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誌強的車跑遠了,揚起的塵土在村路上慢慢落回去,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冉冉站在院子中間,低頭看著地上那一灘被張淑芬撲騰出來的印子——枯草碾碎了,碎瓦片被蹬到一邊,泥地上還有幾個淩亂的手印。
剛才鬧得雞飛狗跳,現在忽然靜了,她耳朵裡還有嗡嗡的餘響,像是退潮後沙灘上殘留的泡沫。
她去井邊打了一桶水,拎到院子裡,拿掃帚蘸了水,把地上的土印子一點一點刷乾淨。刷著刷著,動作就慢了,最後掃帚擱在一邊,她蹲在地上,看著那攤水漬發獃。
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剛才她懟了王誌強,懟了張淑芬,把他們攆出了院子。這是她嫁進王家八年頭一回這麼做,擱以前想都不敢想。按理說她應該高興,應該解氣,可這會兒一個人蹲在院子裡,那股痛快勁兒過去了,剩下的是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像是把攥了八年的拳頭鬆開,發現手心裡什麼也沒有。
灰五爺從屋裡溜達出來,蹲在門檻上看了她一會兒,扭頭朝屋裡喊了一聲:“胡三姐,你出來看看,這丫頭又蔫兒了。”
胡三太奶踩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出來,紅毛在太陽底下泛著光。她沒說話,先在蘇冉冉旁邊蹲下來,跟她麵對麵,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說說,心裡頭堵啥。”
蘇冉冉抿了抿嘴,聲音有點啞:“我也說不好……就是覺得,八年,就這麼沒了。跟一場夢似的,醒了啥也不剩。”
黃三太奶從窗戶裡探出腦袋,嘴剛張開要說什麼,被白老太太從後麵拽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胡三太奶點了點頭,沒勸她“別難過”也沒說“想開點”,隻是平和地說:“八年確實不短。你二十四歲嫁人,今年三十二,最好的年頭都搭進去了,這個誰也不能替你說不虧。你心裡頭難受,正常,這是實話。”
蘇冉冉咬著嘴唇,眼眶又開始發酸。
“但你換個角度想想。”胡三太奶換了個姿勢,把尾巴搭在前爪上,像個老輩人盤腿坐在炕頭上跟你嘮嗑,“你這八年,熬幹了一盞燈,也沒換來人家一個好臉。那盞燈熬到頭了,滅了,你就得摸黑再去找另一盞。你總不能蹲在滅了的那盞燈旁邊,等它自己再亮起來吧?”
蘇冉冉沒說話,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膝蓋上摔碎了。
“你這婚離的,我給你打一比方。”胡三太奶忽然提高了嗓門,語氣一轉,變得又豪又沖,“你這不是離婚,你這就是——”
她故意頓了一下,等蘇冉冉抬起淚眼看她,才把後半句砸出來。
“——發喪!”
蘇冉冉被這兩個字砸懵了,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卻愣住了。
胡三太奶站起來,前爪往蘇冉冉膝蓋上一拍,老氣橫秋地往下說:“你想啊,誰家死了人不發喪?你死了個不把你當人看的老公,死了個拿你當丫鬟使喚的婆婆,死了那八年的窩囊日子——這不叫喪事叫啥?喪事兒辦完了,棺材抬出去埋了,你就該脫了孝服換新衣裳了!”
黃三太奶終於憋不住了,從屋裡竄出來,扯著嗓子接茬:“對!胡三姐說得對!那姓王的跟他那個媽,就是兩口活棺材!你以前天天躺在那兩口棺材裡,現在棺材挪走了,你還不趕緊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蘇冉冉被這對活寶你一言我一語的,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嘴角卻忍不住開始往上翹。她想憋著,沒憋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鼻涕泡都冒出來了,狼狽得不行。
灰五爺趕緊遞過來一塊不知道從哪兒扯的破布:“快擦擦,又哭又笑的,跟個二傻子似的。”
白老太太也從屋裡慢悠悠地出來了,身後跟著柳大仙。白老太太說話的調子還是那麼慢,但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的慈祥:“冉冉啊,你胡三太奶說話雖然糙了點,理不糙。人生在世,總得學會翻篇。你不翻,別人替你翻,那滋味更不好受。”
連平時不怎麼開口的柳大仙,也從門框邊探出頭來,用尾巴尖在泥地上畫了個圈,說了一個字:“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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