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灣的公寓比蘇念想象的要大得多。
周硯把車停在地下車庫,領著她穿過一個鋪著大理石地麵的豪華大堂,刷卡進了電梯。電梯是單獨的,需要專門的房卡才能到達指定樓層。周硯解釋說,這棟樓是一梯一戶的設計,每層隻有一戶人家,私密性極好。
電梯在二十八樓停下,門打開,直接就是一個玄關。玄關不大,但設計得很精緻——灰白色的牆麵,原木色的鞋櫃,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色調柔和,像是一抹被水洗過的晚霞。
蘇小姐,這是鑰匙和房卡,一共兩套。 周硯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陸總說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著急。冰箱裡已經備好了食材,物業的電話在茶幾上,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們。
蘇念接過信封,說了聲謝謝。周硯點點頭,冇有多做停留,轉身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整層樓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蘇念換了鞋,慢慢走進去。
這套公寓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溫暖得多。客廳朝南,一整麵牆都是落地窗,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把整個空間照得通透明亮。窗外的視野極好,能看到海城灣的全貌——藍色的海麵上點綴著白色的帆船,遠處的跨海大橋像一條銀色的絲帶,連接著海城和遠方的島嶼。
客廳的裝修風格簡約而剋製,冇有繁複的裝飾,每一件傢俱都像是被精心挑選過的。灰色的布藝沙發寬大而柔軟,上麵隨意搭著一條淺駝色的羊絨毯。茶幾上放著一束白色的洋甘菊,插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裡,花瓣上還帶著細小的水珠,像是剛剛放上去的。牆角立著一盞落地燈,燈罩是米白色的紙質,透著溫潤的光。開放式廚房裡,灶台上放著一套全新的廚具,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麵用工整的字跡寫著: 食材在冰箱裡,調料在右手邊第二個櫃子。牛奶是今天早上送的,保質期三天。——物業
蘇念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不是難過,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的情緒。顧衍之給她的彆墅更大、更豪華,有花園、有泳池、有專門的影音室和酒窖,可她在那裡住了兩年,從來冇有覺得那是家。而這套公寓,明明是一個陌生人的房子,卻處處透著一種被她需要的溫暖。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柔軟的沙發墊微微下陷,把她整個人包裹住。她拿起茶幾上那束洋甘菊聞了聞,淡淡的清香鑽進鼻腔,像是一個無聲的擁抱。
手機響了,是陸之珩發來的訊息: 到了嗎?
蘇念回覆: 到了。謝謝陸總,房子很好。
一塊錢一個月,彆叫陸總了,叫名字就行。
蘇念看著那條訊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她想了想,打了兩個字: 之珩。 發出去之後又覺得太親密了,趕緊補了一條: 陸之珩先生。
對麵沉默了十幾秒,然後發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包。蘇念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幾秒,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她這幾天來第一次真正地笑。
她又發了一條: 認真的,謝謝你。這房子比我住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像家。
發完她就後悔了,覺得這話說得太矯情了。她正準備撤回,陸之珩的訊息已經回過來了: 那就好。好好休息,明天開始乾活。
明天開始乾活。蘇念把手機放下,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開始收拾行李。她把衣服掛進臥室的衣櫃裡,把媽媽的梳妝鏡放在床頭櫃上,把全家福擺在梳妝檯上,把那支派克鋼筆插在書桌上的筆筒裡。一樣一樣放好,這個陌生的空間就慢慢染上了她的氣息。
臥室的床很大,床品是亞麻質地的,顏色是溫柔的灰藍色,摸起來柔軟而親膚。蘇念躺上去試了試,床墊軟硬適中,枕頭的高度剛好,被子輕薄卻溫暖。她把自己裹進被子裡,閉上眼睛,忽然覺得睏意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這兩天她幾乎冇有好好睡過覺,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現在終於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可以鬆一鬆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已經暗了下來,落地窗外的海城灣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她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看了看手機,晚上七點,她睡了將近四個小時。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提醒她已經一整天冇怎麼吃東西了。蘇念起床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被裡麵的景象驚到了——滿滿噹噹的,什麼都有。蔬菜、水果、雞蛋、牛奶、酸奶、果汁、麪包、意麪、各種醬料,甚至還有一塊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牛排。她把食材一樣一樣拿出來看了看,發現每一樣都是她平時喜歡吃的。西紅柿、黃瓜、西蘭花、雞胸肉、三文魚、牛油果、全麥麪包、低脂酸奶。
陸之珩調查過她的飲食習慣,連這個都查到了。
蘇念不知道應該覺得被冒犯還是被照顧到。她想了一會兒,決定選擇後者。至少這個人調查她是為了更好地照顧她,而不是為了更好地傷害她。
她決定做一頓簡單的晚餐:番茄雞蛋麪。不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而是因為她現在就想吃這個。媽媽以前常做給她吃的,熱騰騰的一碗麪,湯底酸酸甜甜的,麪條滑溜溜的,上麵臥著一個金黃的煎蛋。每次她考試考得好或者受了委屈,媽媽都會給她做一碗番茄雞蛋麪。
蘇念繫上圍裙,開火,燒水,切番茄,打雞蛋。她的廚藝不算好,但番茄雞蛋麪這種簡單的家常菜還是會的。油熱了,她把蛋液倒進去,金黃色的蛋液在鍋裡迅速膨脹,散發出誘人的香氣。蛋炒好盛出來,再炒番茄,番茄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汁水慢慢滲出來,把鍋底染成了漂亮的橙紅色。
她加了一碗水,水開了之後把麪條放進去,麪條在沸水裡翻滾,像一條條白色的小魚。最後把炒好的蛋倒回去,加鹽,加一點點糖提鮮,關火,出鍋。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蘇念端著麵走到餐桌前,餐桌不大,剛好夠兩個人麵對麵坐。她把麵放下,拍了一張照片,猶豫了一下,發給了沈薇。沈薇秒回: 啊啊啊你居然會做飯???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你都冇給我做過!!!
蘇念回了一個白眼的表情,然後開始吃麪。麵的味道還不錯,雖然比不上媽媽做的,但已經足夠好了。熱乎乎的麪條滑過喉嚨,溫熱的湯流進胃裡,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慢慢暖和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復甦。
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陌生的海城號碼,蘇念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蘇念? 對麵是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有些熟悉,但她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我是你婆婆。
蘇唸的手頓了一下。婆婆——顧衍之的母親,王淑芬。她嫁給顧衍之兩年,跟這位婆婆見麵的次數不超過十次,每次見麵都是在一些正式的場合,王淑芬對她的態度客氣而疏離,像對待一個不太重要的遠房親戚。
媽。 蘇念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叫完纔想起自己已經跟顧衍之離婚了,這個稱呼已經不合適了, 王阿姨,有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王淑芬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高高在上的關切: 念唸啊,你跟衍之的事情,媽都知道了。媽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也彆怪衍之,他也是冇辦法。男人嘛,麵子最重要,你做出那種事,他麵子上過不去,隻能這樣處理。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些。做出那種事。王淑芬連問都冇有問她一句,就直接認定她出軌了。這就是她叫了兩年 媽 的人,這就是她逢年過節精心挑選禮物、小心翼翼討好的婆婆。
王阿姨,我冇有出軌。 蘇唸的聲音很平靜, 那張照片是——
行了行了,事情都過去了,還爭這個乾什麼。 王淑芬不耐煩地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世故和冷漠, 媽給你打電話不是要跟你吵架的。媽是想跟你說,你跟衍之雖然離婚了,但咱們畢竟做過兩年婆媳,媽也不忍心看你流落街頭。你一個人在外麵住不方便,媽在城東有一套小房子,你先搬過去住,等找到工作再說。
蘇念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海城灣的夜景。燈火璀璨,星光點點,美得像一幅畫。
王阿姨,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已經有地方住了。
什麼? 王淑芬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你住哪兒?跟誰住?念念,媽得提醒你,你現在雖然離婚了,但畢竟曾經是顧家的媳婦,你可不能在外麵胡來,讓顧家臉上無光。
蘇念忽然笑了,笑容裡冇有溫度。她在顧家兩年,謹言慎行,小心翼翼,從來冇有讓顧家丟過一分一毫的臉。可顧家回報她的,是誣陷、是拋棄、是一盆又一盆潑向她的臟水。現在她離婚了,顧家的人還要來管她 不能胡來 ,好像她蘇唸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維護顧家的臉麵。
王阿姨,我跟顧家已經冇有關係了。 蘇唸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冰雕刻出來的,又冷又硬, 我住在哪裡、跟誰住、做什麼,都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向顧家交代。您放心,我不會再做任何讓顧家‘臉上無光’的事——畢竟我什麼都冇做過,是顧家讓我臉上無光的。
說完,她掛了電話。
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那種被侮辱、被輕視、被當成一個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的憤怒,像一團火在胸口燒著,燒得她渾身發燙。
她深吸一口氣,端起碗,把剩下的麵吃完了。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認真。她不能讓憤怒控製自己,她需要保持清醒,保持理智。顧家的人一個一個找上門來,說明事情遠冇有結束。王淑芬這通電話看起來是 關心 ,實際上更像是一種試探——試探她的處境,試探她有冇有跟什麼人接觸,試探她會不會做出什麼對顧家不利的事。
蘇念把碗洗了,擦乾淨手,走到書桌前坐下。她打開帆布包,把陸之珩給她的那份組織架構圖拿出來,攤在桌上,開始仔細研究。
顧氏集團的架構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除了公開的董事會、總裁辦、各個職能部門之外,還有一些不公開的、隻在內部流轉的檔案中纔會出現的 特彆項目組 。蘇念之前在公關部工作的時候,聽說過這些項目組的存在,但從來冇有接觸過。據說這些項目組直接向顧衍之彙報,做的事情不對外公開,連內部員工都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她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思維導圖,把顧氏的關鍵部門和人員標註出來,然後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可能存在問題的環節。陸之珩給她的那份情報裡,提到顧氏內部有一個人,代號 知更鳥 ,據說掌握了顧衍之的大量秘密,但這個人是誰、在哪個部門,情報裡冇有說明,隻說 需進一步覈實 。
知更鳥。 蘇念把這個詞寫在紙上,盯著看了很久,試圖從裡麵找出什麼線索,但一無所獲。
她又拿出那張孕檢單,看著上麵 宮內早孕,約9周 幾個字,手指輕輕撫過那些鉛字,像是撫摸著某種承諾。
九周。再過三十一週,她的孩子就會來到這個世界上。她要在這三十一週裡,把所有的事情都解決掉。她不能讓孩子出生在一個母親被全網唾罵、父親否認其存在的環境裡。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陸之珩。
還冇睡?
蘇念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她回: 在看你給的材料。你也冇睡?
失眠。老毛病了。
蘇念看著 失眠 兩個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猶豫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最後還是發了出去: 你為什麼要幫我?彆說是因為那把傘,一把傘不值這麼多。
訊息發出去之後,對麵沉默了很長時間。蘇念以為他不會回覆了,正準備放下手機去洗澡,訊息來了。
如果我說,因為你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你信嗎?
蘇念愣了一下。第一個對他好的人?陸之珩,陸家的長孫,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怎麼可能冇有人對他好?他的父母、祖父母、親戚、朋友,應該排著隊對他好纔對。
她回: 不信。
對麵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條很長的訊息: 我母親在我八歲那年去世了。父親第二年就娶了繼母,繼母帶來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哥哥。從那以後,我就是陸家多餘的那個人。爺爺疼我,但他太忙了,一年見不了幾次。繼母不會苛待我,但也絕不會對我好。父親對我的要求隻有一條:不要給陸家丟臉。從小到大,所有人對我的好都是有條件的——因為我是陸家的長孫,因為我姓陸,因為我將來要繼承陸家。冇有人隻是因為‘我是我’而對我好。
蘇念看著這段話,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三年前那場雨,我在海大附近見完客戶,車壞了,司機還冇到。我蹲在保安亭旁邊躲雨,渾身濕透了,狼狽得不像陸家的人。你走過來,把傘遞給我,說了一句‘給你吧’,然後你就跑了。你甚至冇有看清我的臉,不知道我是誰。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對我好,什麼都不圖。
蘇念盯著螢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想起來了,那天的雨真的很大,她在校門口看到一個人蹲在保安亭旁邊,西裝被淋得貼在身上,看起來很可憐。她手裡正好有一把傘,就順手遞了過去。她甚至冇有看清那人的臉,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多大年紀、是什麼身份。她隻是覺得,一個人蹲在雨裡,好可憐。
她從來冇有想過,那個雨裡的陌生人會記住她三年。
所以你接近我,不隻是因為合作。 蘇念打了這幾個字,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猶豫了很久,還是發了出去。
一開始是。我想利用你來對付顧衍之,這是實話。我不想騙你。 陸之珩的回覆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怎麼說, 但那天在老宅見到你,你走進來的那一刻,我改主意了。
為什麼?
因為你比三年前瘦了很多,眼睛裡冇有光了。三年前的你,即使在下雨天,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可現在的你,坐在我對麵跟我談條件,冷靜、理智、滴水不漏,可你的眼睛是空的。
蘇念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她冇有覺得自己的眼睛是空的,但陸之珩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縫,有什麼被她壓在心底太久太久的東西從那道縫裡鑽了出來。
委屈。鋪天蓋地的委屈。
蘇念。 陸之珩又發了一條訊息, 我不是要幫你。我是想讓你變回三年前那個眼睛裡有光的女孩子。等那一天到了,我們之間就算兩清。你可以去過你自己的生活,我不會再打擾你。
蘇念把手機扣在桌上,仰起頭,拚命忍住眼淚。她不能哭,她已經哭夠了。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麵微弱的存在,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你不隻是為了自己活著,你還有孩子,你要堅強。
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她哭了大概五分鐘,然後擦乾眼淚,重新拿起手機。陸之珩冇有再發訊息,大概是以為她睡了。她打開對話框,打了幾個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陸之珩,謝謝你。
不隻是為了房子。是為了你說‘你的眼睛是空的’這句話。因為你是第一個看出來的人。
訊息發出去,顯示已讀。但對方冇有回覆。
蘇念等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冇有回覆。
她放下手機,去洗了澡,換上睡衣,躺到床上。床很舒服,被子很軟,房間的溫度剛剛好。她閉上眼睛,以為自己會失眠,可睏意來得比預想中快得多。在意識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聽到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她冇有去看。
第二天早上醒來,蘇念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陸之珩昨晚最後發來的那條訊息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裡,時間是淩晨一點十二分。
蘇念,以後想哭的時候可以找我。我不太會安慰人,但我可以陪你沉默。
蘇念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起床洗漱。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她先給沈薇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新住址,讓她放心。沈薇在電話那頭大呼小叫了半天,從 海城灣的公寓!那可是海城最貴的樓盤之一! 到 陸之珩是不是對你有意思?你老實交代! 再到 你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不害怕嗎?要不要我搬過去陪你? 蘇念一一回答了,大意是:房子確實很大很貴,但租金隻有一塊錢;陸之珩冇有對她有意思,他隻是個很奇怪的人;她不害怕,她需要一個人待一段時間。
掛了電話,蘇念開始整理思路。她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幾個關鍵詞:顧衍之、離婚、出軌照片、結紮、孩子、顧氏、海城灣項目、知更鳥。
她盯著 知更鳥 這個詞看了一會兒,然後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列出所有她能想到的、可能知道顧衍之秘密的人。
顧衍之的私人秘書,陳秘書,跟了顧衍之五年,知道他的所有行程和安排。顧衍之的私人醫生,姓什麼來著?蘇念回憶了一下,好像是姓林,林醫生,顧家的家庭醫生,顧衍之的健康狀況他最清楚。顧氏集團的CFO,趙明遠,顧衍之的心腹,公司的財務大權在他手裡。還有一個人,蘇念想了想,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名字——顧衍之的大學同學,也是顧氏集團的副總裁,方遠航。方遠航跟顧衍之關係很近,但蘇念總覺得這個人看顧衍之的眼神不太對,說不上來是崇拜還是彆的什麼。
寫完這些人,蘇念又想了想,在 知更鳥 後麵加了一個問號。
她合上筆記本,換了一身衣服——一件黑色的針織衫和一條深灰色的闊腿褲,簡單大方,不引人注目。她需要出去一趟,去一個地方。
海城大學。
她需要見一個人。
蘇念背上帆布包,拿上鑰匙和房卡,出了門。電梯下到地下車庫,她正準備叫一輛網約車,忽然看到車庫裡停著一輛白色的MINI Cooper,車頂上放著一個檔案袋,檔案袋上貼著一張便利貼: 給蘇念。——周硯
蘇念走過去,拿起檔案袋打開,裡麵是一把車鑰匙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 陸總說,您需要一輛車。這輛車登記在陸氏集團名下,保險和油卡都在手套箱裡。不用謝,這是為了工作方便。——周硯
蘇念拿著車鑰匙,站在那輛白色的MINI Cooper旁邊,沉默了很久。這輛車不大,但很新,內飾是漂亮的焦糖色,座椅上還放著一束小小的雛菊,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心,插在一個玻璃瓶裡,用膠帶固定在杯架上。
她拿起那束雛菊聞了聞,淡淡的清香。
然後她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發出一聲輕快的轟鳴。她把車窗搖下來,讓初秋的風吹進來,風吹亂了她的頭髮,也吹散了她心裡最後一絲猶豫。
車開出地下車庫,彙入海城的車流。陽光很好,天空很藍,路邊的銀杏樹開始變黃了,金黃色的葉子在風中搖曳,像一隻隻小小的蝴蝶。
蘇念打開導航,輸入目的地:海城大學。
四十分鐘後,她把車停在了海城大學的南門停車場。下了車,她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塊熟悉又陌生的大理石校名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三年前她在這裡讀研,在這裡度過了人生中最自由、最快樂的兩年。那時候父母還在,哥哥還冇有去維和,她還冇有遇到顧衍之,生活簡單而明亮,像一杯清澈的白開水。
她走進校園,沿著梧桐大道一直走。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路過的學生三三兩兩,有的騎著自行車,有的抱著書本,有的手牽著手,臉上帶著那種隻有在校園裡才能看到的、無憂無慮的笑容。
蘇念穿過教學樓,繞過圖書館,最後在一棟灰白色的老樓前停了下來。這棟樓是海城大學心理學係的辦公樓,她讀研期間經常來這裡找一個人。
她走上三樓,在走廊儘頭的一扇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請進。 裡麵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蘇念推門進去,看到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教授坐在辦公桌後麵,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看一份論文。她抬起頭,看到蘇念,愣了一下,然後摘下眼鏡,眼睛亮了起來。
蘇念? 女教授站起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 你怎麼來了?好久不見!
李老師。 蘇念走過去,聲音有些哽咽, 我想請您幫個忙。
李教授是蘇念讀研時的導師,也是她在這座城市裡為數不多的、可以信任的長輩。蘇唸的父母去世後,李教授曾經多次邀請她去家裡吃飯,逢年過節都會發訊息問候。隻是蘇念嫁給顧衍之後,漸漸跟以前的生活斷了聯絡,跟李教授也慢慢疏遠了。
坐下說。 李教授拉著蘇唸的手,讓她在沙發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水, 你瘦了好多。我看新聞了,你離婚的事,網上鬨得沸沸揚揚的。我一直想聯絡你,但不知道你手機號換了冇有。
蘇念捧著水杯,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李教授的眼睛。
李老師,網上的那些事,不是真的。 她說, 我冇有出軌,是顧衍之設計好的。他想要跟我離婚,但又不想讓我分走他的財產,所以偽造了證據說我出軌。
李教授看著她,目光裡冇有懷疑,隻有心疼。她點了點頭: 我信你。你不是那種人。
蘇唸的鼻子一酸,差點又掉眼淚。她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接著說: 李老師,我今天來,是想請您幫我介紹一個工作。
工作? 李教授有些意外, 你想回海城大學工作?
蘇念搖搖頭: 不是回學校。我想去顧氏集團工作。
李教授愣住了。
蘇念解釋道: 我需要查清楚一些事情。顧衍之誣陷我出軌,還說我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他的。我要證明我的清白,就必須拿到一些證據。而這些證據,隻有進了顧氏內部才能接觸到。
李教授沉默了很久。她看著蘇唸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仇恨,冇有瘋狂,隻有一種沉靜的、近乎冷酷的堅定。這個女孩子變了,李教授在心裡想。三年前她認識蘇唸的時候,她還是一個愛笑愛哭、容易害羞的小姑娘。現在的蘇念,眉眼之間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一把刀被反覆淬火之後,變得更加鋒利了。
你想進顧氏哪個部門? 李教授問。
公關部。 蘇念說, 我在顧氏公關部工作過一年多,對那裡的流程很熟悉。而且公關部負責公司的對外宣傳和危機公關,能接觸到很多核心資訊。
李教授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她是海城大學心理學係的教授,跟海城很多企業的人力資源部門都有聯絡,顧氏集團的人力資源總監就是她的學生。
我可以幫你推薦。 李教授說,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不管你要查什麼,都不能做違法的事。我不想看到你把自己搭進去。
蘇念用力點了點頭: 我答應您。我不會做任何違法的事,我隻是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我的清白,我孩子的未來。
李教授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李教授的手很溫暖,掌心有些粗糙,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繭。
念念。 李教授輕聲說, 我不知道你經曆了什麼,但我知道,你一定會挺過去的。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學生,也是最倔強的。你認定的事情,從來冇有做不成的。
蘇唸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反握住李教授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謝謝您,李老師。
從海城大學出來,蘇念坐在車裡,冇有立刻發動。她靠著座椅,看著窗外校園裡的景色發呆。梧桐樹的金黃色葉子一片一片落下來,落在路麵上、草坪上、學生的肩膀上,秋天的陽光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顏色。
她忽然想起陸之珩昨晚說的那句話—— 我想讓你變回三年前那個眼睛裡有光的女孩子。
三年前,她在這座校園裡讀書的時候,眼睛裡是有光的。那時候她相信愛情,相信善良,相信這個世界上好人比壞人多。她會在下雨天把傘讓給陌生人,會幫同學占座,會給流浪貓餵食,會因為一朵花開而開心一整天。
現在的她,還相信這些嗎?
蘇念把手放在小腹上,閉上眼睛,想了很久。
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目光變得堅定了。
她發動車子,駛出海城大學的校門,彙入城市的車流。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高樓大廈、行人車輛、路邊的銀杏樹,一切都在後退,隻有前方是未知的、嶄新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陸之珩發來的訊息: 今天去海城大學了?
蘇念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那輛MINI Cooper上大概裝了定位,或者周硯一直在暗中跟著她。她本來應該覺得被冒犯,但奇怪的是,她並冇有。也許是因為陸之珩的坦誠讓她放下了戒備,也許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被這個男人 照顧 ,又也許是因為,在經曆了顧衍之的冷漠之後,這種被關注的感覺,竟然讓她覺得有一點點……安全。
嗯,去見了我以前的導師。 她回覆, 讓她幫我推薦進顧氏公關部。
陸之珩的回覆很快: 好。顧氏下週會在海城大學開招聘宣講會,你導師推薦的話,應該能直接進麵試。公關部最近正好在招人,有個高級專員的職位空缺。
蘇念看著這條訊息,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陸之珩對顧氏的瞭解,遠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他不僅知道顧氏的組織架構、人員配置,連招聘計劃都一清二楚。這樣的人,如果真的要對顧衍之下手,恐怕不是顧衍之能夠招架得住的。
陸之珩。 她發了三個字。
嗯?
你到底是什麼人?
對麵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條訊息,語氣一如既往地慵懶而漫不經心,但蘇念總覺得那行字的背後,藏著什麼她冇有看到的東西。
一個想看你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