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魂照雪 第29章 叔父

第29章 叔父蕭重山道：“先退騎。”

灰白皮袍人道：“人到北門，騎才退。”

“那就耗著。”蕭重山道，“老子耗得起。”

薛公公忽然放下茶盞。

他沒有先看阿螢所在的方向。他先看府衙書吏，再看嚴捕頭，又看了轉運司的人，最後纔看向那三名北使領口上的白麻線。

“王爺耗得起，北溟城耗不起。”薛公公道，“街市已有謠亂，狼煙又在城外，涉案幼女在府中，北使所求的舊信物下落不明。王爺說守城，顧長史說規矩，嚴捕頭管命案，轉運司管舊驗，府衙管街麵，內廷持牌旁聽。既然諸位今日都在堂上，便不該再讓人證物證隻落在一家門裡。”

他說到這裡，聲音反倒放緩。

“尤其是北使。”薛公公道，“他們縫白麻線入門，是死使，不是尋常客。死使見人，能跪，能哭，能以血立誓，也能當堂自盡。見不到人，他們可以死在王府門前；見到了人，他們也可以把一樁涉邊舊物案，變成邊盟血案。王爺若讓他們私見，便是拿朝廷的人證去全關外的名分。諸位都是朝廷衙門裡吃飯的人，總不能自己背鍋，叫外人佔盡便宜。”

他停了一停，才接著道：“今日若不給一個人人都能寫進卷裡的交代，天黑之前，整座城都會知道王府藏了什麼。到那時，北門不必攻，街市不必再燒，流言就能替刀開路。”

蕭重山看著他：“你想要什麼交代？”

薛公公道：“將陳長庚與幼女交三司共押。府衙記人，巡檢司押身，轉運司驗舊物，王府派兵護送，內廷隻作旁驗。北使既為死使，更不得近人。王府不得私留，內廷不得單獨提審。誰再伸手要人，便是壞三司共押；誰再讓死使私見，便是把朝廷案卷送去給關外人寫。”

顧懷章立刻道：“三司看押，押在哪裡？”

薛公公道：“府衙大牢。”

嚴捕頭冷笑：“府衙大牢今日若關進去這兩個人，不到一更就得被人燒穿。”

羅街正臉色發白，沒有反駁。

他說不出反駁的話。

東市的火才剛滅，關於北女的謠言卻已經傳進幾條街，北門外還有騎影。府衙大牢在市坊之間，真把人從王府押過去，沿途要經過三處街口。不是守不住牢，而是這一路太長，誰也不能保證人群裡沒有第二批死士。

“三司共押”四個字落下，府衙書吏提起了筆。

筆尖還沒有碰到紙，灰白皮袍人便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書吏，也看了一眼薛公公。那目光停得都不久，最後落在案邊那隻被拆空的布兔上。兔腹仍舊敞著，翻出的舊棉堆在一旁，一隻藍耳朵歪在案沿。方纔搜遍王府都沒找到的東西，像是從所有人眼皮底下消失了。

兩名王府親兵同時擡刀。

刀鋒在他胸前交成一道斜十字。

灰白皮袍人停下腳步，沒有碰刀。他外袍下擺被雪水浸成深灰，袖口也沾著同伴的血。靠在門柱邊的斷臂死使臉色慘白，皮帶仍緊緊勒在傷處上方，包傷的麻布已經換過一層，邊緣卻又滲出暗紅。那人呼吸很淺，背仍挺著，沒有昏過去。

另一個年輕死使站在他身後。

這人沒有受刀傷。左耳隻是早年缺了一小塊，斷口已經長平。方纔纏到右腕上的白麻線還在，搜身時被解開看過，驗明隻是一根粗線，又重新纏了回去。

灰白皮袍人側過身，讓開半步。

年輕死使便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王府親兵的刀立刻轉過去，刀尖對準他的喉嚨。他卻像沒有看見，走到橫刀前三步處，雙膝跪下。

堂上沒有人出聲。

嚴捕頭站在堂門一側，右手已經搭上腰刀，眼睛盯的是年輕人的肩和手。梁主事下意識把裝著火漆紙的匣子往身邊挪了半寸。鄒押司則低下頭，隻盯著自己的鞋尖，彷彿少看一眼，今日的案捲上便能少出一樁麻煩。

薛公公沒有動。

顧懷章卻把手按在了書吏的捲紙上。

年輕死使俯下身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一聲悶響。

他再擡頭時，眉心已經破了。血先聚成一小點，隨後沿著鼻樑一側慢慢流下來。他沒有擦，隻看著蕭重山。

蕭重山早在三人進門時便認出了這張臉。

高眉骨，窄眼窩，左耳缺了一角。不是單獨像誰，而是斡勒家舊族譜上常見的那一副骨相。先前灰白皮袍人用北語問安，他也已經用北語回過：舊稱可以聽，親戚不必認。那句話堂上隻有顧懷章聽懂幾分，其餘人縱然看出不對，也隻能猜。

蕭重山用北語喝道：“起來。”

年輕死使沒有起。

他又磕了一次。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重，額上的血落在方纔撒過的草木灰上，洇出一個暗點。灰白皮袍人擡了一下手，卻沒有立刻去攔。

年輕死使擡起頭，換了中原話。

“叔父。”

他說得很慢，聲調也不準。

可這一次，堂上沒有人聽不懂。

東側門內，阿螢也聽見了。

她從厚簾旁露出半張臉，先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又去看站在案後的蕭重山。她不明白一個從北邊來的人為什麼會在這裡認叔父，隻覺得那人額上一直流血，模樣有些可怕。

陳長庚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半步，沒有讓她出聲。他看的不是跪著的年輕人，而是灰白皮袍人。那人沒有再看書吏，目光已經重新落回側門。

府衙書吏的筆尖在紙上點出一個墨團。梁主事擡起眼，先看年輕死使，又看蕭重山。鄒押司原本垂著頭，聽到這兩個字，也忍不住擡了一下。嚴捕頭沒有去看蕭重山，他仍盯著北使的手，隻是搭在刀柄上的五指收緊了一些。

薛公公端著茶盞，盞沿本已送到唇邊，又停住了。

顧懷章壓住捲紙的手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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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句北語還可以當作關外舊禮，這一聲“叔父”卻是明明白白叫給三司聽的。

蕭重山的拇指停在刀鞘口。

他看了年輕死使片刻，又越過他，看向薛公公。薛公公臉上仍舊平靜，眼底那點玩味卻已經收了起來。此刻他不需要再逼問什麼，隻要坐在這裡，聽王府如何回答便夠了。

顧懷章先開口：“北使妄稱，未核之前，不入卷。”

薛公公放下茶盞：“顧長史耳力倒不好。堂上人人都聽見了。”

“聽見有人攀認，不等於驗明親屬。”

“是不是攀認，自有舊盟冊與族譜可查。”

蕭重山忽然笑了一聲。

“查什麼？”他道，“幾個關外人進了我的門，張口便認親，也值得你們替他翻族譜？”

他說話還是粗，聲音卻已經穩了下來。他沒有再看跪著的年輕人，隻擡起下巴，點了點那枚放在地上的舊關盟牌。

“在北溟王府，能讓他們進門的是這塊牌，不是這一聲叔父。牌是真的，老子按舊約讓他們說話；親戚是真是假，輪不到他們自己跪出來。”

薛公公看著他，沒有接話。

顧懷章壓在捲紙上的手這才稍稍鬆開。書吏會意，把方纔洇出墨團的那一頁抽到一旁，另換了一張紙，卻仍舊沒有落筆。

年輕死使張了張嘴，像還想說什麼。

這一次，灰白皮袍人的手落在了他肩上。

那隻手按得很穩。年輕死使肩頭微微一沉，便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他腕上的白麻線沾到額上滴落的血，紅色順著粗糙的線股慢慢往裡浸。

剛纔不攔，現在才攔。

顧懷章看見了，臉色更沉。

蕭重山也看見了。

他看向灰白皮袍人：“你的人把該喊的喊完了。現在呢？”

灰白皮袍人道：“今夜之前，交人。”

“你拿一聲叔父命令我？”

“不是命令。”

灰白皮袍人停了一下。

“是舊債。”

蕭重山拔刀出鞘。

刀光從案前掠過。府衙書吏連人帶凳往後退了一尺，鄒押司也忙收起壓在案邊的袖子。梁主事沒有退，隻把封好的火漆匣抱緊。嚴捕頭錯開半步，既讓出蕭重山的刀路，也擋住了堂門。

薛公公仍坐著。

蕭重山的刀沒有劈向北使，也沒有落到那枚舊盟牌上。他把刀橫在身前，刀尖朝外，聲音壓得整座前堂都聽得清楚。

“舊債去找死人討。活人要從我府裡帶走，先把北門外的騎兵退乾淨，再叫你們能做主的人來談。”

灰白皮袍人道：“人到北門，騎退三十裡。”

“那就耗著。”

“城裡也耗著。”

蕭重山眼神一冷。

兩邊都沒有再說話。

堂外一陣風卷進來，把地上的草木灰吹開少許。斷臂死使身旁那一點未擦凈的血重新露了出來。年輕死使仍跪著，額上的血也沒有止。他看蕭重山的眼神沒有變，像是早知道這一聲叫出來，認不認便不再隻由跪著的人和蕭重山做主。

蕭重山收刀回鞘。

“把這個磕頭的押到西柱下，傷口包了，嘴堵上。”他道，“另外兩個留在原處。三個人都不許離堂，也不許再往側門走一步。”

親兵這次沒有遲疑。

兩人上前架起年輕死使，一人按肩，一人拿乾淨傷布壓住他額上的口子。年輕死使剛要回頭，灰白皮袍人便朝他搖了一下頭。他於是沒有掙紮，任親兵把布塞進口中，拖到西柱下綁好。

薛公公看著這一切，手指在茶盞蓋上輕輕一敲。

“王爺，”他道，“親屬可以不認，三司共押的事卻還沒有定。”

蕭重山看向他。

前堂才壓下去的氣氛，又慢慢綳了起來。

舊馬房裡的人聽不見堂上的話。過了片刻，廊上忽然有人快步跑過，門外守卒很快又添了兩個，靴底來回走動，連舊馬房通往夾道的門也重新落了一次閂。

賣羊湯麵的攤主擡眼看了看門縫。

他不知道前堂發生了什麼，隻知道王府裡又換了一道命令。

他的目光落到牆下那道水眼上。

堵回去的泥灰沒有裂，抹在表麵的油痕也還完整。銅魚仍在裡麵。藏針的舊釘孔就在水眼上方，搜身的人方纔摸過牆麵，沒有發現。

他把手重新攏回袖中，耐心等著。

天色已經暗下來。

風從舊窗紙的破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將要落雪的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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