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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小丁的責任
每個月的最後一個週六，小丁都會準時出現在柳樹村村口。
他的車是一輛半舊的灰色麵包車，後座塞滿了冉心堂的月度運營報告、傳法堂的教學檔案、濟民葯膳鋪的收支明細，還有韓梅梅讓他捎來的葯膳點心、孫磊托他帶的陰氣網格圖更新版、以及陳姐非要塞進來的時令水果。
灰五爺對這檯麪包車的引擎聲熟悉到能在小丁拐過村口第三棵老槐樹之前就提前蹲在院牆上等著，因為每次麵包車一開門，總會掉出來幾顆花生。
小丁接手冉心堂已經一年多了。他是蘇冉冉三個徒弟裡最年輕的一個，但也是最穩的一個。這份穩不是天生的，是被磨出來的。
蘇冉冉剛開始把堂**給他時，他心裡也沒底。怕看錯香路，怕壓不住陣，怕老街坊們不認他這個新堂主。但老街坊們都認他，因為他是蘇師傅親手帶出來的徒弟，因為他在冉心堂掃了整整半年的地、擦了無數遍供桌、給孫大爺換了無數次膝蓋膏藥才站到了堂單正前方。
他上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改革，是守成。
他把蘇冉冉定下的規矩一條一條寫進冉心堂的堂口守則裡，讓每個新入門的弟子第一課就背“人可慫、心要正、仙不欺人、人莫辱仙”。
他把週四義診的排班從蘇冉冉一個人扛改成了傳法堂所有出師弟子輪值，保證每個週四都有至少兩位能獨立看香的弟子坐診。
他把冉心堂的檔案室重新整理了一遍，給蘇冉冉當年從五台山帶回來的每一份殘檔都編了號、做了電子備份、標註了關聯線索。
蘇冉冉每次拿到他的月度報告都覺得自己不是在讀一份工作彙報，而是在讀一份學術期刊。報告裡每一項委託都有編號、分類、處理方案、結案回執和客戶滿意度評分。但他並不是每次來都隻是彙報工作。
蘇冉冉注意到他好幾次在彙報完之後會繞到棗樹底下，先幫小安拍掉膝蓋上的土，再把那個老舊的帆布包開啟，從裡麵掏出一疊新的教材手稿請蘇冉冉過目，那些手稿全是給新弟子入門用的基礎課程框架，連每週的香陣練習次數和考覈標準都標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他帶了一份教案來請教蘇冉冉，說傳法堂計劃在明年春季增設一門民間信仰田野調查課，讓弟子們去東北各地的老村落裡收集口述史和地方香頭習俗，跟白家葯譜和胡家香陣做對照研究。他已經列好了初步的調查地點清單和經費預算，但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開設這麼一門課。
蘇冉冉把教案從頭到尾看完之後還給他說當然有資格，他自己就是在冉心堂檔案室裡翻了半年檔案才攻克了好幾樁跨法係委託的人，整個傳法堂沒有誰比他對“正本清源”四個字更有發言權。
她指了指教案裡夾著的那張地圖上幾個被紅筆圈出的老村落，說“這些地方大多是留守老人在住，去之前一定跟村委會打好招呼，帶些常用藥和保暖用品去，不要隻帶著筆記本去。”
小丁把這些話一一記在本子上，字跡端正工整。
蘇冉冉看著他低頭寫字的樣子，忽然想起幾年前他剛來冉心堂時也是這樣，每天都隨身帶著個小本子，她每說一句要緊的話他就刷刷地記下來，記完之後扶一下滑到鼻樑的眼鏡，再安安靜靜地退到一邊去掃地。
如今這個隻會記筆記的年輕人已經能獨立帶一個堂口了。
蘇冉冉合上月報，把教案和調查計劃推回他麵前，笑著說你做得很好，不用問我。
小丁鄭重地把教案收回帆布袋裡，站起來扶了扶眼鏡，說“師傅那下個月見。”
他朝棗樹底下正在跟灰五爺分花生的小安揮了揮手，發動麵包車沿著村口的砂石路緩緩開走了。
蘇冉冉靠在院門上看著那輛灰色麵包車的尾燈消失在苞米地盡頭，心想當初在傳法堂的講台上把堂單交到這個年輕人手裡，是她這輩子做過的眾多決定裡最正確的一個。
院裡棗樹的葉子被晚風一片一片地吹落到石桌上，她轉身把老宅院門輕輕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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