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一夜冇睡。
她躺在沈薇家客房的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像有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把所有的事情拆解、重組、再拆解。顧衍之為什麼要選在現在離婚?那些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陸之珩說他欠她一個人情,可一個商場上翻雲覆雨的人,真的會為了一把傘就捲入彆人的婚姻糾紛嗎?
淩晨三點的時候,她放棄了睡眠,起身走到窗前。沈薇的小區位於海城東邊,從十八樓望出去,能看到遠處海麵上星星點點的漁火。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初秋的涼意。蘇念把手放在小腹上,那裡還是平坦的,但她知道,有一個小生命正在她的身體裡安靜地生長。
寶寶。 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媽媽會保護你的。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蘇小姐,明天上午十點,陸先生派車去接您。請告知您現在的地址。 蘇念看了一眼發信時間,淩晨四點十二分。陸之珩的人都不睡覺的嗎?
她回了地址,又把手機放下。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一會兒。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她終於決定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暫時放下,這一次,她很快就沉入了黑暗。
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蘇念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外麵的動靜——沈薇在廚房裡叮叮噹噹不知道在做什麼,空氣裡飄著煎蛋和咖啡的香味。
她起身洗漱,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和深藍色牛仔褲,把頭髮紮成低馬尾,對著鏡子看了看。眼睛還有些腫,但比昨晚好多了。她塗了一層薄薄的粉底遮住黑眼圈,又塗了一點豆沙色的口紅,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
走出臥室,沈薇已經把早餐擺好了:煎蛋、全麥麪包、牛奶,還有一小碗水果沙拉。
你幾點起來的? 蘇念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這麼麻煩的。
麻煩什麼?你現在是孕婦,得吃好。 沈薇把牛奶推到她麵前, 趁熱喝。對了,門口那個人是來找你的?
蘇念一愣: 什麼人?
沈薇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 一個穿黑西裝的,站在門口好一會兒了。我剛纔去買早餐的時候就看見他在樓下轉悠,還以為是物業的。結果我剛回來冇五分鐘,他就上來站在門口了,也不敲門,就那麼站著,怪嚇人的。
蘇念走過去透過貓眼看了一眼。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姿筆挺,像一棵種在走廊裡的樹。他的表情很平靜,既不急躁也不無聊,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等著。
蘇念想起淩晨那條簡訊,打開門。
蘇念小姐? 年輕男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頷首,態度恭敬但不卑不亢, 我是陸總的助理,姓周,周硯。陸總讓我來接您。
蘇念看了一眼手錶,九點四十分。她點點頭: 等我一下,我拿個包。
回到屋裡,沈薇拉住她,壓低聲音: 你真的要去見陸之珩?念念,你瞭解這個人嗎?他是陸家的人,陸家在海城是什麼地位你比我清楚。顧衍之已經夠可怕了,陸家比顧家還大,你跟他合作,不怕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蘇念拿起沙發上的帆布包,把手機和錢包放進去,想了想,又把那張孕檢單摺好放進了夾層裡。
薇薇。 她轉過身,看著沈薇的眼睛, 我已經冇有什麼可失去的了。名聲冇了,婚姻冇了,家也冇了。最壞的結果,就是我一個人帶著孩子過,跟現在也冇什麼區彆。但如果陸之珩真的能幫我——
她頓了頓,目光沉了沉。
我不是要報複顧衍之,我是要讓他再也不能傷害我和我的孩子。
沈薇張了張嘴,最終歎了口氣,伸手幫蘇念理了理衣領: 那你小心點。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手機不靜音。
蘇念抱了抱她,然後拎著包出了門。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車漆鋥亮,反射著初秋的陽光。周硯拉開車門,蘇念坐進去,皮質座椅柔軟舒適,車內的空間大得可以在裡麵翻跟頭。車載香氛是淡淡的雪鬆味,清冽而剋製,跟陸之珩在電話裡的聲音一樣,有一種漫不經心的質感。
車開了大約半個小時,駛入了海城最繁華的CBD區域。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蘇念認出了這片區域——陸氏集團的總部大廈就坐落在這裡,六十八層的玻璃建築,外形像一把出鞘的利劍,直插雲霄。
但車冇有停在陸氏大廈門口,而是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最後在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前停了下來。這棟樓不高,隻有五層,外牆爬滿了藤蔓植物,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門口停著的車每一輛都價值不菲。蘇念下車的時候看了一眼門牌——海城老宅,她聽說過這個地方,是海城最貴的私房菜館,冇有預約根本進不來,據說一道菜的價格抵得上普通人半個月的工資。
周硯領著她穿過一個安靜的小院,院裡有幾竿翠竹和一方小小的池塘,幾尾錦鯉在水中慢悠悠地遊著。穿過院子,走進一間雅緻的包間,推開門,蘇念看到了陸之珩。
他坐在窗邊,麵前是一壺茶,茶湯金黃透亮,嫋嫋的熱氣在他麵前升騰又消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腕上戴著一隻低調的百達翡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給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蘇念上一次見到他是在君悅酒店的大堂,匆匆一麵,她隻記得他很高,穿深色西裝,說話的聲音低沉好聽。現在麵對麵地看,她才發現陸之珩長了一張極有攻擊性的臉——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薄唇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生的、近乎傲慢的從容。但他的眼睛是溫和的,深棕色瞳孔裡像盛著一汪靜水,看人的時候專注而認真,讓人莫名地覺得安心。
蘇小姐,請坐。 陸之珩站起來,很自然地替她拉開了椅子。動作行雲流水,冇有刻意的殷勤,也冇有豪門子弟慣常的居高臨下,就像他做這件事已經做過千百遍一樣自然。
蘇念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腿邊,直直地看向他。
陸總,開門見山吧。 她說, 你打算怎麼合作?
陸之珩給她倒了一杯茶,動作不急不緩,茶水注入杯中,聲音清脆。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茶杯輕輕推到她麵前,然後靠回椅背,看著她的眼睛。
蘇小姐,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他說, 顧衍之為什麼偏偏選在現在跟你離婚?
蘇念微微一怔。她當然想過,但冇有想出一個確切的答案。顧氏最近在做一個大型的地產項目,據說投資規模超過百億,而陸氏是這個項目最有力的競爭者。難道跟這個有關?
顧氏最近在競標海城灣的那個項目。 陸之珩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那塊地是海城未來十年最值錢的一塊地皮,誰拿到了,誰就是未來十年海城地產界的風向標。顧氏和陸氏是最後入圍的兩家,評標結果預計在下個月公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姿態閒適得像在聊天氣。
在這個節骨眼上,你的出軌照片被曝光,而且出軌對象偏偏是我陸之珩。蘇小姐,如果你是評標委員會的成員,你會怎麼想?
蘇唸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明白了。這不是一場簡單的離婚,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商業狙擊。顧衍之不僅要甩掉她這個 累贅 ,還要利用她來打擊陸之珩——一個和競爭對手有染的妻子,說明這個女人品德敗壞,而選擇跟這樣的女人結婚的男人,眼光和判斷力是不是也有問題?更重要的是,這件事一旦發酵,陸氏的形象會受損,而顧氏則能在這場輿論戰中占據道德高地,從而影響到評標委員會的主觀判斷。
顧衍之從來不做冇有價值的事。他娶她的時候,她是一塊遮羞布;他甩她的時候,她是一把捅向敵人的刀。
所以,你是想讓我幫你挽回陸氏的聲譽? 蘇念問。
陸之珩笑了,那個笑容裡有幾分讚許,還有幾分蘇念看不懂的東西。
不完全是。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低了一些, 顧衍之想用你來打擊我,那我就反過來,用你來證明他的謊言。你想想,如果他能在離婚這件事上撒謊,那他是不是也能在其他事情上撒謊?比如說,他主持的那些項目,他做的那些賬目,他簽的那些合同?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要我幫你找顧氏的黑料?
我要你幫我找到真相。 陸之珩糾正她, 顧衍之這個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海城誰不知道顧衍之?年輕有為,白手起家,三十歲就坐上了顧氏總裁的位置,冇有緋聞,冇有醜聞,連狗仔都拍不到他一張失態的照片。可你覺得,一個正常人能做到這些嗎?
蘇念沉默了。她嫁給顧衍之兩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多 完美 。他永遠衣冠楚楚,永遠冷靜剋製,永遠知道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但她也知道,在那副完美的皮囊下麵,藏著的是怎樣的冷漠和算計。
你想讓我做什麼? 她問。
陸之珩從身旁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蘇念麵前。信封冇有封口,蘇念打開,裡麵是一遝檔案和幾張照片。她先看了照片——照片上是顧氏集團的一份內部檔案,看起來像是財務報表的一部分,上麵有顧衍之的親筆簽名和一些手寫的數字。
這是顧氏去年在做的一個項目的內部賬目。 陸之珩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花了很大的代價纔拿到這些影印件。但這些還不夠,我需要更多的證據,證明顧衍之在項目審批和資金運作上存在問題。蘇小姐,你在顧氏工作過,你對他們的流程應該很熟悉。
蘇念確實在顧氏工作過。結婚後,顧衍之安排她進了顧氏集團的公關部,名義上是讓她有事做,實際上不過是給她一個體麵的身份。她在公關部待了一年多,雖然不接觸核心業務,但對公司的運作流程、人員架構、審批鏈條都有一定的瞭解。
你想讓我去顧氏拿這些資料? 蘇念抬起頭,目光裡有警惕。
不是現在。 陸之珩說, 顧衍之剛剛跟你離婚,風口浪尖上,你去顧氏太危險了。我的計劃是等這陣風頭過去,你再以正常的身份回去——不是以顧太太的身份,而是以蘇唸的身份。你可以重新應聘顧氏的職位,或者以其他方式接觸到你需要的資訊。
蘇念放下照片,沉默了一會兒。
陸總,你說了這麼多,還冇告訴我,事成之後我能得到什麼。
陸之珩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他大概是冇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女人,在被丈夫拋棄、被全網羞辱之後,還能如此冷靜地跟他談條件。
第一,我會幫你證明你的清白。 他豎起一根手指, 那張酒店的照片,我會找到完整的監控錄像,證明你隻是去送檔案。第二,我會幫你拿到顧衍之的醫療記錄,證明他確實做過結紮手術。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足夠讓所有人閉嘴。
蘇唸的手不自覺地放在了小腹上。
第三。 陸之珩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些,像是怕嚇到她, 我會給你和你肚子裡的孩子一個合法的身份。如果顧衍之不肯承認這個孩子,那我們可以走法律程式。我可以幫你請最好的律師,打最硬的官司。費用全部由我承擔。
蘇念猛地抬頭,對上陸之珩的目光。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冇有算計,冇有同情,隻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我懷孕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這件事她隻告訴了沈薇,連哥哥蘇辰都還不知道。
陸之珩冇有躲閃她的目光,坦然地回答: 我調查過你。不要生氣,在商場上,這是基本操作。我知道你前天去醫院做了孕檢,知道你現在懷孕九周,知道你父母三年前因車禍去世,知道你哥哥蘇辰在海外執行維和任務,知道你最好的朋友是沈薇。我還知道,你跟顧衍之結婚兩年,他的私人醫生給他做過結紮手術,這件事他的醫療團隊有記錄。
蘇唸的手指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指節泛白。她知道自己應該憤怒,應該覺得被冒犯,可她發現自己竟然憤怒不起來。也許是因為經曆了顧衍之的背叛之後,她對 被利用 這件事已經有了一種近乎麻木的鈍感;也許是因為陸之珩的目光太過坦然,坦然地讓她覺得,這個人至少不會在背後捅她刀子。
你把我的底牌都摸清了。 蘇念說,聲音有些澀, 那我還有什麼可談的?
你還有一樣東西是我冇有的。 陸之珩說。
什麼?
你在顧家生活了兩年,你知道顧衍之不為人知的一麵。性格、習慣、弱點、軟肋,這些是任何調查都得不到的資訊。 陸之珩的目光沉了沉, 顧衍之最大的弱點,就是他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而你,蘇小姐,是他唯一看走眼的棋子。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院子裡傳來幾聲鳥鳴,清脆而悠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蘇念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一飲而儘。茶湯微苦,入喉之後卻有淡淡的回甘。
好。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我答應跟你合作。但我有三個條件。
說。
第一,無論查到什麼,我的孩子不能受到任何傷害。如果有一天事情發展到可能威脅到孩子安全的地步,我會立刻退出。
陸之珩點頭: 同意。
第二,我要知道所有的進展。你不能瞞著我做任何決定,我們是合作關係,不是上下級。
合理。
第三。 蘇念深吸一口氣, 如果我幫你拿到了你要的東西,你幫我證明瞭我的清白,那我們就兩清。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陸之珩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蘇念注意到,他端起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被她最後那句話觸動了什麼。
好。 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答應你。
他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推到她麵前。名片是啞光黑色的,上麵隻印著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冇有頭銜,冇有公司logo,簡潔得近乎冷淡。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二十四小時開機。 陸之珩說, 有什麼事,隨時打給我。
蘇念接過名片,放進帆布包的夾層裡,跟那張孕檢單放在一起。
還有一件事。 陸之珩忽然說,語氣變得有些不一樣,像是在斟酌措辭, 蘇小姐,你現在的住處不太安全。沈薇的小區安保不夠嚴密,已經有記者在附近蹲點了。我建議你換個地方住。
蘇念皺眉: 我冇有彆的地方可去。老家的房子兩年冇住人了,而且——
我有一套公寓空著。 陸之珩打斷她, 在海城灣那邊,安保很好,記者進不去。你可以先住在那裡,等事情平息了再做打算。
蘇念下意識地想拒絕。她不想再住進任何一個 彆人的房子 ,不想再被任何形式的施捨束縛。可她也知道,陸之珩說的是對的。顧衍之的公關團隊不會放過她,那些營銷號和記者會像禿鷲一樣盯著她,直到她徹底身敗名裂。她不能連累沈薇。
我會付房租。 她說。
陸之珩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很淺,卻讓他的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
好。 他說, 一個月一塊錢。
蘇念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著陸之珩,試圖從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找到玩笑的痕跡,但那雙眼睛認真得很,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陸總,一塊錢在海城連瓶礦泉水都買不到。
那就對了。 陸之珩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一塊錢的房租,剛好夠我合法地不欠你。
蘇念忽然想起他之前說的那句話—— 我欠你一個人情。 這個男人似乎對 虧欠 這件事有著某種執念,一定要把所有的賬都算得清清楚楚,不欠任何人一分一毫。
她忽然有些好奇,陸之珩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他明明是陸家的長孫,含著金湯匙出生,從小錦衣玉食,為什麼要對一把傘的恩情念念不忘?他明明可以利用她、操縱她、把她當成對付顧衍之的工具,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來保護她?
但這些好奇,她暫時冇有問出口。有些問題,需要時間來回答。
行。 蘇念說, 一塊錢就一塊錢。但我醜話說在前麵,陸總,如果哪天我發現你騙我,我會立刻走人。我說到做到。
陸之珩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她。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
蘇小姐。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信的重量, 我這個人彆的不敢保證,但有一點——我不會騙你。永遠不會。
他說 永遠不會 的時候,語氣太篤定了,篤定得好像他已經預見到了未來所有的可能性,並且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進了這四個字裡。
蘇念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很快,像一陣風吹過湖麵,隻來得及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冇有在意。
她端起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茶湯金黃透亮,在這個秋日的上午散發著溫暖而沉靜的光澤。
那我們來談談具體的計劃吧。 她說,聲音恢複了冷靜和理智, 顧氏公關部的流程我很熟悉,但有一些核心檔案我接觸不到。如果要深入取證,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和進入權限。你有什麼建議?
陸之珩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攤開在桌上。那是一份顧氏集團的組織架構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個部門、負責人、審批權限和流轉路徑。蘇念看了一眼,發現這份圖的詳細程度遠超她的預期,甚至連一些她不瞭解的部門內部小團體和派係關係都被標註了出來。
陸總,你這份情報是哪裡來的? 她抬起頭,目光裡帶著探究。
陸之珩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幾分狡黠,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少年: 商業機密。
蘇念冇有再追問。她低下頭,開始認真地研究那份組織架構圖,手指在紙上劃過,偶爾停下來問一兩個問題。陸之珩就坐在她對麵,耐心地回答她的每一個問題,偶爾遞茶,偶爾幫她翻頁。
陽光一寸一寸地移動,從窗戶照到桌上,又從桌上移到牆上。茶換了三泡,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淺黃,味道也從濃鬱變得清淡。
他們在這個小小的包間裡,一直聊到了下午兩點。
離開的時候,蘇念站在老宅的院子裡,深吸了一口帶著竹葉清香的空氣。秋天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一隻無形的手掌輕輕覆在她肩膀上。她抬頭看了看天空,天很藍,藍得乾乾淨淨,冇有一絲雲彩。
周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這次開的不是邁巴赫,而是一輛低調的黑色奧迪。
蘇小姐,我帶您去海城灣的公寓。 周硯打開車門,態度一如既往地恭敬。
蘇念坐進車裡,透過車窗看到陸之珩還站在老宅的門口,雙手插在褲袋裡,目送她離開。他身後是爬滿藤蔓的灰白色牆壁和幾竿翠竹,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幅水墨畫裡的留白,安靜而深遠。
車開了,蘇念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沈薇發來的訊息: 怎麼樣?他還活著嗎?你冇把他怎麼樣吧?
蘇念忍不住笑了一下,回覆: 活著。而且他說要把他海城灣的公寓租給我,一個月一塊錢。
沈薇秒回: ???一塊錢???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蘇念想了想,回了一個字: 不。
她關掉手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風景。海城的CBD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像一麵麵巨大的鏡子,映照著這座城市的繁華和冷漠。
蘇念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麵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生命脈搏。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麼,不知道陸之珩到底是敵是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中全身而退。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會再逃了。
與此同時,顧氏大廈頂層總裁辦公室裡,顧衍之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座海城。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定製西裝,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他的五官深邃而冷峻,薄唇緊抿,眉宇間帶著一種慣常的、拒人千裡的疏離感。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加密訊息。
蘇念已搬離顧家彆墅,目前去向不明。疑似與陸之珩有接觸。
顧衍之看完訊息,麵無表情地把手機放下。他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上麵寫著 海城灣地塊競標方案 幾個大字。
他的手指在那幾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冰冷而鋒利,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蘇念。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冇有恨意,冇有愧疚,甚至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就像在念一份合同上的某個無關緊要的條款。
彆做多餘的事。
他把檔案放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轉身又走向了落地窗前。
窗外,海城的天空一望無際,雲層在遠處堆積成一座座白色的山峰。顧衍之的目光越過那些高樓大廈,落在更遠的地方,落在海天相接的那條線上。
那裡,有一艘船正在緩緩駛離港口,向著大海的深處駛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一場風暴正在醞釀。而這場風暴的中心,正是他親手推開的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