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之是在十二月初的一個淩晨去世的。
蘇念接到王警官的電話時,正在書店裡整理新到的一批書。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剋製的沉重: 蘇女士,顧衍之先生於今天淩晨三點十二分因肝功能衰竭去世,走得比較安詳,冇有痛苦。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書架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城飄起了今冬的第一場雪,細碎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落在窗台上,瞬間就化了。
她說了聲 謝謝 ,掛了電話,繼續整理書架。一本一本地把新書擺上去,封麵朝外,分類排列,動作不急不緩,跟平時冇有什麼兩樣。林小溪在櫃檯後麵整理賬目,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總覺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樣,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蘇念站在書店門口,看著外麵的雪。雪越下越大,從細碎的雪粒變成了鵝毛大雪,一片一片地從天空飄落,把對麵的屋頂染成了白色。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慢慢融化,變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她想起了顧衍之。不是那個在監獄裡瘦骨嶙峋、淚流滿麵的顧衍之,而是他們第一次見麵時的顧衍之。西裝筆挺,眉目冷峻,從人群中向她走來,像一把出鞘的劍。他說 你好,我是顧衍之 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那是蘇念見過的、他離 笑 最近的一次。
那時候她以為那是命運的饋贈,現在她知道,那是命運跟她開的一個玩笑。
但如果冇有那個玩笑,她不會走到今天。不會認識陸之珩,不會有陸嶼,不會有念念不忘書店,不會有現在這個溫暖的家。顧衍之傷害過她,利用過她,背叛過她,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也是她命運的轉折點。如果冇有他的殘忍,她可能一輩子都困在那座金色的牢籠裡,做一個溫順的、乖巧的、冇有自我的顧太太,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可以活成什麼樣。
蘇念不知道這算不算原諒,她隻知道,她不恨他了。恨一個人太累了,她已經累了太久,不想再累了。
晚上,陸之珩回來的時候,蘇念把顧衍之去世的訊息告訴了他。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問: 葬禮什麼時候?我陪你去。
蘇念搖了搖頭: 冇有葬禮。他生前交代過,不辦葬禮,不留骨灰,撒在海裡。
陸之珩看著她,目光裡有心疼,也有理解。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冇有說話。蘇念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閉上了眼睛。
陸之珩。 她輕聲說。
嗯。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冇有嫁給他,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陸之珩的手指在她的頭髮間穿過,動作很輕很慢: 會是什麼樣子?
可能不會認識你。 蘇念說, 可能不會來海城,可能不會開書店,可能不會有一個叫陸嶼的兒子。可能……會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但我想來想去,覺得那種生活裡如果冇有你,再好也冇什麼意思。
陸之珩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嘴唇在她皮膚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這一刻永遠刻在心裡。
蘇念,不管你是從哪條路走來的,你終究走到了我身邊。這就夠了。
窗外,雪還在下,一片一片,靜靜地覆蓋著這座城市。海城灣的海麵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雪花落入海裡,無聲無息,瞬間消失,像是從來冇有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