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的日子,比蘇念想象的要平淡得多,也比她想象的要美好得多。
冇有驚天動地的浪漫,冇有跌宕起伏的劇情,有的隻是日複一日的瑣碎日常——早上一起給陸嶼衝奶粉、換尿布,白天蘇念去書店、陸之珩去公司,晚上一起做飯、吃飯、哄孩子睡覺,週末帶著陸嶼去海邊散步、去超市買菜、去公園看花。這些事細小到不值一提,但正是這些細小的事,構成了蘇念生命中最踏實、最安穩、最不想放手的東西。
陸之珩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比鬧鐘還準。他衝奶粉的動作已經熟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先放水,再放奶粉,擰緊蓋子,上下搖晃而不是左右搖晃,因為左右搖晃會產生太多氣泡,孩子喝了容易脹氣。這些知識是他從育兒書上看來的,他買了七本育兒書,每一本都看了至少兩遍,有些頁還用熒光筆做了標記,重點內容折了角。
蘇念有時候會笑他太認真了,他就把那本折了最多角的《新生兒護理百科全書》遞給她,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的一句話念給她聽: 父母的用心程度,直接決定了孩子的安全感和幸福感。蘇念,我不想讓陸嶼像我小時候一樣,睡醒了哭,哭累了睡,冇有人來抱他。
蘇念不笑了。她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抱住了他,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悶悶地說了一句: 陸之珩,你是一個好爸爸。
陸之珩低下頭,在她頭頂落下一個吻: 我在學。
陸嶼七個月的時候,學會了一個新技能——爬。他爬的姿勢不太標準,不是那種手腳並用的標準爬姿,而是像一隻毛毛蟲一樣,趴在床上,用肚子和胳膊肘的力量向前拱,看起來笨拙又可愛。每次他成功地從床的一頭拱到另一頭,就會抬起頭,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小門牙,衝著蘇念和陸之珩咯咯地笑,像是在說 你們看我多厲害 。
蘇念每次都被他逗得笑出眼淚,陸之珩則會嚴肅地鼓掌,說一聲 好 ,就像他當年在董事會上聽完某個高管彙報後的反應一模一樣。蘇念說他對兒子太嚴肅了,他說 男孩子要嚴格一點 。蘇念說他才七個月,他說 教育要從零歲開始 。蘇念說不過他,隻好翻個白眼,把陸嶼抱起來,在他胖嘟嘟的臉蛋上親了一口,說 彆聽你爸的,他纔不懂什麼叫教育 。
陸之珩看著母子倆,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笑,伸手把兩個人一起攬進懷裡。
這樣的日子,蘇念想過一輩子。
書店的生意越來越好,蘇念一個人忙不過來,請了一個店員。小姑娘叫林小溪,二十二歲,剛從海城大學中文係畢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對書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熱愛。她來麵試的時候,蘇念問她為什麼想開書店工作,她說了一句讓蘇念當場決定錄用她的話。
因為我喜歡看書,也喜歡看彆人看書。書店是一個讓人安靜下來的地方,我想在一個讓人安靜下來的地方工作。
林小溪來書店的第二週,就記住了每一個常客的名字和他們喜歡的書類型。王阿姨喜歡推理小說,張先生喜歡曆史類書籍,李教授每週三下午來買一本詩集,一對年輕情侶每週六上午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上午的書,走的時候會買一杯咖啡和一塊蛋糕。林小溪把他們的喜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每次他們來的時候,她就會提前準備好他們可能會感興趣的新書,放在他們常坐的位置旁邊。
蘇念覺得,林小溪是天生的書店人。
陸之珩偶爾會來書店幫忙,但次數越來越少了。不是因為他不想來,而是因為陸氏集團的擔子越來越重。顧氏倒下之後,海城的商業格局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很多原本被顧氏把持的項目和資源被重新分配,陸氏作為最大的競爭對手,自然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但受益也意味著責任,陸之珩每天要開無數的會、見無數的人、簽無數的檔案,有時候忙到深夜才能回家。
蘇念不抱怨。她知道陸之珩在努力,在為了她和陸嶼、為了他們的未來而努力。她能做的,就是在家裡留一盞燈,在鍋裡留一碗湯,在他回來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告訴他 辛苦了,早點休息 。
這就是她理解的婚姻——不是轟轟烈烈的山盟海誓,而是細水長流的彼此支撐。
十月底的一個晚上,陸之珩回來得很晚,快十二點了。蘇念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他,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眼睛一直盯著門口。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她放下書站起來,走到玄關。
陸之珩推門進來,看到蘇念站在麵前,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麼還冇睡?
等你。 蘇念接過他的公文包,幫他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他的肩膀有些僵硬,西裝外套上帶著秋夜的涼意,眉宇間有疲憊的痕跡,但看到她的時候,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還是亮了一下。
吃飯了嗎? 蘇念問。
陸之珩搖了搖頭: 冇顧上。
蘇念早就猜到了。她走進廚房,從保溫鍋裡端出一碗雞湯麪,麵是手擀的,湯是下午燉的,雞是早上從菜市場買的新鮮土雞。她把麵放在餐桌上,又倒了一杯溫水,放在碗旁邊。
陸之珩坐下來,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麵,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他吃得很急,像是餓了很久,但動作還是優雅的,不發出任何聲音。蘇念坐在他對麵,雙手托腮,看著他吃,心裡湧起一種滿足感,比她自己吃還要滿足。
好吃嗎? 她問。
陸之珩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湯汁,點了點頭: 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蘇念笑了,抽了一張紙巾,探過身子,幫他擦了擦嘴角。陸之珩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然後繼續吃麪。蘇念冇有抽回手,就那樣讓他握著,看著他把一碗麪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
還要嗎? 蘇念問。
陸之珩搖了搖頭,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看著蘇念,目光裡有疲憊,有溫柔,還有一種蘇念說不上來的、類似於愧疚的東西。
蘇念。 他說, 對不起,最近太忙了,冇時間陪你。
蘇念搖了搖頭,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麵前,坐進他的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脖子。陸之珩自然而然地攬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書卷氣和洗衣液的清香。
陸之珩。 蘇念輕聲說, 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在忙什麼,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們。我不會因為你忙就生氣,也不會因為你回來晚就不開心。我隻有一個要求——不管多忙,都要記得吃飯。胃壞了,賺再多錢也冇用。
陸之珩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 好,我答應你。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在深夜的餐廳裡,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安靜地、長久地擁抱著。窗外海城灣的夜色深沉如墨,海麵上倒映著零星的燈火,遠處港口的燈塔在黑暗中閃爍著紅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一顆溫柔的心臟在跳動著。
陸嶼在嬰兒房裡睡得很香,偶爾發出幾聲輕微的哼哼,翻個身,又沉入了夢鄉。蘇念聽著監控器裡傳來的孩子平穩的呼吸聲,覺得這一刻完整而圓滿。
她不需要什麼轟轟烈烈的愛情,也不需要什麼驚天動地的浪漫。她隻需要這樣——一個愛她的男人,一個健康的孩子,一碗熱騰騰的麵,一個溫暖的擁抱。
這就夠了。
十一月中旬,陸老爺子過八十大壽。
蘇念和陸之珩帶著陸嶼回老宅給老爺子祝壽。蘇念準備了一份特彆的禮物——一本手工製作的相冊,裡麵是她這一年多來拍的陸老爺子和陸嶼的照片。第一張是陸嶼滿月那天,陸老爺子抱著他,兩個人四目相對,老人蒼老的手握著孩子幼小的手,像是兩個時代的交接。第二張是陸嶼三個月的時候,陸老爺子來書店看他,陸嶼躺在嬰兒車裡,陸老爺子彎著腰,用一根手指逗他笑。第三張是陸嶼六個月的時候,陸老爺子教他認字,把一張識字卡舉在他麵前,上麵寫著 爺爺 兩個字,陸嶼看了半天,然後伸手把卡片抓過來,塞進了嘴裡。
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個故事,每一頁相冊都是一段記憶。陸老爺子翻著相冊,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每張照片都要看好幾秒,有時候還會停下來,用手指輕輕撫摸照片上陸嶼的臉,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這孩子,長得真快。 陸老爺子的聲音有些沙啞, 上次見他還不會爬,這次來已經會扶著牆站了。
蘇念笑著說: 他現在可調皮了,一刻都閒不住,滿屋子爬,什麼東西都要抓,抓到就往嘴裡塞。前兩天還把我的書給撕了,撕了還衝我笑,氣都氣不起來。
陸老爺子笑了,笑聲低沉而沙啞,像風吹過枯葉的聲音。他把相冊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蘇念,目光裡有慈愛,也有感激。
蘇念,謝謝你。 他說, 謝謝你把這個孩子帶到這個家來。這個家,很久冇有這麼熱鬨了。
蘇唸的眼眶紅了,但她冇有哭,隻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爺爺,應該我謝謝您。謝謝您接受我,接受陸嶼。冇有您的支援,我和之珩走不到今天。
陸老爺子擺了擺手,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院子裡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踩上去沙沙作響。他站在樹下,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沉默了很久。
蘇念抱著陸嶼跟出來,站在他身後。陸嶼看到滿地的銀杏葉,興奮地伸出手,身體往前傾,想要下去玩。蘇念把他放在地上,他立刻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抓起一把金黃色的葉子,撒向空中,葉子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頭上、身上、周圍的草地上,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陸老爺子看著重孫子在銀杏葉裡打滾的樣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彎成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弧度。那不是他慣常的、矜持的、剋製的笑,而是一個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像孩子一樣的笑。
之瑤小時候,也喜歡在銀杏葉裡打滾。 陸老爺子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風說話, 每年秋天,她都拉著之珩來院子裡撿葉子,撿一大堆,撒得到處都是。之珩那時候不愛說話,就跟著姐姐,姐姐撒葉子,他就站在旁邊看,嘴角彎著,跟現在一模一樣。
蘇念走到他身邊,挽住他的胳膊,把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老人的肩膀很窄,骨頭硌人,但蘇念覺得那是她靠過的最堅實的肩膀之一。
爺爺。 她輕聲說, 之瑤姐姐在天上看著我們。她一定很高興。
陸老爺子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拍了拍蘇念挽著他胳膊的手背,力度很輕,一下,兩下,三下。
院子裡的銀杏葉還在飄落,一片一片,金黃色的,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陸嶼坐在葉子堆裡,手裡抓著一片葉子,舉過頭頂,仰頭看著那片被陽光照得透亮的葉子,咯咯地笑了起來。
笑聲清脆如鈴,在院子裡迴盪著,驚飛了屋簷上的一隻麻雀。
那天晚上,蘇念接到了一通意想不到的電話。
號碼是海城的,但她不認識。她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對麵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低沉而禮貌。
請問是蘇念女士嗎?
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海城監獄的工作人員,姓王。顧衍之先生最近身體狀況不太好,他提出了一個請求,想見見他的兒子。我們知道這個請求可能不太合理,但按照規定,我們還是要轉達給您。您不需要馬上答覆,可以考慮一下。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了。她看了一眼正在客廳裡陪陸嶼玩的陸之珩,他趴在地毯上,陸嶼騎在他背上,小手抓著他的頭髮,嘴裡發出 啊啊 的聲音,像是在騎馬。陸之珩配合地往前爬,一邊爬一邊說 駕、駕 ,陸嶼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王警官,我想問一下,顧衍之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 蘇唸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對麵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他有嚴重的肝病,最近惡化了。醫生說,可能……時間不多了。
蘇念覺得自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伸進了胸腔,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臟。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我知道了。我會考慮的。
掛了電話,蘇念在陽台上站了很久。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初冬的寒意。海城灣的海麵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像一塊巨大的黑絲絨,上麵鑲嵌著零零星星的燈火。遠處的跨海大橋上車流如織,橋塔上的燈光在夜空中閃爍著,像兩顆永不熄滅的星星。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冇有想。她的腦子裡亂糟糟的,有顧衍之的臉,有他在法庭上認罪時平靜的聲音,有他那封信上顫抖的字跡,有王警官說的那句 時間不多了 。
陸之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把一件開衫披在她肩上,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怎麼了? 他輕聲問, 誰的電話?
蘇念靠在他懷裡,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監獄打來的。說顧衍之身體不好,想見見陸嶼。
陸之珩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安靜地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溫熱地拂在她的頸側。
你怎麼想?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溫柔。
蘇念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需要時間想一想。
好。 陸之珩說, 不著急。
他把她轉過來,麵對著自己,雙手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映照得柔和而清晰,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冇有猶豫,冇有不安,隻有一種沉靜的、篤定的溫柔。
蘇念,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 他說, 你想讓他見,我就帶陸嶼去。你不想讓他見,我們就當冇接過這個電話。這是你的權利,也是你的選擇。
蘇唸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無聲地流著淚。陸之珩冇有說話,隻是抱著她,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客廳裡,陸嶼趴在地毯上,玩著玩著就睡著了,小手還抓著一片銀杏葉,嘴角掛著一絲口水,睡得很香很甜。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叫 親生父親 的人,正在某個很遠的地方,想念著他,想見他最後一麵。
蘇念透過玻璃門看著兒子的睡臉,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他還小,他不懂,他不需要知道這些。但另一個聲音也在說:他是他的兒子,不管他做了什麼,這個事實不會改變。如果有一天陸嶼長大了,問起他的親生父親,問起他最後的日子裡有冇有想見他,蘇念該怎麼回答?
她想了很久,想了一個晚上,想得頭都疼了。
第二天早上,她給王警官回了一個電話。
王警官,我想好了。我會帶陸嶼去見顧衍之。但我有一個條件——不要告訴他陸嶼是誰,就說是一個親戚的孩子。我不想讓孩子知道這些事,至少現在不想。
王警官沉默了一下,說: 好,我轉達。
掛了電話,蘇念站在窗前,看著海城灣的晨景。太陽剛從海平麵上升起來,把海麵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金色,遠處的跨海大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雄偉,橋塔上的燈光剛剛熄滅,整座橋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金。
陸之珩從身後走過來,把一杯熱牛奶遞給她。蘇念接過杯子,雙手捧著,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定了? 他問。
蘇念點了點頭,喝了一口牛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的身體暖和了一些。
定了。下週三,我帶陸嶼去。
陸之珩點了點頭,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海上的日出,誰都冇有說話。陽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把整個房間都染成了溫暖的金色,連空氣裡的灰塵都變成了細碎的金粉。
蘇念靠在陸之珩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下週去見顧衍之的時候,她會看到什麼,會聽到什麼,會感受到什麼。她隻知道,她必須去。不是為了顧衍之,是為了陸嶼,為了將來有一天,當陸嶼問起的時候,她可以告訴他:媽媽帶你去見過他,在他最後的日子裡,你去看過他。
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