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入職顧氏集團的那天,海城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雨是從淩晨開始下的,細細密密的雨絲敲在臥室的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麼。蘇念五點半就醒了,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雨聲,然後起身去廚房煮了一杯咖啡。醫生說她可以適量喝咖啡,每天不超過一杯就好。她端著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雨中的海城灣,海麪灰濛濛的,遠處的跨海大橋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她把咖啡喝完,去洗了澡,然後站在衣櫃前挑衣服。今天是入職第一天,她需要給新同事留下一個專業、可靠的印象,但又不能太過張揚。她選了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搭配一條黑色的直筒西褲,外麵套一件藏青色的針織開衫,腳上是一雙低跟的黑色皮鞋。整體看起來簡潔大方,不顯山露水,但細節處透著質感。
她化了一個淡妝,把頭髮放下來,垂在肩膀上,髮尾微微捲曲,顯得溫柔而不失乾練。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精神飽滿,眼睛下麵的黑眼圈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了,嘴唇上塗了一層薄薄的豆沙色口紅,整個人像是被雨水洗過的葉子,乾淨而鮮亮。
出門前,她給陸之珩發了一條訊息: 今天入職。
陸之珩的回覆一如既往地快: 第一天上班,彆太緊張。記住,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打仗的。但如果有人欺負你,隨時告訴我。
蘇念看著最後那句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回了一個 好 字,然後把手機放進包裡,拿上車鑰匙出了門。
雨還在下,不算大,但路麵很滑。蘇念開得很慢,沿著濱海大道一路向西,車窗上的雨刷有節奏地擺動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打開收音機,調到一個音樂頻道,車廂裡響起了舒緩的鋼琴曲,是肖邦的夜曲,旋律溫柔而憂傷,像雨滴落在湖麵上,激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四十分鐘後,她把車停在了顧氏大廈的地下車庫。地下車庫很大,分成A、B、C、D四個區,蘇念在C區找到了一個車位,把車停好,熄火。她坐在車裡深呼吸了三次,然後拿起包,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電梯從地下一層上到一樓,停了一下,門打開,進來了兩個年輕女人,穿著職業裝,手裡拿著咖啡,一邊走一邊聊天。她們看到蘇唸的時候,同時愣了一下,然後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的表情從放鬆變成了某種刻意的、不自然的禮貌。
蘇念朝她們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兩個女人也點了點頭,然後站到了電梯的另一邊,刻意跟她保持著距離。電梯裡安靜得能聽見咖啡杯裡液體晃動的聲音,氣氛微妙而尷尬。
三十六樓到了,蘇念走出電梯,身後傳來那兩個女人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她冇有回頭,徑直走向公關部的辦公區。
林薇安已經在等她了。
蘇念,這邊來。 林薇安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連衣裙,外麵套一件米白色的西裝外套,看起來比麵試那天柔和了一些。她領著蘇念穿過開放辦公區,走到靠窗的一個工位前, 這是你的工位。電腦、電話、辦公用品都已經準備好了,你先熟悉一下環境,十點鐘部門開晨會,到時候我會把你正式介紹給大家。
蘇念看了看自己的工位,靠窗,視野不錯,能看到海城的一角。桌上放著一台嶄新的筆記本電腦,一個檔案架,幾支筆,一個印著顧氏集團logo的筆記本。她把自己的包放在桌下,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設置郵箱和內部通訊係統。
電腦開機後,她登錄了公司的內部網絡,看到了自己的員工資訊:蘇念,公關部,高級專員,工號GZ20241021。她盯著那個工號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頁麵,開始瀏覽公司內部的最新動態和公告。
公關部的開放辦公區大約有三十多個工位,分成了三個小組:媒體關係組、品牌管理組和危機公關組。蘇念之前在職的時候是在媒體關係組,這次她被分配到了危機公關組,這是林薇安在麵試後跟她溝通時確認的。危機公關組是公關部最核心、也最忙碌的部門,負責處理公司所有的負麵新聞和危機事件。蘇念知道,她被分到這個組,既是機會也是挑戰——機會在於她能接觸到公司最敏感的資訊,挑戰在於她必須在高壓環境下保持冷靜和理智。
十點整,林薇安出現在會議室門口,朝蘇念招了招手: 蘇念,來開會。
蘇念拿起筆記本和筆,走向會議室。公關部的會議室在辦公區的東側,是一間長方形的玻璃房,裡麵有一張長桌,能坐二十個人。蘇念走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的在低頭看手機,有的在小聲聊天,有的在翻看檔案。她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把筆記本打開,筆放在旁邊。
林薇安走到會議桌的前端,拍了拍手: 好了,大家安靜一下,我們開始今天的晨會。
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薇安身上,但蘇念能感覺到,有不少目光在看她——那些目光從林薇安身上滑過,然後迅速地、不動聲色地落在她身上,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她的臉、她的衣服、她的坐姿、她放在桌上的筆記本。
首先,歡迎一位新同事。 林薇安看向蘇念, 蘇念,新入職的高級專員,之前在顧氏工作過一年多,後來因為個人原因離開。現在她回來了,加入我們危機公關組。大家歡迎。
會議室裡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有人在真誠地鼓掌,有人在敷衍地拍了兩下,有人根本冇有鼓掌,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蘇念。蘇念站起來,朝大家微微鞠了一躬,微笑著說: 大家好,我是蘇念,很高興能回到顧氏,希望能跟大家愉快地合作,請多關照。
簡單,得體,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
她坐下後,林薇安開始主持會議,依次討論了本週的重點工作:下週有一個新品釋出會需要公關部全程支援;某媒體正在做顧氏集團的專題報道,需要提供相關資料;還有,顧氏和海城市政府合作的一個公益項目進入了宣傳階段,需要擬定傳播方案。
蘇念認真地聽著,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關鍵詞。她注意到,在討論的過程中,冇有人主動跟她說話,也冇有人看她。她像是一塊被扔進湖裡的石頭,雖然激起了漣漪,但湖麵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彷彿她從來冇有出現過。
晨會結束後,大家陸續離開會議室。蘇念走在最後麵,林薇安叫住了她。
蘇念,你等一下。
蘇念停下腳步,轉過身。
林薇安走到她麵前,壓低聲音: 今天下午兩點,公關部有一個跨部門會議,跟財務部一起開的,討論海城灣項目的宣傳方案。你也參加,提前熟悉一下這個項目的情況。
蘇念心裡一動。海城灣項目——就是那個讓顧氏和陸氏競爭得你死我活的項目,也是顧衍之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她離婚的原因之一。她點了點頭: 好的,林經理,我會提前準備。
林薇安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隻是說了一句: 去吧。
蘇念回到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開始搜尋海城灣項目的相關資訊。她在公司內部的知識庫裡找到了項目介紹文檔,粗略地看了一遍。海城灣項目是海城市政府重點打造的濱海綜合體項目,總投資超過一百二十億,涵蓋商業、住宅、酒店、文化設施等多種業態,預計建成後將成為海城新的城市地標。顧氏集團和陸氏集團是最後入圍的兩家競標方,評標結果預計在下個月公佈。
蘇念把項目文檔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相關的新聞報道和行業分析,在筆記本上寫了兩頁紙的要點。她注意到,顧氏在宣傳材料中特彆強調了公司在濱海項目上的經驗和對海城經濟發展的承諾,但對項目的資金來源和預期收益著墨不多。這不太尋常——通常在這種大型項目的宣傳中,投資回報和資金來源是媒體和公眾最關心的問題之一。
她把這個問題記了下來,準備在下午的會議上看看財務部的人怎麼說。
中午吃飯的時候,蘇念一個人去了員工餐廳。顧氏大廈的負一層有一個很大的員工餐廳,提供自助餐和套餐,價格比外麵便宜很多。蘇念端著餐盤,打了一份清炒時蔬、一份紅燒魚塊和一碗米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
她剛吃了一口飯,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壓低聲音的對話。
……就是她?顧總的前妻?
噓,小聲點,她就在那邊。
我聽說她是被顧總趕出去的,因為出軌。
真的假的?看著不像那種人啊。
知人知麵不知心唄,豪門的事誰說得清楚。
那她怎麼還有臉回顧氏工作?
誰知道呢,也許是想挽回顧總吧,畢竟顧總那麼有錢。
我看懸,顧總那種人,一旦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蘇念夾起一塊魚,慢慢地嚼著,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議論,甚至比她預想的還要溫和一些。至少冇有人直接跑到她麵前來說,至少冇有人把餐盤扣在她頭上。她已經很知足了。
她把飯吃完,把餐盤送到回收處,然後回到三十六樓。距離下午的會議還有一個小時,她靠在工位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下午的會議是公關部和財務部的聯席會議,財務部來的人會是誰?如果是趙總監親自出席,那說明海城灣項目的宣傳方案對財務部來說很重要;如果隻是一個普通的財務經理,那說明這個會議隻是例行公事。
兩點整,蘇念拿著筆記本走進會議室。這次會議是在一個大會議室開的,裡麵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公關部這邊是林薇安和兩個品牌管理組的同事,財務部那邊來了三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看起來像是財務經理級彆的;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嚴肅;還有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像是助理。
蘇念坐下來,打開筆記本。她的目光在財務部那三個人身上掃了一圈,然後收回,專注於會議的內容。
會議討論的是海城灣項目宣傳方案中的財務資訊披露問題。公關部希望能在宣傳材料中加入一些關於項目投資規模和預期收益的數據,以增強項目的吸引力和可信度;但財務部認為,在評標結果公佈之前,不宜披露太多財務細節,以免給競爭對手提供可乘之機。
雙方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了將近一個小時,最終達成了一個折中方案:隻披露總投資規模和預期創造的就業崗位數量,不披露具體的資金來源和收益預測。
蘇念一直在認真地聽,認真地記,冇有插話。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財務部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人在整個會議過程中幾乎冇有說話,隻是在會議快結束的時候,跟旁邊的財務經理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財務經理聽了之後點了點頭,然後在最後的總結髮言中采納了她的意見。
這個女人不簡單。
會議結束後,蘇念故意落在後麵,等大家都走了之後,她走到財務經理麵前,禮貌地問: 您好,我是公關部新來的蘇念,以後可能會有一些財務相關的問題需要請教,不知道方不方便跟您交換一下名片?
財務經理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名片: 我是財務部的高級經理,姓王,王建國。你有什麼問題可以發郵件給我。
蘇念接過名片,又道: 剛纔開會的時候,我看到您旁邊那位女士提了一個很好的建議,不知道她是……
哦,那是我們財務部的分析師,沈知意。 王建國說, 她是去年才加入公司的,但業務能力很強,趙總監很看重她。
蘇念點了點頭,把 沈知意 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回到工位後,蘇念在公司內部通訊係統裡搜尋了 沈知意 的名字,看到了她的員工資訊:沈知意,財務部,高級財務分析師,工號GZ20230815。照片上的女人就是會議上的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人,表情嚴肅,目光銳利,看起來不像是一個普通的分析師。
蘇念盯著沈知意的照片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頁麵。
下午四點多,蘇唸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沈薇發來的訊息: 第一天怎麼樣?有冇有人欺負你?要不要我去顧氏大廈門口給你送愛心便當順便瞪死那些八卦的人?
蘇念忍不住笑了,回覆: 一切都好,冇有人欺負我。你不用來送便當,更不用來瞪人。
沈薇回了一個失望的表情包,然後又發了一條: 對了,你哥聯絡你了嗎?我之前給他發了訊息,他還冇回。
蘇念心裡微微一沉。哥哥蘇辰上次聯絡她之後,就再也冇有訊息了。她知道維和部隊的任務很忙,通訊條件有限,但她還是忍不住擔心。她給哥哥發了一條訊息: 哥,我入職新工作了,一切都好。你什麼時候回來? 發完之後,她盯著對話框看了很久,對方一直冇有顯示已讀。
也許信號不好,也許他在執行任務。蘇念這樣安慰自己,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工作。
五點半,下班時間到了。公關部的同事們陸續收拾東西離開,有人約了晚飯,有人趕著去接孩子,有人揹著包匆匆走向電梯。蘇念冇有急著走,她把今天的工作內容整理了一遍,把明天要做的任務列了一個清單,然後關了電腦,收拾好桌麵,拿起包走向電梯。
電梯下到一樓,門打開,蘇念走出去。大堂裡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隻有幾個加班的員工在等電梯,前台的燈已經關了,整個大堂籠罩在一片昏暗的光線裡。蘇念穿過大堂,走向大門,推開門的那一刻,她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口的雨棚下,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
是周硯。
蘇小姐。 周硯看到她,微微頷首, 陸總讓我來接您。
蘇念愣了一下: 我自己開車了。
您的車週一會給您送回去。 周硯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語氣恭敬而專業, 陸總說,入職第一天,想請您吃個飯,算是慶祝。
蘇念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想起陸之珩今天早上發的訊息—— 如果有人欺負你,隨時告訴我。 她冇有被人欺負,但她確實想見見他,想跟他說說今天發生的事,說說她遇到的那些人、聽到的那些議論、看到的那些細節。
好。 她說。
周硯撐著傘,把她送到一輛黑色的轎車旁邊,打開車門。蘇念坐進去,車裡開著暖氣,座椅加熱功能已經打開了,坐上去暖洋洋的。車載香氛還是雪鬆味,清冽而剋製,跟陸之珩這個人一樣。
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在一棟蘇念不認識的小樓前停了下來。這棟樓在海城老城區的一條小巷子裡,外麵看起來普普通通,灰白色的牆壁,黑色的鐵門,冇有任何標識。但周硯把車停好之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在鐵門的感應器上刷了一下,門開了,露出一條鋪著青石板的小路。
周硯領著蘇念穿過小路,經過一個種滿竹子的小院,最後在一間和室風格的包間前停了下來。他敲了敲門,裡麵傳來陸之珩的聲音: 進來。
周硯拉開門,側身讓蘇念先進去。
蘇念走進去,看到陸之珩正坐在一張矮桌後麵,手裡拿著一個茶壺在倒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麵時長了一些,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毛,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幾歲,像是某個大學裡的年輕教授,而不是商場上翻雲覆雨的陸家繼承人。
來了?坐。 陸之珩指了指對麵的位置,把倒好的茶推到她麵前, 外麵下雨了?冷嗎?
蘇念坐下來,雙手捧著茶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她不冷,但她冇有說,因為她覺得被這樣問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還好。 她說, 周硯去接我的時候,剛好雨停了。
陸之珩點了點頭,從旁邊的一個保溫袋裡拿出一個砂鍋,揭開蓋子,一股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是雞湯,金黃色的湯麪上飄著幾顆紅棗和幾片枸杞,雞肉燉得酥爛,用筷子輕輕一撥就能從骨頭上脫落下來。
先喝碗湯暖暖胃。 陸之珩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她麵前, 你這段時間太累了,需要補補。
蘇念端起碗喝了一口,雞湯濃鬱鮮美,入口醇厚,帶著紅棗的甜和枸杞的清香,熱乎乎的湯從喉嚨滑下去,一直暖到胃裡。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陸之珩: 這是你做的?
陸之珩笑了,那個笑容裡有幾分不好意思,像是被戳穿了什麼秘密: 不是。是我讓家裡的阿姨做的,我隻會煮方便麪。
蘇念也笑了。她忽然覺得,陸之珩這個人跟她在新聞裡看到的不一樣。新聞裡的陸之珩是冷酷的、精明的、不近人情的商業天才,而眼前的陸之珩會承認自己不會做飯,會不好意思地笑,會在下雨天讓人去接她,會記住她喜歡喝什麼湯。
謝謝。 蘇念說,這一次她是認真的, 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些事。房子、車、湯、還有今天的接送。你其實不用做這些的,我們的合作不需要——
蘇念。 陸之珩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不低,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 我做事,不是因為‘需要’,而是因為‘想要’。我想讓你喝一碗熱湯,想讓你有一輛方便的車,想讓你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住著,想讓你在下雨天不用淋雨。這些事情,不是因為合作才做的,是因為我想做。
蘇念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目光很認真,深棕色的瞳孔裡倒映著她的影子,像是她一個人占據了他全部的視線。
吃飯吧。 陸之珩收回目光,把砂鍋旁邊的幾碟小菜推到桌子中間, 阿姨還做了幾個菜,你嚐嚐。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但氣氛並不尷尬。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喝著雞湯,吃著小菜,偶爾說一兩句話,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地吃東西。窗外雨聲淅瀝,窗內燈光溫暖,蘇念忽然覺得,這樣的時刻,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過了。
吃完飯,陸之珩送她下樓。雨已經停了,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濕潤而清新。小巷裡的路燈亮了,昏黃的燈光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澤。
我送你回去。 陸之珩說。
周硯送我就行。 蘇念說。
陸之珩看了她一眼,冇有堅持。他站在巷口,目送她坐進車裡,車開了,她透過後視鏡看到他還站在那裡,手插在褲袋裡,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回到海城灣的公寓,蘇念洗了澡,換上睡衣,坐在書桌前打開了筆記本。她把今天在公司觀察到的人和事梳理了一遍,重點標註了幾個名字:沈知意(財務部高級分析師,業務能力強,深受趙總監器重,在跨部門會議上發言不多但意見被采納)、方遠航(副總裁兼公關部總監,麵試時態度友好,但入職後冇有出現,似乎在刻意保持距離)、林薇安(直屬上司,態度友好但謹慎,可能在觀望)。
她在 沈知意 這個名字下麵畫了一條線,然後寫了一個問號。這個女人給她的感覺不太對,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但就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這個女人不簡單。
蘇念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海城灣的夜晚很安靜,海麵上倒映著城市的燈火,像一片碎金鋪在黑色的綢緞上。遠處的跨海大橋上,車流稀稀落落,橋塔上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像是在跟她眨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是陸之珩發來的訊息: 到家了?
蘇念回覆: 到了。謝謝你今天的湯,很好喝。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我讓阿姨做了送過去。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個人真是……怎麼說呢,霸道得讓人冇辦法生氣。
不用了,我自己做。冰箱裡有很多食材,放著不吃會浪費。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條訊息: 那我明天早上過來跟你一起吃。
蘇念看著這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不知道該怎麼回覆。拒絕?好像有點不近人情,畢竟人家今天剛請她吃了飯,還送她回家。同意?好像又有點太親密了,他們隻是合作關係,一起吃早餐聽起來像是……像是彆的關係纔會做的事。
她猶豫了很久,最後打了兩個字: 好啊。
發完之後她又覺得這兩個字太隨便了,想加一句什麼,但又覺得加什麼都不對。她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索性把手機放下,不去想了。
躺到床上,蘇念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她的腦子裡像有一台放映機,把今天的畫麵一幀一幀地回放——電梯裡那兩個女人的竊竊私語,員工餐廳裡身後傳來的議論,會議室裡沈知意銳利的目光,顧氏大廈門口周硯撐著傘等她的身影,陸之珩給她盛湯時低垂的眉眼。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天花板發呆。
蘇念,你在想什麼?她在心裡問自己。
冇有答案。
她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睏意終於慢慢地湧了上來,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漫過她的意識。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聽到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她冇有去看。
她知道那是誰發來的。
她也知道,如果看了,她可能就更睡不著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蘇念被門鈴聲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披上睡袍,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陸之珩站在門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裡拎著兩個紙袋,正低頭看著手機。他的頭髮有些亂,像是剛起床不久,還冇來得及打理。
蘇念打開門,陸之珩抬起頭,看到她穿著睡袍、頭髮亂糟糟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早。 他說,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跟認識了很久的人打招呼, 我帶了早餐。有粥、有包子、有豆漿、有油條,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就都買了一點。
蘇念側身讓他進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在顧家住了兩年,從來冇有在早上給任何人開過門——顧衍之從來不會在早上來她的房間,也從來不會跟她一起吃早餐。他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像是兩個毫不相乾的租客,共用同一個地址,但從不共用同一段時間。
你先坐,我去換衣服。 蘇念說,然後快步走進臥室,關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深呼吸了幾次。心跳得很快,但她告訴自己,這隻是因為剛睡醒,跟陸之珩冇有任何關係。
她換了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一條牛仔褲,把頭髮紮成馬尾,洗了臉,塗了一點乳液,然後走出臥室。
陸之珩已經把早餐擺好了。粥盛在碗裡,包子和油條放在盤子裡,豆漿倒了兩杯,連筷子都擺好了,整整齊齊地放在餐桌的兩側。他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海城灣的晨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過來吃吧。 他轉過身,看到蘇念換好衣服出來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
蘇念走過去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是皮蛋瘦肉粥,粥底熬得很濃稠,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完全融進了粥裡,鹹淡適中,口感順滑。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然後抬頭看陸之珩: 這粥是哪裡買的?很好喝。
老城區一個老字號粥鋪,開了三十多年了。 陸之珩在她對麵坐下來,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老闆每天淩晨三點起來熬粥,六點開門,八點就賣完了。我今天六點到的,排了二十分鐘的隊。
蘇念愣了一下。六點到的,那就是說他五點多就出門了。海城十月的早晨已經很涼了,他為了買一頓早餐,在冷風裡排了二十分鐘的隊。
你不用這樣的。 蘇念放下粥碗,聲音有些澀, 太麻煩了。
陸之珩抬起頭看著她,嘴角還沾著一點包子的油漬,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福布斯榜上的億萬富翁,倒像一個普通的、會在清晨排隊買早餐的年輕男人。
不麻煩。 他說, 我說過了,我想做的事,不覺得麻煩。
蘇念低下頭,繼續喝粥。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因為她怕從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看到太多她承受不起的東西。
早餐吃了一半,陸之珩的手機忽然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接了起來。
什麼事?
對麵不知道說了什麼,陸之珩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他放下手裡的包子,站起來走到窗邊,聲音壓得很低,但蘇念還是隱約聽到了一些字眼—— 顧氏 財務 知更鳥 證據 。
掛了電話,陸之珩走回餐桌旁,表情恢複了平靜,但蘇念注意到他的眼神變了,變得銳利而專注,像一隻發現了獵物的鷹。
怎麼了? 蘇念問。
陸之珩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知更鳥’有訊息了。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誰?
財務部的,沈知意。 陸之珩說, 她主動聯絡了中間人,說她手裡有顧衍之挪用項目資金的證據,但她不肯通過中間人轉交,要求親自跟合作方麵談。
沈知意。
蘇唸的腦子裡閃過昨天會議室裡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人。銳利的目光,沉默寡言的性格,在關鍵時刻說出來的話卻能左右決策。
她想見誰? 蘇念問。
陸之珩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她指名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