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蘇念收到了顧氏集團的麵試通知。
郵件是週五下午發來的,發件人是顧氏人力資源部的招聘專員,措辭標準而客氣,通知她下週一上午十點前往顧氏大廈參加麵試。蘇念把郵件看了三遍,然後關掉電腦,走到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海城灣的傍晚很美,夕陽把海麵染成了橘紅色,遠處的跨海大橋在暮色中亮起了燈,像一串珍珠項鍊掛在海麵上。蘇念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麵微弱的存在。十週了,她的身體開始有了細微的變化——早上會有些反胃,容易犯困,胸口的脹痛感越來越明顯。這些都是孩子在提醒她,媽媽,我在這裡,你要好好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還很平坦的小腹,輕聲說: 寶寶,媽媽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這件事做完了,我們就可以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了。
肚子當然不會回答她。但蘇念覺得,有什麼溫暖的東西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像是一雙無形的小手輕輕地推了她一下。她笑了,笑容溫柔而堅定。
週六一整天,蘇念都在準備麵試。她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翻出之前在顧氏公關部工作時做的筆記和項目資料,從頭到尾複習了一遍。顧氏的公關部主要負責公司品牌形象管理、媒體關係維護、危機公關處理等工作,她之前在那裡做了一年多,對業務流程和部門文化都很熟悉。但這次應聘的是高級專員的職位,比她之前做的專員高了一個級彆,麵試的要求也會更高。
她把自己之前參與過的項目一個一個梳理出來,用STAR法則(情境、任務、行動、結果)把每個項目的背景、她的職責、采取的行動和最終成果都寫成了中英文兩個版本。她還準備了幾個可能會被問到的問題——為什麼離開顧氏?為什麼現在又想回來?怎麼看待網上的那些負麵新聞?最後一個問題她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實話實說:那些新聞不是真的,但我相信時間會證明一切。
這是陸之珩給她的建議。他說: 不要撒謊,但也不用全盤托出。隻說你能說的,剩下的交給時間。
週日下午,沈薇來了。她拎著兩大袋食材,一進門就開始大呼小叫: 天哪蘇念你這個房子也太好看了吧!這落地窗!這海景!這沙發!這—— 她撲到沙發上,整個人陷進去,發出一個舒服的呻吟, 我要住在這裡不走了。
蘇念笑著給她倒了一杯水: 你不是說要搬過來陪我嗎?剛好客房空著。
沈薇從沙發上彈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我真的可以搬過來?
當然。我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也空蕩蕩的,你來了剛好有個伴。
沈薇歡呼了一聲,然後忽然想起什麼,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念念,你真的要去顧氏麵試?你想清楚了?那裡可是顧衍之的地盤,萬一他——
他不會把我怎麼樣的。 蘇念在沈薇對麵坐下來,語氣平靜, 顧衍之這個人最在乎的就是形象。他剛剛跟我離婚,全網都在同情他,如果他這時候對我做什麼,那就是自毀長城。所以至少在明麵上,他會對我客客氣氣的。而且我隻是去公關部麵試,跟他冇有直接接觸,不會有事的。
沈薇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歎了口氣: 你變了好多。以前你做什麼事都要先問我‘薇薇你覺得這樣行不行’,現在你已經自己把所有的利弊都想清楚了。
蘇念笑了笑,冇有回答。人總要長大的,隻不過有的人是慢慢長大的,而她是在一夜之間。
沈薇留下來吃了晚飯,蘇念做了一桌簡單的家常菜——清炒西蘭花、番茄炒蛋、紅燒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湯。沈薇吃了兩碗飯,摸著肚子說: 蘇念你藏得夠深的啊,結婚兩年我都冇吃過你做的飯,現在離婚了你倒是天天給我做飯。
蘇念笑著收拾碗筷: 那時候有保姆,用不著我做。再說了,顧衍之不喜歡家裡有油煙味,我在顧家從來冇進過廚房。
沈薇的筷子頓了一下,看著蘇唸的背影,眼眶有些發酸。她忽然覺得,蘇念在顧家的那兩年,過的根本就不是人過的日子。不能進廚房,不能有自己的社交圈,不能隨便出門,連哭都不能出聲。那是婚姻嗎?那分明是一座金色的牢籠。
念念。 沈薇放下筷子,聲音有些哽咽, 以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做飯就做飯,不想做飯我們就點外賣。誰也不能再管著你了。
蘇念從廚房探出頭來,笑了一下: 知道了,快幫我收拾桌子。
週一一早,蘇念六點就醒了。她冇有賴床,直接起來洗漱,然後站在衣櫃前挑了很久的衣服。麵試穿什麼是個學問——不能太隨意,顯得不專業;也不能太正式,顯得刻意。她最後選了一件霧霾藍色的真絲襯衫,搭配一條深灰色的高腰闊腿褲,外麵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整體看起來乾練而不失柔和,職業而不失女人味。
她化了一個淡妝,把頭髮盤起來,露出纖細的脖頸和精緻的耳垂。鏡子裡的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淡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整個人像是從灰白色的照片裡走出來,重新染上了色彩。
出門前,她給陸之珩發了一條訊息: 今天去顧氏麵試。
陸之珩的回覆很快就來了: 加油。不用緊張,你是最合適的。
蘇念看著最後那六個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她把手機放進包裡,拿上車鑰匙,出了門。
海城的秋天早晨有些涼,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但陽光很好,金色的光線穿過高樓大廈的縫隙,在街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蘇念開著那輛白色的MINI Cooper,沿著濱海大道一路向西,大約四十分鐘後,顧氏大廈出現在了視野裡。
那是一棟四十二層的玻璃幕牆建築,外形簡潔利落,像一塊巨大的水晶豎立在海城的天際線上。大廈正門口立著顧氏集團的logo——一個藍色的 顧 字,設計得很現代,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蘇念把車停在地麵停車場,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走進顧氏大廈的那一刻,蘇念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大堂的佈局冇有變,左邊是前台,右邊是訪客登記處,正中間是六部高速電梯,電梯門是不鏽鋼的,擦得鋥亮,能照出人的影子。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咖啡香,大堂角落裡的咖啡機還在老地方,甚至連前台的接待員都冇有換,還是那個紮著馬尾辮的小姑娘,蘇念記得她叫小周。
小周看到蘇唸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驚訝、好奇、還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同情。但她很快就恢複了專業的笑容: 您好,請問您找哪位?
我是來麵試的。 蘇念說, 公關部,高級專員。
小周點點頭,讓她填了訪客登記表,然後給公關部打了個電話。掛了電話,小周指了指電梯: 您坐右邊第三部電梯,到三十六樓,有人會接您。
蘇念道了謝,走向電梯。她走進電梯的那一刻,感覺到身後有很多雙眼睛在看她——大堂裡的保安、路過的員工、前台的小周。她知道,從她踏入顧氏大廈的這一刻起,訊息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整棟樓。顧衍之的前妻來顧氏麵試了,這本身就是一條足夠勁爆的八卦。
電梯在三十六樓停下,門打開,蘇念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麵孔。
蘇念?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站在電梯口,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外套,短髮,妝容精緻,表情裡帶著明顯的驚訝。她是顧氏公關部的高級經理,林薇安,蘇念之前在公關部工作時的直屬上司。
林經理,好久不見。 蘇念微笑著打招呼,態度不卑不亢。
林薇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上掃到衣服上,又掃回來,最後落在她的眼睛上。林薇安的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但冇有惡意。蘇念在顧氏工作的時候,林薇安對她還算不錯,至少冇有為難過她。
進來吧。 林薇安側身讓開, 麵試在會議室,麵試官是公關部總監方遠航和人力資源部的趙總監。
蘇念心裡微微一動。方遠航——顧衍之的大學同學,顧氏集團的副總裁,兼任公關部總監。她之前跟方遠航打過幾次交道,感覺這個人表麵隨和,實則深不可測。他出現在麵試官名單裡,說明這次麵試不簡單。
蘇念跟著林薇安走過走廊,經過公關部的開放式辦公區。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麵孔——以前的同事有的在低頭工作,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跟旁邊的人說話。看到蘇念走過,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瞬,然後迅速恢複正常,但那些飄過來的眼神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蘇念來了,蘇念來麵試了,顧總的前妻來顧氏麵試了。
蘇念麵不改色地走過,步伐穩定,脊背挺直。她早就做好了被圍觀的準備,這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之一。
會議室在走廊儘頭,是一間全封閉的玻璃房,裡麵坐著一男一女。男的大約三十五歲,穿著深藍色西裝,麵容清俊,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溫和儒雅——方遠航。女的大約四十多歲,短髮,圓臉,看起來精明乾練——趙總監,蘇念之前冇見過她,應該是後來才入職的。
林薇安把蘇念領進會議室,自己坐到了角落裡,拿出一本筆記本,看樣子是要做記錄。
蘇念小姐,請坐。 方遠航微笑著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態度親切得像在招待老朋友, 好久不見。
蘇念坐下來,把簡曆和作品集放在桌上,微笑道: 方總好,趙總監好。謝謝兩位給我這次麵試的機會。
方遠航翻著她的簡曆,表情隨意而放鬆: 你的簡曆我看過了,很漂亮。海城大學碩士,在顧氏公關部工作過一年半,後來因為結婚離職。中間有兩年左右的職業空窗期,這個我們需要瞭解一下——這兩年裡你有冇有從事過跟公關相關的工作?
蘇念搖頭: 冇有。結婚後我主要在處理一些家庭事務,冇有正式工作經曆。
方遠航點點頭,表情不變: 那你為什麼現在想回來工作?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去彆的公司,為什麼選擇回到顧氏?
這個問題在意料之中。蘇念早就準備好了答案,但她說出來的時候,還是讓自己的語氣帶上了一絲真誠的脆弱: 因為這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我離開職場兩年了,如果去一個全新的環境,我需要從頭開始適應。但在顧氏,我熟悉這裡的文化、流程、業務,我可以更快地上手,更快地創造價值。
她頓了頓,看著方遠航的眼睛,繼續說: 我知道現在回來可能會麵臨一些……額外的關注。我不迴避這件事,我跟顧總的婚姻結束了,但我的職業生涯不應該因此而結束。我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讓我重新站起來的工作。而顧氏,對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方遠航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賞。趙總監在旁邊一直冇有說話,但蘇念注意到她在認真做筆記,偶爾抬頭看蘇念一眼,目光專業而中立。
好。 方遠航合上簡曆,身體微微前傾, 那我們聊聊專業方麵的問題。假設顧氏最近遇到了一起公關危機——比如說,有媒體爆料公司高管存在道德問題,但事實尚不明確,你會怎麼處理?
蘇念知道這個問題不是假設。方遠航說的是顧衍之和她的離婚風波,這是顧氏近半年來最大的公關危機。他是在試探她的反應——看她怎麼處理這件跟自己直接相關的事情。
蘇念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我會分三步走。第一步,快速覈實事實。在真相冇有查明之前,不發表任何實質性評論,隻給出標準迴應:公司正在覈實情況,會在適當的時候公佈調查結果。第二步,根據事實采取行動。如果爆料屬實,公司需要迅速切割,表明態度,給出處理方案;如果爆料不屬實,則需要用確鑿的證據來澄清,同時追究造謠者的責任。第三步,無論結果如何,都需要有一個後續的、長期的修複計劃。公關危機不隻是‘滅火’,更重要的是重建信任。
方遠航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那如果這個高管就是公司的最高管理者呢?比如,CEO本人?
蘇念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平穩: 一樣。法律麵前人人平等,公關危機麵前也一樣。如果CEO本人是危機的中心,那公司的處理方式會影響到所有員工和 stakeholders 對公司的信任。這時候更需要透明、坦誠、負責任的態度。任何試圖掩蓋或者推卸責任的做法,都會讓危機升級。
方遠航靠在椅背上,看著蘇念,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他轉頭看了趙總監一眼,趙總監微微點了點頭。
蘇小姐。 方遠航站起來,伸出手, 歡迎加入顧氏集團公關部。具體職位和薪資待遇,HR會跟你溝通。下週一能入職嗎?
蘇念站起來,握住方遠航的手,感覺到他的手溫暖而有力。她微笑著說: 可以,謝謝方總。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蘇唸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腳步很穩。她走過公關部的開放式辦公區,感覺到那些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身上,但這一次,她不再覺得那些目光是負擔。相反,她覺得自己像是穿上了一件鎧甲,那些目光就是鎧甲上的鉚釘,一顆一顆釘上去,讓鎧甲越來越堅固。
林薇安追了出來,在電梯口叫住了她。
蘇念。 林薇安的聲音比剛纔柔和了很多, 等一下。
蘇念停下腳步,轉過身。
林薇安走到她麵前,壓低聲音: 有些話我不該說,但我還是想跟你說。你回來工作,這件事……顧總知道嗎?
蘇念看著林薇安的眼睛,從那雙眼睛裡讀出了擔憂。林薇安是在擔心她,擔心她會再次受到傷害。
林經理,謝謝你的關心。 蘇唸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跟顧總的婚姻結束了,但我在顧氏的工作是另一回事。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做彆的什麼事的。至於顧總知不知道,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林薇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那你下週一來報到,到時候我安排人帶你熟悉一下最新的業務流程。
謝謝林經理。
電梯來了,蘇念走進去,按下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關上的那一刻,她透過玻璃牆看到了公關部辦公區裡的場景——有人在低頭打字,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跟同事討論什麼,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蘇念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層樓裡多了一雙眼睛,一雙會一直看著、一直記著的眼睛。
電梯下到一樓,門打開,蘇念走出去。大堂裡比來時熱鬨了一些,有幾個人在等電梯,有兩個人站在前台跟小周說話。蘇念穿過大堂,走向大門,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晃得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就在她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念。
她的腳步頓住了。
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兩年婚姻,她聽過這個聲音說 以後有我 ,聽過這個聲音說 各取所需 ,聽過這個聲音在黑暗中、在醉酒後的粗重喘息,也聽過這個聲音在電話裡、在冰冷的語音留言裡的簡短指令。這個聲音像一把雙刃劍,曾經給過她希望,也最終給了她最深的絕望。
蘇念轉過身。
顧衍之站在大堂中央,穿著一件深黑色的定製西裝,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領帶是暗紅色的,像是凝固的血。他的五官深邃而冷峻,眉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鼻梁挺直如刀削,薄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拒人千裡的疏離感。他比蘇念記憶中瘦了一些,但那種瘦不是憔悴,而是一種被精心打磨過的、更加鋒利的瘦。
他的身後站著陳秘書,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表情專業而空洞,像一尊蠟像。
大堂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前台的小周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幾個等電梯的員工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的耳朵都在豎著,所有人的手機都藏在手心,準備隨時拍下這一幕。
蘇念看著顧衍之,顧衍之看著她。
這是他們離婚後第一次見麵。
蘇念以為再見他的時候會害怕,會憤怒,會控製不住地發抖。但此刻站在這裡,看著這個她愛了三年、恨了三天、最終決定放下的男人,她的心裡竟然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一池被攪渾了很久的水,終於沉澱下來,變得清澈見底。
顧總。 蘇念先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在跟一個不熟的人打招呼, 有事嗎?
顧衍之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速度很快,但蘇念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停留——他在看她,看得很快,但看得很仔細。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在她的手上停了一瞬。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鎖骨下方,那裡什麼也冇有,但他的目光還是在那裡停了一秒。
你到顧氏來麵試了。 顧衍之說,這不是一個問句,是陳述句。
是的。 蘇念冇有否認, 公關部的高級專員,下週一入職。
顧衍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蘇念太熟悉他的表情,幾乎不會注意到。他看著她,似乎在等她說更多的話——解釋、道歉、或者至少是一個合理的理由。但蘇念什麼都冇有說,她就那樣站在陽光裡,安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
你應該提前告訴我。 顧衍之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慣常的命令式語氣, 你是我的前妻,你到顧氏來工作,這件事傳出去影響不好。
蘇念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認真思考他這句話。
顧總。 她說,語氣不卑不亢, 第一,我是通過正常渠道投遞簡曆、參加麵試、被錄用的,冇有任何特殊待遇。第二,我的專業能力和工作經驗符合這個職位的要求,這是我被錄用的唯一原因。第三,我是你的前妻,這是一個事實,但我同時也是蘇念,一個獨立的、需要工作來養活自己的人。如果你覺得我的存在會影響顧氏的形象,那你可以讓HR撤回錄用通知。這是你的權利。
大堂裡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嗡嗡聲。
顧衍之盯著蘇念,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手術刀,試圖切開她的外殼,看看裡麵到底裝著什麼。以前的蘇念不會這樣跟他說話。以前的蘇念在他麵前永遠是溫順的、小心的、討好的,說話之前會先看他的臉色,每句話都要在腦子裡轉三圈纔敢說出口。可眼前的這個蘇念,站在他麵前,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說話的時候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不是一個討好的笑,而是一個 我不怕你 的笑。
好。 顧衍之收回目光,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冷淡, 既然是通過正常渠道錄用的,那我冇有意見。歡迎你回到顧氏。
他說 歡迎 的時候,語氣裡冇有任何歡迎的意思。但蘇念不在乎,她需要的不是他的歡迎,她需要的是這張通行證。
謝謝顧總。 蘇念微微頷首,然後轉身,繼續走向大門。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推開門,秋天的風吹過來,吹起她鬢角的碎髮。她深吸一口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步伐很穩。
她做到了。
她冇有發抖,冇有退縮,冇有在他麵前露出任何破綻。她在顧衍之的地盤上,用顧衍之的錢,做顧衍之最不想讓她做的事。這種感覺,比她想象的要好一萬倍。
蘇念走到停車場,打開車門坐進去,終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她的手有些抖,她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用力握緊,直到指節泛白。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冷靜,蘇念,你做得很好,你很冷靜,你冇有露出任何破綻。
手機震了,是陸之珩發來的訊息。
聽說你遇到顧衍之了?
蘇念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陸之珩的訊息來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一個普通人的資訊獲取速度。他在顧氏內部一定有眼線,說不定還不止一個。她想起那個代號 知更鳥 的神秘人,會不會就是陸之珩安插在顧氏的?
遇到了。 她回覆, 他說歡迎我回來。語氣像在說‘歡迎入獄’。
陸之珩發了一個大笑的表情,然後問: 感覺怎麼樣?
蘇念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最後發了出去: 感覺像在鋼絲上走路,下麵是冇有防護網的深淵。但至少,我現在在鋼絲上了。
對麵沉默了片刻,然後發來一條訊息: 蘇念,你比我勇敢。
蘇念看著這條訊息,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她冇有回覆,把手機放下,發動車子,駛出了停車場。
後視鏡裡,顧氏大廈在陽光中閃閃發光,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宮殿。蘇念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建築,然後收回目光,專注於前方的道路。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之後,顧衍之在大堂裡站了很久。他看著玻璃門外的停車場方向,看著那輛白色的MINI Cooper駛出停車場,彙入車流,消失在路的儘頭。
陳秘書。 顧衍之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查一下蘇念現在的住處。還有,查一下她跟陸之珩有沒有聯絡。
陳秘書點頭: 是。
顧衍之轉身走向電梯,步伐沉穩,表情冷淡。他走進電梯,按下頂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把他和外麵的世界隔離開來。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蘇念今天穿的是一件霧霾藍色的襯衫。那是他最喜歡的顏色,但他從來冇有告訴過她。她是怎麼知道的?還是說,隻是巧合?
顧衍之閉上眼睛,靠在電梯壁上,眉心微微皺起。他想起蘇念今天站在陽光裡的樣子,想起她說 顧總 時那平淡的語氣,想起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那不是一個剛被拋棄的女人會有的表情,那是一個終於掙脫了牢籠的女人,纔會有的表情。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與此同時,海城灣公寓的書房裡,陸之珩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的一張照片。照片是剛傳過來的,畫質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蘇念站在顧氏大廈大堂裡的樣子——她穿著一件霧霾藍色的襯衫,脊背挺直,微微仰著頭,看著對麵的顧衍之,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陸之珩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周硯發了一條訊息: 安排一下,我要在下週五之前見到方遠航。
周硯的回覆很快: 收到。另外,陸總,您讓我查的那個代號‘知更鳥’,有進展了。這個人很可能在顧氏財務部,具體身份還需要進一步確認。
陸之珩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海城灣的海麵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像一片碎金鋪成的毯子。遠處的跨海大橋上車流如織,橋塔高聳入雲,像兩個沉默的巨人守護著這座城市。
他想起蘇念說的那句話—— 感覺像在鋼絲上走路,下麵是冇有防護網的深淵。
陸之珩微微彎了彎嘴角,那不是一個笑,更像是一種承諾。
他不會讓她掉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