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冉沒來得及收拾屋子。
天剛擦黑,村裡就起了風。不是白天那種刮臉的冷風,是一種悶悶的、貼著地麵滾過來的陰風,吹得院門口那扇破鐵門一開一合,哐當哐當響個不停。
她把八仙桌上的灰隨便抹了兩把,從行李箱裡翻出半根蠟燭點上。火苗子搖搖晃晃的,把牆上的人影扯得忽長忽短。屋裡沒電,電閘早就銹爛了,她打算明天天亮了再去村裡找人幫忙看看。
蠟燭擱在桌角,她坐在炕沿上啃一塊從鎮上買的麵包,乾巴巴的,往下嚥的時候噎得慌。吃了幾口就放下了,沒胃口。
手指頭上那道口子還在隱隱作痛。木刺紮得不深,但位置刁鑽,正好在食指指腹正中間,她一碰就疼。剛才隨便用創可貼裹了一下,這會兒創可貼已經被血洇透了,邊緣翹起來,粘不牢。
她把創可貼撕下來,想換個新的,手指頭一涼,血珠子又冒出來了。
口袋裡的堂單硌了她一下。
她猶豫了一下,把堂單掏出來,攤開放在八仙桌上。燭光底下,那張泛黃的紙看上去比白天更舊了,墨跡卻格外清晰,那些仙名一個一個排列著,像是在等著什麼。
她盯著右下角奶奶的指印看了好一會兒,鬼使神差地伸出自己的食指,在那個暗紅色的指印旁邊,輕輕摁了一下。
血沾在了紙上。
就那麼一瞬間的事——蠟燭的火苗猛地竄高了半尺,差點舔到她的眉毛,然後整間屋子的溫度驟降,冷得像是有人把門簾掀開了放進了一整個冬天的寒氣。蘇冉冉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上了八仙桌的桌沿。
然後她看見了那張堂單。
沒有風。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的,連蠟燭的火苗都不再搖晃了,但那堂單開始動了。紙麵起了波紋,像是有隻看不見的手在底下托著,紙張緩緩地舒展開來,從中間鼓起,又落下,再鼓起,彷彿在呼吸。
蘇冉冉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動不了。
堂單從桌麵上浮起來了,也就浮起來一寸多高,懸在半空中,紙張邊緣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那些墨跡開始發光——不是蠟燭那種暖黃的光,而是一種冷冷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的銀白色光,從每一個仙名的筆畫裡滲出來,越來越亮。
屋裡明明沒有風,但蘇冉冉的頭髮被吹起來了。
不是往後吹,是往四麵八方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圍著她打轉。她耳邊響起了一陣聲音,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多聲音重疊在一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遠有的近,嘰嘰喳喳的,像是在爭論又像是在打量她。
“就是這丫頭?看著也忒慫了點。”一個又尖又亮的嗓門,像個急性子的大姐。
“別急嘛,我看她骨相還行,底子不錯。”這個聲音慢吞吞的,不急不躁。
“骨相好有啥用?你看她讓人欺負成啥樣了,連個屁都不敢放!這性子往後咋辦事?”第三個聲音更沖,帶著一股子火藥味。
蘇冉冉張了張嘴,想說話,嗓子眼卻像是被掐住了,連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然後她看見了。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一隻狐狸,通體火紅,皮毛油光水滑,蹲坐在桌角旁邊,仰著下巴看她,眼睛是琥珀色的,瞳仁豎著。它張嘴說話的時候,嘴邊的鬍鬚跟著一顫一顫的:“丫頭別怕,我姓胡,排行老三,你管我叫胡三太奶就行。往後咱們就搭夥過日子了。”
緊接著從房樑上竄下來一個瘦長的影子,落地無聲,是一隻黃鼠狼,渾身金黃色的毛,站直了能有半人高。它比狐狸更急,上來就繞著蘇冉冉轉了三圈,嘴裡唸叨著:“瘦了點,不過瘦點好,瘦子有我當年的風範。我姓黃,你也叫我三太奶。別看我個子小,辦事可利索,你前頭那婆婆再敢來嘚瑟,我讓她——”它齜了一下牙,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蠟燭的火苗晃了一下,八仙桌底下慢悠悠地爬出來一團灰影。那是一隻刺蝟,個頭不大,縮成一團的時候像個毛栗子,背上全是灰白色的尖刺。它伸展開來的時候動作慢得出奇,每一下都像在做慢動作。它抬起小眼睛看了看蘇冉冉,聲音蒼老又慈祥:“我姓白,他們都叫我白老太太,你隨便叫啥都行。別嫌我慢,我就是這個性子,辦事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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