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見顧衍之的前一晚,蘇念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得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陸之珩躺在她身邊,呼吸平穩,一隻手搭在她的腰上,即使在睡夢中也保持著保護者的姿態。蘇念側過頭,看著他的臉,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顧衍之的那天。那是在一個商界酒會上,她陪導師去參加,穿著一條不太合身的小黑裙,緊張得手心出汗。顧衍之從人群中走過來,西裝筆挺,眉目冷峻,像一把出鞘的劍。他跟她說了三句話—— 你好,我是顧衍之。 你是海城大學的學生? 很高興認識你。 三句話,平淡無奇,但蘇唸的心臟跳得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那時候她二十三歲,相信一見鐘情,相信霸道總裁愛上我的童話,相信愛情可以戰勝一切。
後來她才知道,愛情什麼都戰勝不了。戰勝不了利益,戰勝不了算計,戰勝不了一個人根深蒂固的冷漠和自私。
但現在,她躺在陸之珩身邊,感受著他搭在她腰上的手傳來的溫度,忽然覺得,愛情也許不是戰勝不了那些東西,而是她之前找錯了人。
陸之珩翻了個身,手臂收緊了一些,把她往懷裡攏了攏,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又沉沉睡去。蘇念彎起嘴角,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聞著他身上熟悉的雪鬆味,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蘇念起來給陸嶼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白色的棉質小襯衫,深藍色的揹帶褲,棕色的小皮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像一個要去參加重要場合的小紳士。陸嶼不知道今天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要去見誰,隻是乖乖地讓媽媽擺弄,偶爾伸手去抓蘇唸的頭髮,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
蘇念給他穿好衣服,把他抱起來,麵對麵地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清澈、明亮、冇有一絲雜質。蘇念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了顧衍之,想起他在法庭上認罪時的平靜,想起他信上顫抖的字跡,想起王警官說的那句 時間不多了 。
寶寶。 她輕聲說, 媽媽帶你去見一個人。你可能不記得他,但他是你很重要的人。等你長大了,你會明白的。
陸嶼歪著腦袋看她,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在她臉上拍了一下,然後咯咯地笑了起來。蘇念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但她冇有讓眼淚掉下來。今天她不能哭,她要在顧衍之麵前保持體麵,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她自己。
陸之珩開車送她們去監獄。車子駛上海城大道的時候,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冇下。蘇念坐在後座,抱著陸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風景,心裡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緊張嗎? 陸之珩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蘇念搖了搖頭: 不緊張。就是覺得……有點不真實。一年前我在法院看他被判刑,一年後我要帶兒子去監獄看他。這一年的變化太大了,大到我覺得自己像在做夢。
陸之珩冇有說話,隻是伸出一隻手,從駕駛座探過來,握了握她放在陸嶼身上的手。他的手很溫暖,掌心乾燥而有力,握了她兩秒,然後收回去,繼續開車。
蘇念看著他的手收回去的方向,看著他的後腦勺,看著他肩膀的線條,忽然覺得,隻要有這個人在,她什麼都不怕。
海城監獄在城市的西北角,開車大約一個半小時。蘇唸到的時候,王警官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四十多歲的男人,麵容和善,看到蘇念抱著孩子下車,微微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來。
蘇女士,辛苦您跑一趟。 王警官的目光在陸嶼身上停了一瞬,聲音壓低了一些, 顧衍之的情況不太好,醫生說他可能……冇多少時間了。今天他能見到孩子,情緒應該會穩定一些。
蘇念點了點頭,跟著王警官走進了監獄的大門。
探視室不大,大約二十平米,被一道玻璃牆隔成兩個空間。玻璃是透明的,但上麵有一層細密的網格,讓兩邊的人看起來像是隔著一層紗。蘇念抱著陸嶼坐在探視室的一側,隔著玻璃,看著另一側那扇緊閉的鐵門。
陸嶼對陌生的環境感到好奇,大眼睛轉來轉去,看著白色的牆壁、灰色的桌椅、頭頂的日光燈,嘴裡發出 啊啊 的聲音,小手在空中揮舞著。蘇念握著他的手,輕聲說: 乖,一會兒有人來,你不要怕。
鐵門開了。
顧衍之走進來的時候,蘇念幾乎冇認出他。
他瘦得脫了相。不是那種 瘦了一圈 的瘦,而是那種 隻剩下一把骨頭 的瘦。橙色馬甲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掛在衣架上一樣,領口處露出的脖頸細得像是一折就會斷。他的頭髮白了很多,才三十多歲的人,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臉上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脣乾裂起皮,整張臉像是一張被揉皺又勉強展開的紙。
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冷漠的、疏離的、拒人千裡的眼睛。隻是那層冷漠下麵,蘇念看到了彆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後悔,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灰濛濛的疲憊,和一個將死之人特有的、對世間萬物都不再在意的空洞。
他走到玻璃前,坐下來,目光從蘇念臉上掃過,然後向下,落在她懷裡的陸嶼身上。
那一瞬間,蘇念看到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像是冰麵上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縫,然後那條縫迅速蔓延,像蜘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個冰麵。他的嘴唇開始顫抖,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嚥下什麼。
他伸出手,隔著玻璃,手掌貼在蘇念麵前的那塊透明隔板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曾經簽下過無數份改變海城商業格局的合同,現在它們在微微發抖,像秋天枝頭最後一片顫抖的葉子。
蘇念看著他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後把陸嶼轉過來,讓他麵對玻璃。陸嶼看著對麵那個陌生的男人,歪著腦袋,大眼睛眨了眨,然後伸出小手,也貼在了玻璃上。
兩隻手,一大一小,隔著玻璃,掌心相對。
顧衍之的眼淚掉了下來。
蘇念從來冇有見過顧衍之哭。兩年婚姻裡,她見過他冷漠的樣子、煩躁的樣子、疲憊的樣子、醉酒後粗暴的樣子,但從來冇有見過他哭。她甚至懷疑過這個人有冇有淚腺,能不能流淚。現在她知道了,他能,他隻是把所有的眼淚都攢到了生命的最後時刻。
他叫什麼名字? 顧衍之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用砂紙磨過的。
陸嶼。 蘇念說, 島嶼的嶼。
顧衍之微微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而是一種苦澀的、帶著釋然的理解。
陸嶼。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是在跟風說話, 好聽。比我想象的要好聽。
陸嶼趴在玻璃上,小手拍打著透明的隔板,發出 啪啪 的聲響。他看著對麵那個流淚的男人,不明白他為什麼哭,隻是覺得好玩,拍得更起勁了,嘴裡還發出 啊啊 的叫聲,像是在跟顧衍之打招呼。
顧衍之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了。他冇有擦,就那樣讓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他的衣領上,滴在他瘦骨嶙峋的手背上。他的嘴唇在顫抖,像是在努力剋製著什麼,但最終還是冇有剋製住,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整個人伏在桌上,把臉埋進了臂彎裡。
蘇念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不是同情,不是心疼,不是恨,也不是原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於 這就是人生 的感慨。這個男人曾經擁有過一切——財富、地位、權力、一個愛他的女人、一個未出生的孩子。他把這一切都親手毀掉了,為了利益,為了野心,為了那些現在看起來毫無意義的東西。現在他坐在這裡,穿著囚服,瘦骨嶙峋,淚流滿麵,隔著玻璃看著自己的兒子,卻連抱一下的資格都冇有。
這就是他選擇的路。這條路通往的地方,就是這裡。
探視的時間很短,隻有二十分鐘。王警官走進來,輕聲提醒時間快到了。顧衍之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蘇念,目光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懇求的東西。
蘇念。 他說,聲音沙啞而平靜, 謝謝你帶他來。
蘇念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我知道我冇有資格問,但我還是想問—— 顧衍之的目光落在陸嶼身上,停了幾秒,然後移開,重新看著蘇念, 他以後會知道我嗎?
蘇念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等他長大了,懂事了,我會告訴他。告訴他你是誰,告訴他是怎麼回事。我不會美化你,也不會醜化你。我會告訴他事實,讓他自己來判斷。
顧衍之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顫抖。
好。 他說, 那就好。
他站起來,最後看了陸嶼一眼。那個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有不捨,有愧疚,有遺憾,有一種蘇念讀不懂的、類似於祝福的東西。他看了很久,久到王警官不得不再三催促,他才轉過身,慢慢地走向那扇鐵門。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冇有回頭,背對著蘇念,聲音低沉而清晰。
蘇念,替我謝謝陸之珩。謝謝他做他的爸爸。
然後他走了出去,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蘇念抱著陸嶼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鐵門,沉默了很久。陸嶼在她懷裡玩著自己的手指,嘴裡咿咿呀呀地哼著什麼,完全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那個隔著玻璃流淚的男人是誰。
寶寶。 蘇念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 那個人,是你的親生爸爸。他做錯了很多事,但他很愛你。你要記住,不管他做了什麼,他是愛你的。
陸嶼抬起頭,看著媽媽紅紅的眼眶,伸出小手,在她臉上拍了一下,然後咯咯地笑了起來。蘇念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滴在陸嶼的臉上,陸嶼眨了眨眼,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淚水,皺起了眉頭,大概覺得味道不太好。
蘇念被他逗笑了,擦乾眼淚,站起來,抱著他走出了探視室。
外麵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細細密密的雨絲從天而降,打在走廊的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蘇念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雨,忽然想起了三年前那場大雨,她蹲在校門口,把傘遞給一個陌生的、狼狽的、但眼睛很亮的男人。
那把傘,改變了她的一生。
不,不是那把傘。是那個男人。
陸之珩撐著傘站在監獄門口等她,大衣被雨淋濕了半邊肩膀,頭髮上沾著細密的水珠。看到蘇念出來,他快步迎上來,把傘舉過她的頭頂,一隻手接過她懷裡的陸嶼,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護在傘下。
還好嗎? 他問,目光裡有擔憂,也有心疼。
蘇念靠在他懷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聞到他身上雪鬆味的洗衣液味道,那味道清冽而溫暖,讓她覺得安全。
還好。 她說, 他瘦了很多,老了很多,快認不出來了。但他看到陸嶼的時候,哭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陸之珩冇有說話,隻是收緊了攬著她肩膀的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三個人撐著傘,在雨中慢慢地走向停車場。陸嶼被陸之珩抱在懷裡,小手抓著他的衣領,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雨絲從天而降,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氣,又伸手去抓,還是抓不到,急得 啊啊 叫了起來。
陸之珩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輕聲說: 那是雨,抓不到的。
陸嶼不聽,繼續伸手去抓,抓了好幾次都抓不到,終於放棄了,把臉埋進陸之珩的頸窩裡,悶悶地哼了幾聲,像是在撒嬌。
蘇念看著他們,嘴角彎了起來。
她不知道顧衍之還能活多久,也許幾個月,也許一年,也許更短。她不知道陸嶼長大後會不會問起他,會不會想去看看他的墳墓,會不會因為他的罪行而感到羞恥或憤怒。這些問題的答案,她一個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陸嶼有一個愛他的媽媽,一個愛他的爸爸,一個溫暖的家,一個光明的未來。這就夠了。至於那些陰影,那些過去,那些無法改變的事實,她會陪著他一起麵對,一起承受,一起走過。
這就是她作為母親的責任,也是她作為人的選擇。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是天空在輕輕地哭泣。蘇念坐進車裡,接過陸之珩遞來的紙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和淚水,然後側過頭,看著正在開車的陸之珩。
他的側臉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清晰,眉骨高聳,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利落如刀裁,嘴角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蘇念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讓他愣住的話。
陸之珩,謝謝你。
謝什麼? 他的目光還看著前方的路,但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些。
謝謝你做他的爸爸。謝謝你做我的丈夫。謝謝你冇有放棄我。
陸之珩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溫暖,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裡,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
蘇念,我永遠不會放棄你。 他說,聲音低沉而堅定, 這輩子都不會。
蘇唸的眼眶紅了,但她冇有哭,隻是握緊了他的手,把目光投向窗外。雨中的海城灰濛濛的,高樓大廈隱冇在雨霧裡,像是一幅被水洗過的水墨畫。遠處的海麵上,雨絲和海麵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車子駛過跨海大橋的時候,蘇念搖下車窗,讓雨後的清新空氣湧進來。風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泥土的清香,吹在她的臉上,涼絲絲的,讓人精神一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感覺胸口那個堵了很久的地方,終於徹底通了。
陸之珩。 她說。
嗯。
回家吧。
陸之珩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溫柔,也有笑意。
好,回家。
車子下了橋,彙入海城的車流,穿過一條條熟悉的街道,穿過秋天的雨和落葉,向著那個有海、有書店、有家的地方,慢慢地、穩穩地駛去。
蘇念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嘴角掛著一個溫柔的微笑。
她終於可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