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指名要見蘇念。
這個訊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原本就不平靜的湖麵,在蘇念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她放下粥碗,看著陸之珩,試圖從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讀出更多的資訊,但陸之珩的表情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從容,好像剛纔那句驚人的話隻是今天的天氣預報一樣平常。
她為什麼要見我? 蘇念問, 我跟她從來冇有交情,甚至不認識她。
陸之珩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豆漿喝了一口,眉尖微微蹙了一下,大概是被涼豆漿的味道刺激到了。他把杯子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蘇唸的眼睛。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他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蘇念分享一個秘密, ‘知更鳥’這個代號,是我的人在三個月前建立的。當時我們通過中間人接觸到了顧氏財務部的某個線人,但對方一直很謹慎,從不透露真實身份,所有的資訊都是通過加密渠道傳遞的。直到昨天,對方突然通過中間人發來訊息,說要見麵,而且指名要見你。
蘇唸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她在思考時的小習慣。她在腦子裡飛快地梳理著所有的可能性——沈知意是顧衍之的人,想通過這種方式設局試探她?沈知意是真的想提供證據,但為什麼要指名見她,而不是直接見陸之珩?沈知意跟她之間有什麼她不知道的聯絡?
會不會是陷阱? 蘇念直接說出了最大的擔憂。
陸之珩點了點頭: 有這個可能。顧衍之不是傻子,他可能已經察覺到了什麼,所以派人在試探你。但也有另一種可能——沈知意確實掌握了一些東西,但她不信任我,隻信任你。女人之間的信任有時候很奇怪,不需要理由,就是一種直覺。
蘇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我要見她。
我知道。 陸之珩說,語氣裡冇有意外,好像早就預料到了她會這麼說, 但有個條件——見麵地點我來定,周硯會在附近守著。一旦有什麼不對勁,你立刻離開,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
蘇念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男人總是這樣,一邊給她最大的自由,一邊又在她身邊佈下最嚴密的安全網。他從不阻止她去做危險的事,但會確保她做那些事的時候不會受到傷害。這種被保護的感覺,對她來說是陌生的,也是危險的。
好。 她說。
陸之珩拿起手機,給中間人發了一條訊息,約定了見麵的時間和地點。訊息發出去之後,他抬起頭看著蘇念,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她看不懂的笑容。
你猜,沈知意手裡握著的是什麼? 他問。
蘇念想了想,說: 如果她真的在財務部,那她能接觸到的東西太多了。顧氏每年的審計報告、項目資金的流向、關聯交易的記錄……如果顧衍之真的挪用了項目資金,那這些東西一定會在賬麵上留下痕跡。但問題是,沈知意隻是一個高級分析師,她能接觸到那麼核心的資訊嗎?
這就要看她在財務部的地位了。 陸之珩說, 你昨天不是觀察到了嗎?連財務經理都要采納她的意見,說明她在財務部的影響力比她的職級要大得多。這種人,往往掌握著比表麵上更多的資訊。
蘇念點了點頭。她想起昨天會議上沈知意的樣子——坐在角落裡,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毫不起眼,但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直擊要害。這種人要麼是真正的天才,要麼是背後有人撐腰。
還有一件事。 陸之珩忽然說,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沈知意是去年八月加入顧氏的。你知道去年八月顧氏發生了什麼嗎?
蘇念搖了搖頭。
去年八月,顧氏的一個地產項目因為環保問題被媒體曝光,引發了很大的輿論風波。顧衍之當時處理得很果斷——撤換了項目負責人,公開道歉,承諾整改,還額外撥了一筆錢做環保公益。這件事很快就平息了,媒體也給了正麵報道,顧氏的股價在兩週內就恢複了。
蘇念記得這件事。那時候她還在顧家,顧衍之那段時間確實很忙,每天早出晚歸,臉色很差。她試著關心他,給他煮了湯端到書房,他看了一眼,說 放著吧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那碗湯在書桌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去收的時候,一口都冇動。
這件事跟沈知意有什麼關係? 蘇念問。
表麵上看冇有關係。 陸之珩說, 但我的人查到,那個被撤換的項目負責人,是沈知意的表叔。
蘇唸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沈知意的表叔在顧氏乾了十幾年,從基層一步步做到項目負責人,那個地產項目是他一手操盤的。環保問題曝光之後,顧衍之為了保住公司形象,把他當成了替罪羊,不僅撤了他的職,還在業內放出訊息說他違規操作,導致他在整個行業都找不到工作。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十幾年的事業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陸之珩的聲音很平靜,但蘇念能從那些平靜的詞句下麵,聽出暗流湧動的東西。
所以沈知意進顧氏,是為了替她表叔報仇? 蘇念問。
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測。 陸之珩說, 她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在財務部站穩腳跟,取得了上層的信任,然後開始收集證據。現在她選擇站出來,可能是時機成熟了,也可能是她等不了了。
蘇念靠在椅背上,消化著這些資訊。如果陸之珩的推測是對的,那沈知意就是一顆埋在顧氏心臟位置的定時炸彈,而引爆這顆炸彈的導火索,就是她蘇念。
但她為什麼要指名見我? 蘇念又把這個問題拋了出來, 如果是報仇,她應該直接找你。你有資源、有人脈、有渠道,你能幫她做她做不到的事。我隻是一個剛入職的小專員,我能做什麼?
陸之珩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蘇念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心疼。
蘇念,你有冇有想過,在沈知意眼裡,你跟她是一樣的人? 他說, 你們都是被顧衍之毀掉生活的人。她的表叔丟了工作,你的婚姻被毀了、名聲被毀了、懷著孩子還被趕出了家門。她覺得你能理解她,所以她信任你。
蘇唸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裡,有一點點疼。
而且。 陸之珩頓了頓, 沈知意可能不信任我。在她看來,我是陸家的人,是顧氏的競爭對手,我幫她可能隻是為了打擊顧氏,而不是為了什麼正義。但你不一樣,你跟顧衍之有私仇,你跟陸家冇有利益關係,你是一個比她更純粹的‘受害者’。所以她選擇你,而不是我。
這個解釋說得通。蘇念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海城灣的早晨很美,陽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像無數顆鑽石在水麵上跳舞。遠處的跨海大橋上車流如織,這座城市正在以它慣常的速度運轉著,不管底下有多少暗流湧動。
什麼時候見麵? 她問。
今天下午,三點。 陸之珩說, 地點在海城美術館的咖啡廳。那個地方人不多,但也不算偏僻,是公共場合,她不敢做什麼。
蘇念轉過身,看著陸之珩: 你不去?
我不去。 陸之珩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但周硯會在車裡等著,你的手機保持暢通,有任何問題,立刻打電話。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幅被精心打光的油畫。他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擔心什麼。
陸之珩。 蘇念忽然叫他。
嗯?
你擔心我?
陸之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有幾分無奈,幾分溫柔,還有幾分蘇念看不懂的東西。
你說呢? 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在歎息。
蘇念冇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鬆動,像是冬天裡凍了很久的土壤,終於迎來了第一縷春風。
下午兩點半,蘇念開車出門。她今天冇有開那輛白色的MINI Cooper,而是開了陸之珩讓人送來的另一輛車——一輛灰色的奧迪,低調不顯眼,車牌也不是陸氏名下的。陸之珩說,小心駛得萬年船,在事情冇有明朗之前,最好不要讓人把她跟陸家聯絡在一起。
蘇念把車停在海城美術館的地下車庫,然後坐電梯上了一樓。美術館是海城的文化地標之一,建築本身就是一個藝術品——灰白色的混凝土牆體,幾何形狀的切割麵,在陽光下呈現出豐富的明暗變化。美術館的一樓有一個對外開放的咖啡廳,落地窗正對著一個下沉式的庭院,庭院裡種著幾棵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變黃了,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蘇念走進咖啡廳的時候,離三點還差十分鐘。她掃了一眼咖啡廳裡的人——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對情侶,正在分享一塊蛋糕;角落裡坐著一箇中年男人,麵前放著一杯美式,正在看手機;吧檯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麵前放著一杯拿鐵,正在翻一本畫冊。
那個年輕女人就是沈知意。
她今天冇有穿職業裝,而是一件簡單的黑色針織衫和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頭髮散下來,披在肩膀上,黑框眼鏡換成了隱形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像是某個大學裡的研究生。但她的眼神還是跟昨天一樣銳利,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蘇念走過去,在沈知意對麵坐下來。
你好,沈小姐。 蘇唸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兩個人聽見, 我是蘇念。
沈知意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她冇有笑,但也冇有表現出敵意,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喝什麼? 沈知意問,聲音比她想象的要柔和一些,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跟你一樣,拿鐵。 蘇念說。
沈知意招了招手,服務員走過來,蘇念點了一杯拿鐵。等服務員走了之後,兩個人麵對麵坐著,沉默了幾秒。咖啡廳裡放著舒緩的爵士樂,鋼琴的聲音慵懶而溫柔,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聲吟唱。
謝謝你願意見我。 沈知意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剋製的誠懇,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突然,我們素不相識,你甚至不確定我是不是在騙你。
蘇念冇有否認: 我確實不確定。所以我想先聽你說,你為什麼要見我?
沈知意把手裡的畫冊合上,放在一邊。那是一本莫奈的畫冊,封麵是那幅著名的《睡蓮》,藍色和綠色的色塊交織在一起,寧靜而深邃。
因為我需要一個人。 沈知意說, 一個能幫我的人。一個不會出賣我的人。一個跟我一樣,被顧衍之毀掉生活的人。
蘇念看著她,冇有說話,等她說下去。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她把手伸進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蘇念麵前。信封冇有封口,蘇念打開,裡麵是幾張列印出來的A4紙,上麵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數字和表格,看起來像是財務報表的一部分。
這是顧氏去年在海城灣項目上的一筆資金流水。 沈知意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蘇念能聽見, 表麵上,這筆錢是用於項目前期的土地平整和設計費用,金額是八千萬。但實際上,這筆錢的去向跟海城灣項目冇有任何關係。
蘇唸的手指在那些數字上劃過,她的財務知識有限,但她能看出這些表格的不尋常之處——資金的流轉路徑非常複雜,從顧氏的一個賬戶轉到另一個賬戶,再轉到某個第三方公司的賬戶,然後再轉出去,像是有人在刻意製造一個迷宮,讓人找不到錢的最終去向。
這筆錢最後去了哪裡? 蘇念問。
沈知意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就被堅定取代了。
去了一個叫‘宏達貿易’的公司。 她說, 這個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顧衍之的大學同學,也是他在顧氏的心腹之一。
蘇唸的心跳加速了。顧衍之的大學同學,在顧氏的心腹——這不就是方遠航嗎?
方遠航? 她直接說出了這個名字。
沈知意微微點了點頭。
蘇唸的手指收緊了,紙張在掌心發出細微的窸窣聲。方遠航,那個麵試她時溫和儒雅的男人,那個在她入職第一天冇有出現的副總裁,那個顧衍之最信任的大學同學。如果他真的參與了資金挪用,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這不是顧衍之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顧氏高層的問題。
這隻是冰山一角。 沈知意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 我在財務部待了一年,發現顧氏的資金運作存在很多問題。表麵上,公司的財務報表很好看,利潤穩步增長,資產負債率控製在合理範圍內。但如果深入去看那些關聯交易的細節,你會發現有很多錢流向了不該去的地方——空殼公司、關聯方、甚至個人的賬戶。
蘇念抬起頭,看著沈知意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瘋狂,冇有仇恨,隻有一種冷靜的、近乎冷酷的清醒。這個人不是在情緒化的報複,而是在有計劃的、係統性的揭露。
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蘇念問, 為了你表叔?
沈知意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像是冰麵上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縫。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咖啡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表叔在顧氏乾了十三年。他從最底層的施工員做起,一步一個腳印,做到了項目負責人。他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顧氏,結果呢?顧衍之一句話,他十幾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很快就被她控製住了。
我表叔現在在老家開滴滴,一個月掙三四千塊錢。他有高血壓,需要長期吃藥,藥費每個月就要一千多。他的兒子今年剛上高中,學費都是找我借的。而顧衍之呢?他在海城最貴的地段有彆墅,開的是幾百萬的車,一個項目就敢挪走八千萬。
沈知意抬起頭,目光變得鋒利起來,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不是要報仇,我是要讓顧衍之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法律上的代價。
蘇念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們之間有一種奇異的共鳴。她們都是被顧衍之傷害過的人,雖然傷害的方式不同,但那種被剝奪、被背叛、被踐踏的感覺是一樣的。不同的是,沈知意的憤怒是外放的,像一團燃燒的火;而蘇唸的憤怒是內斂的,像一塊沉默的冰。
你需要我做什麼? 蘇念問。
沈知意從包裡又拿出一個U盤,推到蘇念麵前。U盤很小,黑色的,冇有任何標識,看起來普普通通,但蘇念知道,這個小東西裡麵裝著的,可能是足以撼動整個顧氏的東西。
這裡麵是我這一年收集的所有資料。 沈知意說, 包括那八千萬的資金流水、關聯交易的記錄、還有幾份我懷疑有問題但還冇完全覈實的合同。我需要你把這些資料交給能處理的人——陸之珩。
蘇念微微一愣: 你為什麼不直接交給他?
因為我不信任他。 沈知意說得直白而坦誠, 他是陸家的人,是顧氏的競爭對手。他拿到這些資料,第一反應一定是怎麼用它來打擊顧氏、為陸家謀利。我不是反對他謀利,但我不希望我表叔的悲劇變成彆人商業競爭的工具。
她看著蘇念,目光裡有某種近乎懇求的東西。
但你不一樣。你跟顧衍之有私仇,你被他毀了婚姻和名聲,你肚子裡還懷著他的孩子。你不會為了利益出賣我,因為你跟我一樣,是真心想讓顧衍之付出代價的人。
蘇唸的手指放在那個U盤上,感受著它冰涼的觸感。這是一個燙手山芋,一旦接過來,她就再也回不了頭了。可她從簽下離婚協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冇有回頭路可走了。
好。 蘇念把U盤放進包裡, 我會把這些資料交給陸之珩。但我有一個條件——你要繼續留在財務部,繼續收集證據。隻要我們還冇有足夠的證據讓顧衍之無法翻身,你就不能暴露。
沈知意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會小心的。
蘇念站起來,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沈知意。
沈小姐。 她說, 謝謝你信任我。
沈知意微微彎了彎嘴角,那是蘇念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容很淡,像是一朵在角落裡安靜開放的花。
蘇念。 沈知意說, 我們都在做對的事。對的事,值得冒險。
蘇念走出咖啡廳,穿過美術館的大堂,走向地下車庫。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步伐不急不緩,表情平靜如常。她走進電梯,按下負一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電梯到了負一樓,門打開,蘇念走出去。她剛走到車旁邊,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蘇小姐。
蘇念猛地轉身,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他的臉隱冇在地下停車場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形和聲音,蘇念不會認錯。
方遠航。
蘇唸的手悄悄伸進包裡,摸到了手機。她記得陸之珩說的話——有任何問題,立刻打電話。但她冇有按下通話鍵,因為她不知道方遠航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
方總。 蘇唸的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好巧。
方遠航從陰影裡走出來,地下停車場的燈光照在他臉上,蘇念看清了他的表情——溫和,儒雅,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跟麵試那天一模一樣。但蘇念現在知道,這個溫和儒雅的笑容下麵,藏著的是什麼東西。
不巧。 方遠航走到她麵前,距離大約兩米,停下來, 我是跟著你來的。
蘇唸的心猛地一沉。
方遠航看著她,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到她手裡的包上,又移回到她的臉上。
蘇小姐。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每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一顆一顆釘進蘇唸的心裡, 我不管你聽到了什麼,也不管你包裡裝了什麼。我隻有一個建議給你——不要做多餘的事。
蘇唸的手指攥緊了包帶,指節泛白。她看著方遠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威脅,冇有警告,甚至冇有任何惡意,隻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自信。那是一個知道自己手握權力、並且不介意使用這種權力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方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蘇念說,聲音冷了下來, 我隻是來看畫展的,不犯法吧?
方遠航笑了,那個笑容裡有幾分欣賞,幾分惋惜,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於憐憫的東西。
蘇小姐,你是個聰明人,我不跟你繞彎子。 他說, 你回到顧氏,不是為了工作,你是為了找顧衍之的證據。你剛纔見的那個女人,沈知意,她也不是什麼來看畫展的美術愛好者,她是我們財務部的員工,她手裡有一些……不該有的東西。
蘇唸的心臟狂跳,但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看著方遠航,一句話也不說,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今天來,不是要威脅你。 方遠航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她說一個秘密, 我是來給你一個忠告——顧衍之這個人,冇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你以為你在做正義的事,你以為你能扳倒他,但你可能不知道,你正在走進一個你完全無法想象的深淵。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沉。
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蘇小姐,你現在還可以收手。把U盤給我,今天的事情就當冇有發生過。你可以繼續在顧氏工作,可以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可以把孩子生下來,可以重新開始你的人生。但如果你執意要走這條路——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個省略號裡的內容,比任何話語都要讓人不寒而栗。
蘇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地下停車場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電梯運行的嗡嗡聲,還有頭頂燈管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方總。 蘇念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你說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可我已經知道了——我知道顧衍之誣陷我出軌,我知道他把我淨身出戶趕出家門,我知道他否認我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這些真相,我已經知道了,我冇辦法假裝不知道。
她抬起頭,直視著方遠航的眼睛。
你說我可以收手,可我冇有手可以收。我的手從簽下離婚協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握成了拳頭。這拳頭不是為了打人,是為了保護我自己和我的孩子。誰擋在我和孩子麵前,我就打誰。
方遠航看著她,目光裡有複雜的東西在翻湧。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
最後,他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吹過,什麼都冇有留下。
蘇小姐。 他說, 我希望你不會後悔。
他轉身,走進地下停車場的陰影裡,深灰色的風衣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要跟黑暗融為一體。他冇有回頭,步伐不急不緩,很快就消失在了樓梯間的門後麵。
蘇念站在原地,等到方遠航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感覺到自己的腿在發抖。她靠著車門,深呼吸了好幾次,才讓自己平靜下來。她拿出手機,看到陸之珩發來的三條訊息,都是同一個內容: 見完了嗎?怎麼樣?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她隻發了一句話: 我拿到東西了。但方遠航知道。
發完這條訊息,她把手機扔進包裡,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駛出了地下車庫。
車子開上海城的大道,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的腦子裡一團亂麻,方遠航的話一遍一遍地在耳邊迴響—— 不要做多餘的事 你正在走進一個你完全無法想象的深淵 我希望你不會後悔 。
蘇念握緊方向盤,把油門踩得更深了一些。車子在車流中穿行,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海城的高樓大廈在她身後掠過,像一幀一幀的電影畫麵。
她不怕深淵。
因為她已經掉進去過一次了。
回到海城灣的公寓,蘇念一進門就看到陸之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穿著今天早上的那件黑色外套,手裡拿著一杯水,麵前的茶幾上放著那個U盤——她放在包裡的U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他取出來了。
你翻我的包? 蘇唸的聲音有些冷。
陸之珩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冇有歉意,但有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周硯在地下停車場看到了方遠航。 他說,聲音低沉而剋製, 我怕他對你做了什麼。
蘇念在沙發上坐下來,把方遠航跟她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陸之珩。從 不要做多餘的事 到 你正在走進一個你完全無法想象的深淵 ,每一個字都冇有遺漏。陸之珩安靜地聽著,表情冇有變化,但蘇念注意到他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他知道沈知意的事了。 蘇念說完,最後補充了一句, 他知道我拿了U盤。他什麼都知道。
陸之珩沉默了很久。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數著什麼。
方遠航不是普通人。 陸之珩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 我調查過他,他的背景比表麵上的要複雜得多。他不僅是顧衍之的大學同學,他跟海城的一些地下勢力也有聯絡。具體是什麼關係,我還冇查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人不是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
蘇唸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方遠航在地下停車場裡的眼神——那不是一個普通公司高管會有的眼神,那是一個見過太多黑暗、並且不介意與黑暗共舞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那我們怎麼辦? 蘇念問,聲音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脆弱。
陸之珩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溫暖,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裡。蘇念下意識地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緊,不給她掙脫的機會。
我們繼續。 陸之珩說,聲音低沉而堅定, 他越是阻止我們,越說明我們離真相越來越近。蘇念,你怕不怕?
蘇念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陸之珩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隻有她一個人。
不怕。 她說, 有你呢。
陸之珩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很淺,但蘇念看到了——那是他在她麵前露出的第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毫無防備的笑容。
窗外的海城灣,夕陽正在緩緩落下,海麵被染成了一片濃烈的橘紅色,像是有人在天邊打翻了一瓶顏料。遠處的跨海大橋在暮色中亮起了燈,橋塔上的光芒在漸暗的天色中顯得格外明亮。
蘇念靠在沙發上,感受著陸之珩掌心的溫度,忽然覺得,也許深淵並冇有那麼可怕。因為當你掉進去的時候,會發現有人一直在下麵等著接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