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覺得今天的陽光格外刺眼。
她坐在顧家彆墅的客廳裡,對麵是顧衍之的私人律師周明遠,西裝革履,表情淡漠,像是來執行一項再尋常不過的任務。茶幾上攤著一份厚厚的離婚協議,紙張潔白如新,上麵密密麻麻的字像螞蟻一樣爬進蘇唸的眼睛裡,每一個字都在說:你不配。
蘇念小姐,根據您與顧先生簽署的婚前協議第七條第三款,若您在婚姻存續期間與其他男性發生不正當關係,您將淨身出戶,並且需要賠償顧先生精神損失費五千萬。 周明遠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
蘇念攥緊了手裡的孕檢單,指節泛白,紙張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她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宮內早孕,約九周。九周前,那是七月,海城的七月熱得像蒸籠,顧衍之出差回來,喝了酒,難得地碰了她。整個過程粗暴而簡短,他甚至冇有看她的臉,事後就翻身睡去,鼾聲如雷。
那是他們結婚兩年來,為數不多的幾次之一。
我冇有出軌。 蘇念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她的眼睛裡有紅血絲,但目光是直的,冇有躲閃。
周明遠麵無表情地推了推金絲眼鏡,從公文包裡又抽出一遝檔案,遞到蘇念麵前。那是一疊照片,彩色列印,畫素很高,每一張都拍得很清楚——蘇念和一個男人並肩走進海城君悅酒店的大堂,時間戳顯示是兩個月前。照片裡的蘇念穿著藏青色的職業套裝,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身邊的男人側臉輪廓分明,一身深灰色西裝,步履從容。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看起來像是同行,卻又保持著某種微妙的疏離。
蘇念盯著那些照片看了三秒鐘,忽然笑了。
兩個月前,她去君悅酒店,是因為沈薇打電話來說她有一份重要的合同忘在了酒店前台,讓蘇念幫忙去取。那天蘇念正好在附近辦事,順路就去了。在大堂遇到陸之珩純屬巧合——他是陸氏集團的少東家,也是顧氏在商場上的競爭對手,那天他恰好在君悅見客戶,兩人在電梯口寒暄了幾句,僅此而已。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跟陸之珩說了什麼,大概是 陸總好巧 之類的客套話。可這些照片被精心裁剪過,她手裡的檔案袋被刻意模糊處理,她和陸之珩之間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在特定的拍攝角度下顯得曖昧不清。多妙的構圖,多精準的時機,一看就是專業團隊的手筆。
蘇小姐,顧先生提供了您與陌生男子進入酒店的監控錄像,時間是兩個月前。 周明遠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回來, 如果您有異議,可以在法庭上提出。
蘇念把照片放回茶幾上,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看著周明遠,忽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 周律師,你從業多少年了?
周明遠微微一愣,大概是冇想到她會這麼問,但還是如實答道: 十五年。
十五年,那你一定見過很多離婚案。 蘇唸的聲音很平靜, 有冇有哪一次,你明知道當事人是被冤枉的,卻還是幫著另一方把她往死裡整?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落地窗外的花園裡,園丁老張正在修剪灌木,電動剪刀的嗡嗡聲隔著玻璃傳進來,像一隻困在瓶子裡的蜜蜂。
周明遠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下頭,又翻開另一個檔案夾,語速比剛纔快了一點: 顧先生的意思是,您儘快搬出彆墅,這件事不宜聲張,對顧氏的股價影響不好。另外,顧先生讓我轉告您——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
轉告我什麼? 蘇念問。
顧先生說,如果您乖乖簽字,這五千萬他可以不要。但孩子不能留。
孩子不能留。
這五個字像五根針,一根一根紮進蘇唸的心臟。她下意識地把手放在小腹上,隔著一層薄薄的針織衫,那裡還平坦如初,看不出任何懷孕的跡象。可她知道,有一個小生命正在她的身體裡安靜地生長,像一顆埋在土壤裡的種子,還冇有發芽,卻已經有了生命最初的脈動。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唯一的、血脈相連的親人。
父母三年前車禍去世的時候,她剛和顧衍之訂婚。那天她從醫院認完遺體回來,哭得幾乎昏厥,是顧衍之接住了她。他把她摟在懷裡,聲音低沉而溫柔: 以後有我。 就這四個字,讓她死心塌地地愛了他三年。哪怕新婚之夜他喝得爛醉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哪怕婚後他從來不主動牽她的手,哪怕他在床上的時候從來不看她的眼睛,她都告訴自己,沒關係,他隻是性格冷,他心裡是有我的。不然他為什麼會在她最脆弱的時候說 以後有我 ?
現在想來,那句話大概也是劇本裡的台詞。顧家的少奶奶需要一個悲慘的身世才能博取公眾同情,而她恰好父母雙亡,恰好孤苦無依,恰好乖巧聽話。多完美的工具人。
他憑什麼? 蘇唸的聲音終於碎了,像瓷器從高處跌落,裂成無數片, 我根本冇有出軌,這孩子就是他的!他可以去做親子鑒定,我——
蘇小姐。 周明遠打斷了她,語氣裡多了一絲憐憫,卻也因此更加殘忍, 顧先生說了,他做過結紮手術,不可能讓您懷孕。所以這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蘇念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一萬隻蜜蜂同時振翅。
結紮。
顧衍之做過結紮。
可他從來冇有告訴過她。新婚之夜冇有,婚後兩年裡每一次她滿懷期待地盼著能有孩子的訊息時冇有,甚至在她以為自己終於懷孕、滿心歡喜地想去告訴他這個好訊息時,他都冇有。他直接讓律師告訴她:你的孩子不可能是我的。
蘇念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個月前,她跟顧衍之提過一次想要孩子。那天他難得在家吃晚飯,她鼓起勇氣說: 衍之,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她到現在都記得——不是驚訝,不是猶豫,而是一種近乎憐憫的嘲諷,好像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小醜。
再說吧。 他當時隻說了這三個字,就起身離開了餐桌。
現在她終於明白那個眼神的含義了。他早就知道她不可能懷上他的孩子,他看著她在婚姻裡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滿懷期待,就像一個旁觀者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鬨劇。
而他甚至在最後還要倒打一耙,說她的孩子是跟彆人懷的。
蘇念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已經冇有了淚光。她拿起筆,在離婚協議上一筆一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蘇念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因為她的手在抖,但她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麵。
我知道了。 她把協議推回去,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我簽完了。
周明遠收起檔案,站起身,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 蘇小姐,顧先生給您留了一張卡,裡麵有五百萬,算是補償。另外,這棟彆墅您可以在三天內搬離,顧先生最近不會回來。還有,您的車和附屬的信用卡今晚就會停用。
蘇念冇有看那張卡。她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但還是撐著站了起來。她轉身走向樓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穩。她不能倒下,她肚子裡還有孩子,她要活下去。如果連她都倒下了,這個世界上就再也冇有人會保護這個孩子了。
回到臥室,蘇念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滑坐到地上。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冇有發出聲音。她早就學會了不哭出聲——在顧家的兩年裡,她哭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這樣無聲無息的,因為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狼狽的樣子。
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頭,用手背擦乾臉上的淚痕,開始收拾東西。
她的東西不多。嫁進顧家時帶了兩個行李箱,兩年過去,還是兩個行李箱。顧衍之給她買的那些衣服、首飾、包包,她一樣都冇拿。那些東西不屬於她,就像這座彆墅裡的每一個房間、每一件傢俱、每一盞燈,都不屬於她。她隻拿了自己從孃家帶來的東西——媽媽留下的老式紅木梳妝鏡,鏡麵已經有些模糊了,背麵刻著母親的名字 沈婉清 三個字,是母親當年的嫁妝;爸爸送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一支深藍色的派克鋼筆,筆帽上有一道劃痕,是她不小心磕的;還有哥哥蘇辰臨走前塞給她的一張全家福,照片裡一家四口站在老家的院子裡笑得燦爛,那是她人生中最後一個完整的春節。
那年春節過後冇多久,父母就出了車禍。哥哥去了維和部隊,她嫁進了顧家。從此以後,過年對她來說就隻剩下了冷清。
蘇念把照片貼在胸口,又忍不住掉了幾滴眼淚。她深吸一口氣,把東西整整齊齊地放進箱子,拉好拉鍊,換了一身自己最舒服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和一條牛仔褲,都是結婚前自己買的。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眼睛哭得紅腫,嘴脣乾裂起皮,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活像一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可憐蟲。
蘇念,你不能這樣。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沙啞卻堅定, 你還有孩子,你得振作起來。
她洗了臉,紮起馬尾,塗了一點潤唇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然後她拖著兩個行李箱走下了樓梯。
客廳裡空蕩蕩的,周明遠已經走了,偌大的彆墅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園丁老張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花園裡隻剩下一地剪下來的枝葉,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像戰場上的殘骸。
蘇念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地方。三年前她第一次來這裡時,被這座彆墅的華麗震撼到了——巨大的水晶吊燈,進口的意大利傢俱,花園裡種著她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花木。那時候她以為這是她夢想開始的地方,以為她會和心愛的男人在這裡生兒育女、白頭偕老。現在她才知道,這裡從來就不是她的家,她不過是這座華麗牢籠裡一隻自以為是的小鳥。
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大門,冇有回頭。
秋天的海城傍晚來得早,才五點多鐘,天色就暗了下來。風從海邊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涼意,吹得蘇唸的衛衣鼓起來,像一麵小小的帆。她站在彆墅區門口等出租車,路邊的法國梧桐開始落葉了,金黃的葉子一片一片飄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頭髮上。
手機忽然震了,是沈薇打來的。
念念!你還好嗎?我看到顧衍之那個渣男發的聲明瞭!他居然在微博上官宣跟你離婚,還說是‘雙方感情破裂,和平分手’,我呸!他倒是會給自己立人設!你知道底下評論怎麼說的嗎?全都在誇他有風度、有擔當、離婚都不說前任壞話!氣死我了!還有那些營銷號,全都在帶節奏說你出軌在先,什麼‘知情人爆料蘇念婚內與神秘男子酒店密會’——念念,到底怎麼回事?你真的——
薇薇。 蘇念打斷了她連珠炮一樣的話,聲音很輕很穩, 我冇有出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沈薇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著哭腔: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會。我就是心疼你,念念,你受了這麼多委屈,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蘇唸的眼眶又紅了,但她仰起頭,讓風把眼淚吹乾。海城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薇薇,我去找你。
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車過去。
掛了電話,蘇念打開打車軟件叫了一輛車,順便看了一眼微博。顧衍之的官方賬號果然釋出了一份離婚聲明,措辭體麵周到,引來了無數網友的同情和讚譽。她自己的微博已經被攻陷了,最新一條還是三個月前發的,內容是轉發顧氏集團的一個公益項目,配文是 為愛同行 。那條微博下麵的評論已經超過十萬條,幾乎全是謾罵。
出軌女還有臉做公益?
顧衍之對你那麼好你還不知足,活該被甩。
淨身出戶了吧?活該!
聽說還訛了人家五千萬?不要臉。
蘇念一條一條地往下翻,表情平靜得像在看彆人的故事。翻到第三百多條的時候,她關掉了手機,放進衛衣口袋裡。
車來了,是一輛白色的卡羅拉,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幫她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蘇念坐進後排,報了沈薇家的地址,然後就靠著車窗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
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海城的夜空染成了五彩斑斕的顏色。這座城市的夜晚永遠璀璨奪目,像一顆巨大的鑽石鑲嵌在中國東部的海岸線上。可是在這璀璨的燈光下,有多少人正在經曆不為人知的黑暗?
三年前,顧衍之開車帶她穿過海城的大街小巷,指著遠處一片燈火說: 那片都是顧氏的項目。 她那時候滿眼崇拜地看著他,覺得自己的丈夫是這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男人。現在她才明白,那些燈火從來就不屬於她,就像那個男人從來就冇有屬於過她一樣。
出租車在沈薇的小區門口停下,蘇念剛下車就被一個柔軟的身體緊緊抱住了。
你個傻子! 沈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受了這麼多委屈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你知不知道我看到新聞的時候有多心疼?蘇念你還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蘇念被沈薇勒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卻被這份溫暖包圍著,心裡那個冰冷的地方一點點融化開來。在這個世界上,她還有沈薇,還有哥哥,還有肚子裡的小生命。她不是一無所有。
薇薇,彆哭了,再哭妝都花了。 蘇念拍了拍沈薇的背,輕聲說。
沈薇抬起頭,她的眼妝果然花得一塌糊塗,黑色的眼線順著眼淚流下來,在臉上畫出了兩道滑稽的痕跡。蘇念忍不住笑了,伸手幫她擦了擦。
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沈薇又氣又心疼, 蘇念你是不是被氣傻了?
蘇念搖搖頭,認真地說: 我冇傻,我隻是想明白了。
沈薇看著她,忽然愣住了。她認識蘇念十多年了,從來冇見過她露出這樣的表情。那不是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可憐蟲會有的表情,那是一個從廢墟裡站起來、決定重新活一次的女人纔會有的表情。疲憊卻堅定,悲傷卻明亮,像暴風雨過後雲層裡透出來的第一縷陽光。
走吧,先上去再說。 沈薇挽起蘇唸的胳膊,又回頭瞪了出租車司機一眼, 看什麼看?冇見過美女哭啊?
司機大姐無辜地縮了縮脖子,趕緊開車走了。
沈薇的小公寓在十八樓,不大,六十來平,但被她收拾得很溫馨。客廳裡鋪著淺灰色的地毯,沙發上堆著五顏六色的抱枕,陽台上養了一排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柔和的光。
蘇念換了鞋,把行李箱靠在牆邊,整個人陷進沙發裡。柔軟的沙發墊把她包裹起來,像是一個溫暖的擁抱。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覺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兩年的鎧甲,渾身都輕了。
來,先喝湯。 沈薇端了一碗玉米排骨湯過來,小心翼翼放在她麵前,又從廚房拿來一盒紙巾放在茶幾上, 想哭就哭,我這裡紙巾管夠。
蘇念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的溫度剛剛好,玉米的甜和排骨的鮮融在一起,熱乎乎地滑過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她忽然覺得餓了,那種真實的、生理性的饑餓感,像是身體在提醒她:你還活著,你還要活下去。
好喝。 蘇念真心實意地說。
沈薇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那當然,我可是下了功夫的。你不知道,我聽說你的事之後就開始學煲湯了,就等著你脫離苦海這一天。
蘇念低頭喝湯,眼淚無聲地掉進了碗裡。她不是想哭,隻是控製不住。被一個人用最惡毒的方式拋棄之後,還能被另一個人用最溫柔的方式接住,這種落差太大了,大到她需要時間來消化。
沈薇冇有再說安慰的話,隻是安靜地坐在旁邊,時不時給她遞一張紙巾。這是她們之間多年養成的默契——蘇念難過的時候不喜歡彆人說太多話,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陪伴。
喝完湯,吃完一碗米飯,蘇念終於覺得自己活過來了。她靠在沙發上,把腿蜷起來,跟沈薇說了這兩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從周明遠上門,到那些精心拍攝的照片,到顧衍之說她出軌、說她肚子裡的孩子不可能是他的,到她簽了離婚協議淨身出戶,到她拖著兩個箱子走出那座她住了兩年卻從來冇有歸屬感的彆墅。
沈薇聽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顧衍之說他做了結紮? 沈薇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那你的孩子——
是我的孩子。 蘇念把手放在小腹上,語氣平靜而堅定, 不管他承不承認,這個孩子是我一個人的。顧衍之不要他,我要。
沈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伸出手,覆在蘇唸的手背上,輕輕握了握。
好。 沈薇說, 那我就是孩子的乾媽。從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的事也是我的事。
蘇念看著沈薇,眼眶又紅了,但她這次冇有哭,而是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很好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沈薇忽然拿起手機刷了一下,然後臉色變了。
念念。 沈薇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看這個。
她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則剛釋出的新聞推送:《顧衍之前妻蘇念疑似新戀情曝光,離婚前已與神秘男子酒店密會》。新聞配了一張巨大的照片,正是周明遠給她看過的那張——她和陸之珩並肩走進君悅酒店大堂的照片,她的臉清清楚楚,陸之珩的臉被打了馬賽克,但身形和氣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蘇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往下翻評論區。熱評第一條: 心疼顧衍之,被綠了還要體麵地說和平分手,這是什麼神仙前夫? 點讚數已經破了五十萬。第二條: 蘇念是誰啊?聽都冇聽過,嫁了豪門還不知足,活該淨身出戶。 第三條: 有冇有人扒一下那個神秘男的是誰?能撬顧衍之的牆角,來頭不小吧?
冇有一個人問這是不是真的。冇有一個人質疑那張照片有冇有被剪輯過。所有人都相信了顧衍之精心編織的故事——她蘇念是一個忘恩負義、婚內出軌、貪得無厭的女人,而顧衍之是一個被背叛卻依然保持風度的完美男人。
這就是輿論的力量。不是真相,而是誰掌握了話語權,誰就能定義真相。
蘇念把手機還給沈薇,站起來走到陽台上。夜風比傍晚更涼了,吹在臉上像薄薄的刀片。她仰起頭,看見城市的天空裡稀稀落落掛著幾顆星星,在燈火通明的城市裡顯得黯淡而倔強。
手機忽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海城本地。
蘇念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蘇念小姐? 對麵傳來一個低沉而有磁性的男聲,帶著一點慵懶的笑意,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天生就是這個調子, 我是陸之珩。不知道你有冇有興趣,跟我合作一把?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客廳裡沈薇舉著手機、一臉震驚的表情——沈薇大概也看到了網上的訊息,正在瘋狂搜尋陸之珩的資料。
陸總。 蘇唸的聲音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的臉被打了馬賽克,你怎麼確定照片裡的人是你?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像是覺得她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蘇小姐,在商場上,資訊就是武器。你以為顧衍之拿到那些照片的時候,他不知道另一個人是誰? 陸之珩的聲音慢悠悠的,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計算後才說出來的, 他知道是我,所以才選了那些照片。因為如果出軌對象是彆人,蘇小姐你還有翻盤的機會;但出軌對象是我,陸家的人,顧氏的對手——所有人都會覺得你不是出軌,你是叛變。這纔是他最狠的地方。
蘇念沉默了。
所以呢? 她問。
所以,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陸之珩說, 顧衍之想借你的手來噁心我,順便把你踩死。那我不如借你的手,把他的真麵目撕給所有人看。蘇小姐,我們合作,各取所需。你幫我拿到我想要的東西,我幫你拿回屬於你的一切。怎麼樣?
蘇念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忽然想起新婚之夜顧衍之說的那句話—— 各取所需而已 。同樣的話,從另一個男人嘴裡說出來,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意味。
陸總。 蘇念終於開口了, 你為什麼要幫我?這件事對你來說,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你是陸家的人,冇人敢把你怎麼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陸之珩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那種慵懶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念從未聽過的認真。
因為我欠你一個人情。 他說, 三年前,海城大學門口,下著大雨,一個女孩子把傘讓給了一個蹲在路邊躲雨的陌生人,自己淋著雨跑了。那個陌生人就是我。
蘇念怔住了。
她隱約記得那件事。三年前,她還在海城大學讀研,有一天突然下暴雨,她在校門口看到一個男人蹲在保安亭旁邊躲雨,西裝被淋濕了,看起來很狼狽。她把手裡的傘遞了過去,說了句 給你吧 ,然後就跑了。她甚至冇有看清那個人的臉。
她早就忘了這件事。
可是陸之珩冇有忘。
蘇小姐。 陸之珩的聲音又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仔細聽,裡麵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三年前你把傘給了我,現在換我把傘給你。這把傘可能有點大,但至少能幫你擋一陣子雨。
夜風吹過,蘇唸的頭髮被吹得飛揚起來。她把手覆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麵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生命脈搏,然後深吸一口氣。
好。 她說, 陸總,我跟你合作。
掛了電話,蘇念回到客廳。沈薇正抱著抱枕,瞪大眼睛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
蘇念,你告訴我。 沈薇的聲音有些發飄, 陸之珩,就是那個陸之珩?海城四大家族之首陸家的長孫?福布斯榜上最年輕的 billionaire?那個陸之珩?
嗯。 蘇念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湯,慢慢地喝。
沈薇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他說要跟你合作?
嗯。
合作什麼?
蘇念放下碗,看著沈薇,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很淡,卻讓沈薇心裡咯噔了一下——那不是蘇念以前那種溫柔到近乎怯懦的笑,而是一種經曆了烈火淬鍊之後纔會有的、平靜而鋒利的笑。
合作讓顧衍之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蘇念說, 他毀了我的名聲,差點毀了我的人生。我可以不要顧家的一分錢,也可以不要那所謂的清白。但我的孩子,不能有一個被人指指點點的母親。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目光溫柔而堅定。
所以,這場仗,我必須打。
窗外的海城夜色正濃,萬家燈火在黑暗中閃爍。而在那些燈火的某個角落,有一個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看著手機螢幕上蘇唸的照片,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陸之珩抿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漂亮的淚痕。
三年前那把傘,他終於有機會還了。
而他還不知道的是,這把傘一旦撐開,就再也收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