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魂照雪 第19章 午時開門

第19章 午時開門午時未到，王府前街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百姓。

百姓被巡丁擋在兩條街外，隻能遠遠看見王府高牆上的旗。真正站在門前的，是府衙書吏、轉運司押吏、巡檢司差役，還有城防營的甲士。

人不多。

可每個人背後都有一處衙門。

薛公公坐在馬車裡，車簾垂著，車外隻露出那枚內廷銀牌。銀牌不大，掛在隨從手裡，陽光一照，亮得刺眼。

羅街正站在府衙一邊，袖子裡藏著昨夜寫好的記錄。他一夜沒睡，眼下發青。鄒押司站在轉運司一邊，穿得整齊，臉色卻比昨夜更差。巡檢司來的是個黑臉老捕頭，姓嚴，話不多，隻把水磨巷私鬥案卷夾在腋下。

王府正門有三重。

最外一重是兩扇厚木大門，門上包鐵，平日隻開旁邊小扇，供府中差役和遞文書的人出入。中間一重是儀門，逢大禮、接旨、點兵才開。再往裡還有一道內門，門後才通前堂。

今日說是午時會驗，時辰還沒到，最外的大門隻開了一條可容一人出入的縫。橫木還架在門後，鐵釘上有昨夜未乾的雪水。王府不是不開門，卻也沒有把門真正交出去。

顧懷章從王府正門出來。

他仍穿深青常服，沒有官袍，也沒有佩劍。

薛公公掀簾下車。

這一次，他沒有笑得太輕。

“顧長史，午時會驗，是王府自己請的。”

顧懷章道：“是。”

“那人證物證，都該出示。”

“該。”

“內廷查邊私，也該在場。”

顧懷章看了一眼那枚銀牌：“內廷若有明旨，自然該在。”

薛公公道：“銀牌不足？”

顧懷章道：“銀牌足以請三司會驗，不足以搜王府內院。”

這句話一出，府衙的人低頭，轉運司的人低頭，巡檢司的嚴捕頭卻擡了擡眼。

薛公公看著顧懷章。

“長史這是要擋？”

“不是擋。”顧懷章道，“是分清門檻。”

薛公公輕聲道：“人都在你府裡，物也在你府裡。門檻若由你說了算，會驗便成了王府自驗。”

顧懷章還未答，內院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是一匹。

是數十匹。

響的不是正門。

正門後頭的橫木沒有動，儀門也沒有開。開的是東側馬門，門洞低而寬，平日不走文書，也不走賓客，隻走王府那支黑甲親騎。

那道門檻被鐵蹄磨得發亮，門洞兩側掛著舊馬鐙和斷箭，都是北境舊戰留下的東西。馬門一開，先出來的不是人聲，而是一片壓住的鐵響。十八騎分兩列踏出，馬口裹布，甲葉貼身，背後短弓，腰間長刀，連馬鬃都用黑繩束緊。最前兩騎沒有旗，隻在鞍側掛著小小的銅狼牌。

那道門若在尋常日子開，街上人便知道王府要見血，或要止血。今日會驗在前，正門未開，馬門先開，意思便更不同了。

北溟王蕭重山騎馬出來。

他沒有穿王袍，隻披了一件舊黑甲，頭髮隨意束著，腰間掛刀，身後跟著兩隊王府親兵。那些親兵不說話，隻在門前一字排開，甲葉相撞，聲音很低，卻比書吏手裡的紙硬得多。

街上的風像忽然停了一下。

薛公公臉上的笑也停了一下。

那不是怕。

至少薛公公自己不肯承認那是怕。

可十八騎踏出馬門的一瞬，他袖中的手指確實僵了一下。那股殺氣不是堂上拍案，也不是宮門嗬斥，而是從馬汗、舊血、鐵甲和邊風裡壓出來的東西。它不講理，也不等旨意。

薛公公垂下眼，像是在避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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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垂，剛好讓他把那半口亂了的氣壓回胸中。他用拇指慢慢抹過袖裡那枚小銀牌的邊，邊緣冰涼，劃過指腹時有一點疼。疼意一到，他的眼神便穩了。

京裡活到他這個位置的人，別的未必強，至少知道什麼時候該退半寸，什麼時候不能退一寸。

蕭重山勒住馬，低頭看著薛公公：“就是你要搜我的門？”

薛公公拱手：“王爺誤會。內廷奉命查邊私，隻求會驗。”

“會驗就會驗。”蕭重山道，“帶眼睛來，看。帶手來，別亂摸。”

薛公公道：“若人證須問……”

“問可以。”蕭重山打斷他，“在堂上問。誰敢把人帶走，先問我的刀。”

他拍了拍腰間刀柄。

聲音不重。

可王府門前的親兵同時上前半步。

轉運司的人臉色全變了。

府衙書吏手裡的筆掉在地上。

嚴捕頭倒是沒退，隻皺了皺眉。

薛公公身後的隨從也動了。

兩邊人馬一動，街麵上的空氣便緊了。

蕭重山像是隻盯著薛公公，眼角卻掃過門前幾處人影。

羅街正先看府衙書吏，鄒押司先看薛公公的車簾，轉運司那個捧匣的押吏手指一緊，嚴捕頭隻看刀。薛公公身後一名年輕隨從動得最快，卻不是去護銀牌，而是看向街口那兩個賣炭打扮的人。

蕭重山的手在刀柄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便停。

薛公公看著蕭重山。

蕭重山也看著他。

兩個人一個站在車邊，一個坐在馬上。一個身後是內廷銀牌，一個身後是真刀真甲。

薛公公終於低了半寸眼。

“王爺守邊辛苦，內廷自然不會亂動王府人犯。”

這句話說得很慢。

也很輕。

可顧懷章聽懂了。

他退了。

至少此刻退了。

蕭重山咧嘴一笑：“會說人話就好。”

薛公公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顧懷章在旁道：“既如此，請三司入府。內廷可在前堂旁聽，不入內院，不近人犯。”

薛公公道：“可。”

這一個“可”字，像從牙縫裡落出來。

王府正門開了。

這一次，門後的橫木被兩名親兵擡下，厚門向裡推開，儀門卻仍閉著。三司會驗，隻到前堂，不入內院。門開幾寸，便是多少分寸。

府衙、轉運司、巡檢司依次入門。

內廷銀牌走在最後。

門檻很高。

薛公公跨過去時，忽然覺得腳下那塊青石有些冷。

正門合到一半時，西邊角門才開。

那道角門窄，隻夠兩人並肩。王府門房、兩個腳夫、水磨巷見過動刀的街麪人證，還有槐樹巷賣羊湯麵的攤主，都從那裡被押進去。隊伍末尾，陸漸明手裡還握著那把舊木勺，袖口帶著一點羊湯味。

他沒有正眼看薛公公，也沒有正眼看蕭重山，隻在跨過角門門檻時，側眼看了看今日入局的這些人，隨後擡手摸了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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