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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第18章 銀牌

作者:圓圓湯sifu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27 07:30:03

第18章 銀牌薛公公這一夜沒有睡。

北門茶樓二層的燈亮到三更。樓下早已關門,茶博士縮在竈邊打盹,後院卻一直有人進出。腳步聲不重,來得快,走得也快。

薛公公坐在窗邊,麵前擺著三樣東西。

一枚內廷銀牌。

一封已經封好的急報。

還有水磨巷那兩名青衣人的名帖。

名帖很薄,薄得像兩片紙。可隻要這兩片紙落到王府手裡,顧懷章便能順著名字查到北門茶鋪,查到茶鋪後屋那具屍體,查到他入城以後所有沒亮在明處的手。

暗處的手,一旦被人拿到燈下,便不再是手。

是罪證。

隨從立在旁邊,不敢說話。

薛公公拿起其中一張名帖,看了很久。

“這兩個人,誰家裡還有人?”

隨從低聲道:“張七有一個弟弟,在城外馬場做短工。李平沒有親眷。”

薛公公道:“讓張七走。”

隨從一怔。

“走?”

“今晚出北門,去鹿梁驛。路上不要回頭。”

“李平呢?”

薛公公把另一張名帖壓在銀牌下。

“李平明日去府衙。”

隨從明白了。

張七走了,便成了無名人。

李平留下,便成了證人。

水磨巷私拿人的事,若沒人承認,就是內廷暗樁行兇;若有人承認,便是內廷查邊私時發現可疑人證,臨時拿問。前後隻差一個說法。

說法,有時候比刀硬。

薛公公道:“教他怎麼說。”

隨從道:“說陳長庚拒捕?”

“不要說拒捕。”薛公公道,“拒捕要驗傷,要驗刀口。說他身上有邊印舊驗,欲往轉運司投遞,事涉邊私,故先行留問。”

“可人被王府扣了。”

薛公公看向他。

隨從立刻低頭。

薛公公道:“所以纔要寫王府扣人。”

他說完,取出一張素箋。

他的字很秀氣。

秀氣得不像一個手黑的人寫出來的。

筆尖落下,第一行便是:

內廷查邊私,水磨巷得涉案人陳長庚並幼女一,王府城防營趙敬率眾強行扣去。

寫完這一行,薛公公停了停。

他知道這句話狠。

也知道這句話一送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

但昨夜那封寫著“邊私”的急報已經在路上。若今日不把邊私坐實,京裡見了前報,問起來,第一個掉腦袋的未必是北溟王府。

他繼續寫。

東二暗庫舊案有異。

狼首彎月之印重現北門。

斷驗牌、彎字信,俱入王府。

請府衙、轉運司、巡檢司會驗。

這幾句話寫得不多,卻把能拖下水的人都寫進去了。

府衙若不來,是縱王府。

轉運司若不來,是避舊驗。

巡檢司若不來,是不查水磨巷私鬥。

王府若不開門,是私扣人證。

薛公公把筆放下。

“送。”

隨從接過急報,正要走,薛公公又道:“慢。”

他把內廷銀牌也推過去。

“拿著它去轉運司。”

隨從臉色微變。

內廷銀牌一亮,便不是暗查。

從這一刻起,薛公公在北溟城裡的每一步,都要有人看見,也都會有人記下。

薛公公道:“怕?”

隨從忙道:“不敢。”

薛公公笑了一下:“怕是對的。不怕的人,死得快。”

四更天,轉運司後堂被敲開。

鄒押司披著衣裳出來,頭髮還沒束好。他原本滿臉怒氣,看見銀牌的一瞬,怒氣便像被冷水澆滅。

“薛公子這是……”

“請押司會驗。”

“會什麼?”

隨從把素箋遞過去。

鄒押司看完第一行,臉色就白了。看到“東二暗庫”四個字,手指更是一抖。

“這事該先呈王府。”

“人就在王府。”隨從道。

鄒押司閉嘴。

人若不在王府,還能說查無實據。

人已經在王府,便隻剩下去不去看。

“下官隻是轉運司押司。”鄒押司低聲道,“會驗之事,須轉運使……”

“轉運使病了三日。”隨從道,“押司署印。”

鄒押司擡頭。

這話連他自己家裡人都未必知道得這樣清楚。

隨從沒有看他,隻把銀牌放在案上。

“薛公子說,天亮前要回帖。”

鄒押司看著那枚銀牌,忽然覺得後堂冷得厲害。

同一時辰,府衙也被敲開。

羅街正被人從被窩裡叫出來時,還以為又是火禁。他披著棉襖到了前堂,見到的卻不是府衙小吏,而是薛公公身邊的人。

那人身後還站著李平。

李平低著頭,衣袖上有一點血。

不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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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足夠讓人看見。

隨從道:“水磨巷拿人一事,府衙需記。”

羅街正看了李平一眼:“拿人?”

李平按著教好的話說:“內廷查邊私,在水磨巷發現涉案人陳長庚,身藏邊印舊驗,欲往轉運司投遞。因事急,先行留問。王府城防營趙敬隨後至,將人及物扣入王府。”

他說得很順。

順得羅街正心裡發寒。

太順的話,多半不是臨時說的。

羅街正道:“文書呢?”

隨從把銀牌往前一遞。

“內廷銀牌在此。”

羅街正沒有接。

他不敢接。

他隻是低頭看了一眼,便對旁邊書吏道:“記。”

書吏手也抖。

“怎麼記?”

羅街正沉默片刻,道:“照他說的記。後頭加一句,府衙未見拿人前文書,隻見銀牌。”

隨從看向他。

羅街正也看著隨從。

他的官不大,膽子也不大。可顧懷章那夜在槐樹巷說過的話,他記得很清楚。

北溟街麵歸府衙。

有人讓你越過府衙辦事,你先問問他,是不是要替北溟王掌印。

他不敢替北溟王掌印。

也不敢替內廷擦乾淨所有痕跡。

所以他隻記。

隨從沒有再逼他。

逼得太急,反而不像會驗,像滅口。

天剛亮時,三份會驗帖同時到了王府。

一份府衙。

一份轉運司。

一份巡檢司。

每一份都寫得不一樣。

府衙寫得最滑,隻說水磨巷拿人,有內廷銀牌,有王府城防營截扣,需驗。

轉運司寫得最短,隻說舊驗入案,須辨。

巡檢司寫得最硬,因他們原本就管水磨巷私鬥,帖上寫著:人證物證既入王府,請王府示明。

三張紙擺在顧懷章案前。

顧懷章一張張看完,沒有說話。

梁主事臉色發青:“他這是要逼王府開門。”

趙敬站在旁邊,甲還沒卸。他昨夜從水磨巷回來後隻睡了不到一個時辰,此刻眼裡有血絲。

“長史,”趙敬道,“末將可以說,是城防營依法截人。”

顧懷章道:“你說了,薛公公就會問你,所截何人,所截何物,何以入王府。”

趙敬閉嘴。

顧懷章把三張會驗帖疊在一起。

紙很輕。

壓在案上,卻像三塊石頭。

內院有人來傳話。

來的是昨夜那個親兵。

他進門便道:“王爺說,哪個狗娘養的天沒亮就送這麼多紙?”

梁主事臉色一僵。

顧懷章倒像早已習慣,隻問:“王爺還說什麼?”

親兵咳了一聲:“王爺說,紙能擋刀嗎?不能就別全堆他眼前。讓長史看著辦。”

顧懷章道:“還有麼?”

親兵道:“還有一句。”

“說。”

親兵學得有些艱難:“王爺說,人是活的,牌子是真的,銀牌也是真的。三個真的湊一起,哪個都不能先扔。誰先扔,誰就是心虛。”

梁主事怔住。

這話粗。

卻不糊塗。

顧懷章終於笑了一下。

“回王爺,臣知道了。”

親兵走後,顧懷章提筆。

梁主事忙問:“長史要回帖?”

“回。”

“怎麼回?”

顧懷章蘸墨,道:“請三司午時入王府會驗。”

梁主事臉色變了:“真開門?”

顧懷章道:“門不開,便是私扣。門開了,誰也別想隻站在門外看熱鬧。”

他寫得很快。

王府收水磨巷所截人證物證,因涉內廷、邊務、舊驗,暫封。

午時,請府衙、轉運司、巡檢司各遣正員入府會驗。

內廷若要入府,須出明旨或由三司同請。

寫完,他把筆擱下。

“送。”

北門茶樓上,薛公公收到王府回帖時,茶正好沸。

他看完,笑了。

隨從問:“王府開門,是不是好事?”

“當然是好事。”薛公公道。

隨從鬆了一口氣。

薛公公把回帖放到燭火邊,看著紙角慢慢捲起。

“門一開,裡麵的人就要出來說話。說得越多,錯得越多。”

“那若顧懷章不讓我們進去?”

“他不讓內廷進去,便是不敢讓內廷看。”薛公公道,“他讓內廷進去,北溟王又要被我踩進門裡。”

隨從低聲道:“那陳長庚呢?”

薛公公吹滅紙角上的火。

“陳長庚不重要。”

他看向王府方向。

晨霧還壓在北溟城的屋脊上,王府那道高牆隱在霧後,隻露出一線灰影。

“重要的是,王府已經接住了這塊燙手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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