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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第20章 東偏院

作者:圓圓湯sifu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27 07:30:03

第20章 東偏院隨驗的人證沒有進前堂。

王府把他們隔在東偏院,不是因為這些人要緊。

恰恰是因為他們都太不要緊。不要緊的人,最容易被人隨手拿去作證,也最容易在三處衙門裡說出三種不同的話。顧懷章做了一輩子文書,很清楚一句閑話怎樣變成案捲上的鐵字。

王府扣下陳長庚和阿螢後,趙敬便按顧懷章的吩咐,把水磨巷見過動刀的人、王府門房、城防營當值巡丁,以及先前見過父女的街麪人證,都先帶進王府問話。

不是審。

是扣問。

人證一旦散回街上,薛公公能問,府衙能問,轉運司也能問。問出三種說法,便會變成三把刀。顧懷章不願讓刀先落到別人手裡。

從西邊角門到東偏院,要先過一條窄甬道。

甬道兩邊都是高牆,牆根積著舊雪,雪被來往靴底踩成灰色。前頭能聽見前堂人聲,隔著牆傳來,像水底的響動。後頭角門一合,外頭的街聲也被切斷了。被帶進來的人這才明白,王府的門不是一扇門,是一層一層把人從街麵上剝下來。

兩個腳夫走在前頭,越走越慢。他們不是沒進過大戶人家送貨,可送貨時手裡有車、有繩、有主顧,今日兩手空空,隻剩衣服上的水磨巷泥點。王府門房跟在後麵,明明是自家府裡的人,此刻也不敢擡頭。他比旁人更知道,王府裡哪道門通哪裡,也更知道被帶往東偏院意味著什麼。

賣羊湯麵的攤主走在最後。

他沒有東張西望,隻在轉彎時掃了一眼牆腳。牆腳有一條細水溝,溝口堵著半片碎瓦,水流很慢。再往前,廊柱下壓著兩塊青磚,磚縫比旁處寬一線。尋常人看這些,隻會覺得王府年久失修;他看這些,卻像看一張沒有字的圖。

他是臨近午時被帶到角門外的。

帶人的是兩個城防營巡丁。他們到槐樹巷時,羊湯鍋剛開,棚下坐著三個熟客。巡丁沒有拔刀,隻說:“王府問話,隨我們走一趟。”

賣羊湯麵的攤主被巡丁帶走時,沒有爭,也沒有問案子。

他隻問了一句:“攤上的火,誰看著?”

帶人的巡丁被他問得一愣,最後道:“旁邊賣炭的先替你看著。”

他便點了點頭,跟著走了。

王府東偏院有兩間舊馬房,臨時改成了囚室。一間關水磨巷見過動刀的兩個腳夫、王府門房和槐樹巷那個賣羊湯麵的攤主;另一間關陳長庚和阿螢。

囚室裡沒有刑具,隻有木柵和一張舊凳。兩間屋隔著一道土牆,牆上有舊馬槽拆下後留下的窄縫。隔壁孩子若說話輕些,聽不清;若稍微急一點,便能聽見幾個字。

舊馬房裡還留著馬棚的味道。乾草被掃走了,牆根卻有一層黑褐色的舊痕,磚縫裡塞著泥灰,風一吹,灰便從木柵下輕輕浮起來。守卒嫌這裡臟,隻站在廊下,不肯往裡多走半步。

門一關,屋裡的人都先看鎖。

兩個腳夫看的是能不能出去。王府門房看的是鎖扣有沒有落死。陸漸明看的卻是鎖眼旁邊那道舊劃痕。劃痕很淺,像多年前有人用細刃挑過。挑的人手不穩,留下三道毛邊。這樣的鎖若在街邊庫房,他不會多看;可在王府裡,舊劃痕便說明這間馬房從前也關過不該關的人。

守卒從廊下扔進來一隻木碗,碗裡有半碗冷水。兩個腳夫誰也不敢先喝。門房嚥了嚥唾沫,也沒動。陸漸明把木勺放在膝上,看了一眼那隻碗。碗沿有一小片缺口,缺口處有幹掉的葯漬,顏色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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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碰。

兩個腳夫衣裳都濕了半邊,腰間的粗麻繩還沒解,手掌上全是拉車磨出的厚繭。他們從進門起便低著頭,像隻要不擡眼,案子就不會落到自己身上。王府門房穿著灰布短襖,胸前還掛著門牌,門牌被他捂在掌心裡,越捂越熱。

陳長庚坐在牆邊,左肩重新包過。阿螢靠著他,抱著那隻濕後又烘乾的布兔。

陳長庚換的是王府給的舊布衣,領口不合身,右袖短了一寸。他一隻手搭在膝上,手背筋骨分明,指節處有舊刀繭。阿螢身上的小襖也換過,袖口仍舊寬大,露出一截細細的手腕。她把布兔抱在胸前,藍耳朵朝外,像怕別人看不見它,又像怕別人真看見它。

賣羊湯麵的攤主坐在另一邊,手攏在袖中,像在等一鍋湯開。

他仍穿著擺攤時那件舊青棉袍,衣擺有油煙味,袖口被熱湯熏得發硬。藥箱不在身邊,隻剩錢袋、舊木勺和一身市井氣。這樣的人站在王府裡,本該顯得侷促,他卻連肩背都沒有繃緊,隻把眼皮垂著,偶爾看一眼門軸、鎖眼和廊下守卒換腳的方向。

隔壁傳來一點衣料摩擦聲。

陳長庚應當也在看門。

一個會逃命的人,進屋第一眼看的一定不是凳子,也不是水,而是門、窗、牆縫和守卒的腳。陸漸明沒有親眼看見,卻能從隔壁那幾下極輕的動靜裡聽出來。先是靠窗的磚被碰了一下,接著是木柵邊的灰落了少許,最後纔是孩子抱緊布兔時布料擠出的細響。

阿螢沒有哭。

這比哭更讓人難受。

小孩子若哭,旁人還能用一塊糖、一句哄勸、一隻熱手去擋一擋。她不哭,便說明她已經知道哭沒有用。隔壁的陳長庚也知道,所以他隻低聲說了一句:“坐著,別碰牆。”

陸漸明把那句話聽見了,仍舊沒有擡頭。

他袖裡有一枚細針。

那是攤上挑羊骨髓用的舊針,針尖磨得極細,針尾被壓彎過一點。進門前,巡丁搜過他的藥包、錢袋和袖口,卻沒有把舊木勺柄拆開。

木柵上的鎖不新。

他看一眼,便知道若外頭沒有人守,半盞茶工夫足夠開。

原本,他已經準備走。

王府扣人問話,按規矩不會立刻殺人。可一旦三司會驗拖到天黑,薛公公再加一封文書,槐樹巷的羊湯攤主便不再隻是見過父女的人證。到那時再走,就晚了。

他的指尖剛碰到鎖眼,前堂外便傳來第一陣急促腳步。

接著是狼煙的回報,馬市的騷亂,糧鋪的搶鹽。

他把細針收回袖中。

現在不能走。

亂起來時,門外每一雙眼睛都比平日亮。此刻出去,不是脫身,是撞進別人設好的缺口裡。

他重新坐回舊凳上,手攏在袖中,像在等一鍋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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