耳後還禿了一塊。街上的人即便留意到他們,也隻會當成幾個恰好走在同一條路上的生人。

他們不是親騎。

北溟王府明麵上有十八黑甲親騎,守門、沖陣、護衛蕭重山。十八個人的姓名、馬匹、甲葉都有冊可查,東側馬門一開,半座城都聽得見他們的蹄聲。

暗處還有一些不入軍冊的人。

有人查無主屍首與多年未結的舊案,有人掘開官差不便碰的墳墓,也有人常年住在馬市、邊鎮與驛路旁,隻看一處地方添了多少生麵孔,糧價為何忽然上漲,哪個小吏忽然多買了一匹馬。這些人各做各的事,傳信不用同一條路,也從不見別隊的人。有人替王府做了十年事,仍不知道另外幾張暗冊上寫著誰。

整座北溟,隻有蕭重山與顧懷章知道這些線落在哪裡。

眼前五個人查的是案。

領頭的姓邵,三十多歲,左邊眉尾斷了一截。他那件舊羊皮襖與尋常馬販沒有分別,腰間也隻掛一把短刀。短鏟、探桿、繩索和兩隻裝灰的小皮囊,全卷在馬鞍下的舊氈裡,不把氈子拆開,誰也看不出來。

午前,這五個人已經從不同地方散進城北。

五個人並不是一道來的。有人從米行後巷接到一張夾在草料賬裡的薄紙,有人在城隍廟香案下摸到半截木簽。紙與木簽上沒有王府二字,隻有幾行物證,以及顧懷章慣用的一點小記號。

蕭重山要查的是那對父女從哪裡來。顧懷章給他們的話則更細些:“從水磨巷往回查。找出他們住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

除此之外,誰也調不動這五個人。

沒有畫像,也沒有關文。

能用的隻有幾份口供:男人四十上下,左肩有傷;孩子七八歲,抱一隻補過耳朵的布兔;兩人有南邊口音,先在北門茶鋪露過麵,後來又到過槐樹巷的羊湯攤。

這樣的父女,城裡一天能有十幾對。

明騎若在街上慢了一步,死的多半是自己;他們若看錯一處痕跡,斷掉的卻可能是一條埋了十年的線。五個人做事都不快。問來的人分開問,聽來的話分開記,沒有兩處證物彼此咬合,誰也不肯先說找到了人。

邵姓漢子沒有先去茶鋪,也沒有去槐樹巷。他先回了水磨巷。

巷裡白日動過刀,又被王府與內廷的人來回踩過,雪早成了黑泥。四名青衣留下的靴印、城防營的馬蹄、豆腐車的窄輪,全擠在一處。年輕人蹲在泥邊,把幾種不同鞋印描在薄紙上,沒有急著認哪一枚。

邵姓漢子蹲在牆根,用短鏟揭開一層被車輪推到旁邊的薄冰。

冰下有半枚鞋印。

鞋比尋常人的大半寸,右邊鞋底磨得斜,落腳時外沿先吃力。鞋印前深後淺,說明穿鞋的人腳不合鞋,還在忍痛趕路。

“陳長庚?”年輕人問。

“可能。”邵姓漢子道,“先找這隻鞋。”

他們沿巷往回走。

半枚鞋印隻出現了三次,出了巷口便混進街市。五個人隻得分開問。賣豆腐的記得一個灰臉漢子,卻說他是染坊扛料的;挑水婦人記得一個抱兔子的孩子,又說孩子身邊跟著的是個瘸腿老人。街邊修鞋的看過那雙大鞋,斷定是從死人腳上剝下來的舊貨,城裡賣這種鞋的攤子至少有七處。

問到傍晚,他們隻多了三件互相打架的口供。

五個人沒有聚在街口爭誰記得對。窄臉婦人把三份話分別寫在三張破紙上,連說話人的年紀、站在街的哪一邊一併記下。挑水婦人是從背後看人,修鞋匠當時低著頭,賣豆腐的卻正迎著父女來的方向。三句話都不能盡信,也都不能扔。

背葯囊的老者又回去看牆根的冰。

鞋印邊緣粘著一點藍灰色的硬泥。北溟城土黃,隻有染巷排出的灰水凍幹以後,才會結成這種顏色。

五個人轉向城東。

染巷比水磨巷更難查。

靛水、爐灰和爛布水從各家門縫裡往外流,半條街都是藍黑色。人從這裡走過,鞋底原有的泥會被洗掉,新的泥又人人一樣。邵姓漢子帶人問了三家染坊、兩個挑灰的腳夫,又找到一名專收破布的老婦。

老婦記得那孩子。

“穿灰布,矮矮的,懷裡鼓著一塊。”她說,“我當是哪家染坊帶出來的小工。旁邊那男人臉也黑,走得慢。我問他收不收破布,他沒理我。”

“往哪走?”

老婦伸手一指,指的是巷尾那間燒塌的堆柴屋。

堆柴屋的火已經滅了一日,隻剩半截焦梁。房主仍守在街口,逢人便罵租屋的羊販,說那人死了三年還留下一間禍害人的破屋。

邵姓漢子從懷裡取出一張巡檢司勘驗失火的舊帖。帖子是真的,案由也是真的,隻是上頭沒有寫他們替誰查。房主怕火案最後算到自己頭上,這纔不情不願地帶他們看租契。

租契上的人確實死了。

名字、籍貫、舊保人都有,唯獨保人也在兩年前病死。紙麵沒有一處是假的,往下卻找不到一個能問話的活人。

邵姓漢子沒有多看租契。

他走進燒塌的屋裡,用刀鞘撥開焦木。火是從南牆柴堆起的,燒得急,卻沒有燒到後窗下的一小塊濕地。濕泥裡留著那隻斜磨舊鞋的一角,旁邊還有半個很小的腳印。

父女確實來過。

可他們在這裡停得不久。

屋中沒有吃剩的東西,也沒有睡過的草窩。灰燼裡隻找到一枚換衣時扯落的粗線結,後門與側窗卻都有新近開合的痕跡。這不是藏人的地方,隻是讓人把原來的衣裳、氣味和模樣一起放下的地方。

年輕人在後牆下發現一條淺溝。

溝裡積著染坊廢水,看著隻夠排汙。探桿伸進去,卻一直碰不到底。幾個人移開壓在溝口的碎磚,纔看見下麵還有一層舊石券。

那是軍中早年修下的排水溝。

北溟擴城以後,舊圖重畫過兩次。城防營如今隻記得西牆與舊馬溝,極少有人還知道城東染巷下麵這段溝通向哪裡。顧懷章給他們的薄紙裡夾著半張舊軍溝殘圖。邵姓漢子對著石券上的鑿痕看了一會兒,讓兩人提燈下溝,自己帶另外兩人從地麵繞。

舊軍溝出了染巷以後,分成了三支。

顧懷章給的殘圖上,西支通一口舊竈井,東支繞回染溝,北支旁邊則畫著半隻羊角,下麵寫著四個已經很淡的小字:軍羊汲水。那是北溟城還沒有擴建時,軍中羊場取水的地方。羊場後來廢了,圖上的溝卻未必全塌。

背葯囊的老者與年輕人下溝,邵姓漢子帶另外兩人從地麵查三個出口。下溝的人走得很慢,每到一處分岔便先驗水線,再看石縫。

設定

繁體簡體

西支走出不到二十丈便遇到一道鐵柵。柵腳全埋在舊銹裡,連水垢都沒有新裂,人不可能從那裡經過。東支的水越來越深,最後繞回染巷另一口汙井,井沿隻有染坊挑水留下的木桶擦痕。

隻有北支不一樣。

溝口一層薄冰被人從裡麵踏破過。冰碴順著水流衝出一丈多,斷口還是白的。再往前,一塊高出水麵的墊腳石上留著半枚小鞋印,鞋底窄,大小正合七八歲的孩子。右側石壁齊肩高處還有一道新擦痕,灰泥裡混著一點發暗的血;穿大鞋的人經過這裡時,曾用右手扶牆借力。

分岔石上另掛著半縷灰布。

灰布在染巷隨手便能撿到,單獨算不得證據。可破冰、小鞋印、扶牆血痕與舊圖上的羊角落在同一條溝裡,便不是巧合。

地麵三人分頭查三個出口。守舊竈井與染溝出口的兩人都沒有等到下溝的燈號。邵姓漢子趕到城北廢羊場,纔在最邊上的破羊屋後看見一扇被爛木闆壓住的水口。

木闆下沿沾著濕泥,釘頭卻是新鬆的。有人從裡麵推開過,出去以後,又把木闆拖回原處。

天黑以後,五個人在那扇水口前會合。

屋門沒有鎖。

裡麵也不像有人住過。

外間堆著破羊鞍、爛木桶和發黴乾草。牆角的陶盆碎成幾片,草蓆翻在地上,舊羊皮已經被人割走。年輕人舉燈照了一圈,道:“像是偷柴的來過。”

“不是像。”背葯囊的老者用刀尖挑起牆邊一團幹泥,“兩個。一個穿草鞋,一個鞋頭裹布。翻完東西還在這裡吐了一口。”

草鞋與裹布鞋留下的印子從羊屋後門一直拖向北邊棚戶,路上還落著幾撮從舊羊皮上扯下來的硬毛。五人循著印子,纔在一間漏風棚屋裡找到那兩個窮漢。

兩人起初不認。

先前那張巡檢司舊帖早已收進懷裡。帖子隻是用來敲開房主的門,到了這間漏風棚屋,便沒有公堂,也沒有人等他們畫押。

邵姓漢子把一撮硬羊毛和半截斷繩放到桌上,又讓窄臉婦人報出兩人昨夜賣羊皮的鋪子。

裹布鞋的漢子還想笑,說滿城窮人都撿舊貨,憑什麼問到他們頭上。

背葯囊的老者關上門,取下肩頭葯囊。下一刻,他已扣住那漢子的右腕,往後一送。

肩窩裡響了一聲。

那條胳膊立刻軟了下去。漢子張嘴要叫,窄臉婦人順手扯下桌上的破布,塞進他嘴裡。另一個剛往窗邊退,年輕人已從後麵掃中他的膝彎,把人按在地上。

邵姓漢子仍坐在原處。

“昨夜什麼時辰進屋,從哪邊進,拿過什麼,看見什麼。”他說,“我隻問一遍。”

兩人被隔在破簾兩邊,各問一次。第一遍說得對不上,老者便捏住那隻脫臼的肩,往上提了一寸。簾後的人疼得渾身發抖,第二遍便連在哪裡摔過一跤、誰先割下羊皮、半隻木桶滾到哪麵牆下都說了。

兩份話再對一遍,終於合上。

一個偷了羊皮,一個拿走斷繩和半隻木桶。他們來時屋裡已經沒人,櫃是空的,水缸也是空的,沒見過男人,更沒見過孩子。

問完以後,老者托住那人的肘彎,往上一頂。肩窩又響一聲,胳膊接了回去。

五個人沒有留下姓名,也沒有交代他們該去哪裡領闆子。那兩個窮漢即使真去巡檢司告,也隻能說有幾個不認識的人進過門,其中一個像獸醫,一個像收破爛的婦人。

兩人的話沒有帶來新的去處,卻把羊屋裡的新腳印全認領了。

邵姓漢子重新回到羊屋,把燈放低。

這一次,他看的是那些沒被偷走的東西。

葯櫃的木格積著灰,靠裡的四處卻留有淺淺的圓印,像不久前還放過藥罐。窄桌貼牆處有一道乾淨的長方痕,原先掛著的東西剛被取走。門腳旁的土比別處濕,水缸裡的水不是喝完的,是被人整缸倒在這裡。屋簷下還有兩個新鮮小孔,孔邊被細線磨亮,卻隻剩一截斷繩。

床闆下麵卡著一點發黑的血布。

血不多,已經幹了。布邊沾著尋常金瘡葯,說明這裡確實住過傷者。炕角還有幾道細小的炭灰指痕,高低隻到成人膝下,像孩子曾蹲在那裡摸過什麼。

該留下的痕跡都有。

可每一件都隻能證明那對父女來過,不能證明是誰把他們帶來,也不能證明他們後來去了哪裡。

年輕人把屋後、羊圈和東側矮坡都走了一遍,回來時臉上沒有急色,隻道:“軍溝裡的新痕隻往羊屋來,沒有往回走。他們後來該是從正門出去的,可門腳的舊雪被水衝過,外頭又叫兩個賊踩亂了。往哪邊走,已經看不出來。”

邵姓漢子擡頭看了看屋頂。

茅草上的積雪完整,沒有人踩過。

他又看向羊圈外那些木樁與亂石。東西擺得雜亂,幾條窄路卻都能繞開低窪泥坑。有人曾在這裡布過防人的東西,離開前又一件件撤了,隻剩木樁上的磨痕和雪下幾個已經空掉的小坑。

“人沒飛。”他說,“有人把路收走了。”

他們又查了舊羊場的冊子。

這片羊圈八年前便從軍冊上劃掉,最後一個看場人死於寒疫,兩個兒子一個被征走,一個逃了戶。附近賣炭的、拾糞的、拆舊木的,都說這裡常有人來躲雪,卻沒人說得出這間屋歸誰。有人見過夜裡一點暗燈,有人說那隻是野火;有人聞過藥味,也有人說北風本就從葯市方向來。

問到最後,連那一點暗燈是哪年看見的都對不上。

夜已經深了。

年輕人問:“先報,還是繼續?”

邵姓漢子把那塊血布包好,搖了搖頭。

顧懷章交下來的案,是找出住處與接應的人。如今住處找到了,接應的人仍連一根衣線都沒有露出來。他們隻能把範圍重新撒開:廢羊場外有一條早已不用的草料道,往西有三座破廟,城北棚戶裡又有上百間不入冊的屋。

窄臉婦人取出一小片薄紙,先寫下住處已明、接應未見八個字,又翻到背麵,用蠅頭小字記下斜鞋印、染泥、三條軍溝、破冰、小鞋印、扶牆血痕,以及羊屋裡被撤走的藥罐、掛物與細線。最後另添八個字:來跡可循,去跡盡抹。

她把薄紙卷進一截空心秤桿。天亮後,秤桿會隨一擔舊布送進染巷,經過兩次換手,才會落到顧懷章能看見的地方。送信的人不知道誰查了案,五個人也不知道最後是誰把信帶進王府。

五個人重新上馬。

兩人去查舊草料道,另兩人沿廢羊場逐屋問人。邵姓漢子獨自往西,準備從三座破廟一間間查起。

馬蹄聲散進風雪,像五粒石子落進一片看不見底的水。

破羊屋重新黑了下來。

屋簷下那截斷繩被風吹起,輕輕碰了一下牆。

設定

繁體簡體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