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南絮站在醫院大廳裏,盯著顧承洲發來的那幾行字,久久沒有動。
五年前。
江城灣酒店。
酒局。
顧家、裴家、蘇家,都有人在場。
這幾個詞拆開看,每一個都很普通。
可連在一起,就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聽見蘇晚棠這個名字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沒嫁給裴硯禮。
裴家老宅的花園裏,裴母和一位太太喝茶。
“晚棠那孩子可惜了,要不是當年出了那種事……”
話說到一半,裴母看見她走過來,就立刻停了。
當時薑南絮以為,所謂“那種事”,隻是蘇晚棠和裴硯禮被迫分開。
現在想來,恐怕沒那麽簡單。
她低頭給顧承洲回訊息。
【那場酒局上發生了什麽?】
顧承洲沒有回。
薑南絮又發了一條。
【你既然提醒我,就別說一半留一半。】
這次,顧承洲回得很快。
【我說太多,你未必信。】
薑南絮冷笑。
【你不說,我更不信。】
過了幾秒,顧承洲發來一條語音。
薑南絮沒有當場點開。
她收起手機,走出醫院。
林夏的車停在路邊。
她剛上車,林夏就迫不及待問:“怎麽樣?裴硯禮有沒有被那個提前樣本管嚇死?”
薑南絮係上安全帶。
“沒死,但應該快醒了。”
林夏嘖了一聲。
“那可不一定。男人這種生物,尤其是裴硯禮那種自信到骨子裏的男人,不被現實抽到臉腫,醒不了。”
薑南絮沒有反駁。
她點開顧承洲發來的語音。
男人懶散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江城灣那晚,我喝多了,知道的不全。”
“我隻記得,那天是蘇家做東,說是為了給蘇晚棠踐行,她要去國外進修。”
“裴硯禮那晚沒去。”
“但裴家有人去了。”
語音到這裏停了。
林夏皺眉。
“沒了?”
薑南絮點開下一條。
顧承洲的聲音繼續響起。
“那晚蘇晚棠狀態不對,酒量也不對。她平時很能裝,至少在人前從來不失態,可那晚她喝了一杯酒以後,就像是醉得很快。”
“後來,她被人扶走了。”
“再後來,她消失了。”
“圈子裏傳出來的說法是,她傷心出國,和裴硯禮徹底斷了。”
“但我見過她一次。”
薑南絮的手指微微收緊。
顧承洲第三條語音進來。
“在江城灣酒店後門,她當時披著件男人外套,哭得很厲害。”
“她看見我,隻說了一句話。”
語音停頓了一瞬。
然後顧承洲的聲音低了下來。
“她說,顧承洲,你什麽都沒看見。”
車裏陷入安靜。
林夏聽得眉頭緊皺。
“什麽意思?那晚蘇晚棠被人……”
她話沒說完。
但兩個人都明白她想說什麽。
薑南絮低頭看著手機螢幕。
顧承洲又發來一條文字。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但我不確定。】
【我隻確定,從那晚以後,蘇晚棠消失了三個月。】
【三個月後,她出國。】
【再後來,她帶著孩子回來了。】
林夏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是這樣,孩子親爹未必是顧承洲?”
薑南絮沒說話。
林夏越想越覺得亂。
“等等,這資訊量有點大。蘇晚棠五年前酒局出事,三個月後出國,五年後帶孩子回來。言言現在五歲,時間上是能對上的。”
她停頓一下。
“但如果那晚裴硯禮沒去,那孩子肯定不是他的。”
薑南絮看著窗外。
裴硯禮沒去。
這句話從顧承洲嘴裏說出來,反而比親子鑒定報告更讓她覺得荒唐。
蘇晚棠回國後,每個人都預設孩子是裴硯禮的。
裴母信。
裴家親戚信。
甚至裴硯禮也半信半疑地護著。
可那晚,他根本沒去。
那蘇晚棠憑什麽敢把孩子往他身上推?
除非——
有人需要這個孩子變成裴硯禮的。
薑南絮忽然開口。
“去江城灣酒店。”
林夏一愣。
“現在?”
“嗯。”
“你覺得五年前的酒店還能查出什麽?”
“能查多少算多少。”
薑南絮低頭看手機。
“顧承洲說,裴家有人去了。”
林夏反應過來。
“你想知道裴家去的是誰?”
薑南絮沒回答。
但她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
如果那晚裴家有人在場。
如果蘇晚棠出事後,裴家選擇壓下去。
如果五年後,蘇晚棠帶孩子回來,裴母又急著認孫。
那這中間,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交易。
林夏把車掉頭。
“行,去。”
半小時後,車停在江城灣酒店門口。
這家酒店仍然是江城頂級酒店之一。
大堂裏香氛清雅,水晶燈從穹頂垂下,四周都是衣冠楚楚的客人。
薑南絮剛走進去,就聽見有人喊她。
“裴太太?”
她回頭。
酒店經理快步迎上來,滿臉職業笑容。
“您今天怎麽過來了?裴總沒有一起?”
薑南絮認識他。
她和裴硯禮結婚第一年,裴氏年會就在這裏辦過。
那天她穿著一條銀色禮裙,挽著裴硯禮的手臂,在無數人的注視下笑得得體。
酒店經理當時跟在旁邊,一口一個裴太太,熱情得不得了。
如今,還是這一聲裴太太。
可薑南絮聽著,隻覺得諷刺。
“我來查一點舊事。”她說。
經理的笑微微一僵。
“舊事?”
薑南絮拿出手機,點開顧承洲發來的日期。
“這一天,江城灣有一場蘇家酒局,我想看當時的宴會記錄。”
經理臉色有些為難。
“裴太太,五年前的記錄,可能不好查。再說,客戶隱私……”
薑南絮看著他。
“我知道。”
她語氣很溫和。
“所以我不是來為難你的。”
經理鬆了口氣。
下一秒,薑南絮繼續說:“那我讓裴硯禮來查?”
經理臉色一變。
林夏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經理果然很快改口。
“也不是不能查,我先幫您問問檔案室。”
他轉身去打電話。
林夏低聲說:“可以啊,裴太太這個身份還挺好用。”
薑南絮垂眸。
“趁還能用,多用幾次。”
林夏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心疼。
經理很快回來,臉色卻有些微妙。
“裴太太,五年前那天,蘇家的確在我們酒店訂過包廂。隻是……”
“隻是什麽?”
經理壓低聲音。
“那晚的監控資料,早就被人調走了。”
薑南絮眼神一動。
“誰調的?”
經理猶豫。
薑南絮沒有催。
隻是安靜看著他。
經理被她看得有些發毛,最後還是說:“裴家。”
林夏眼神一變。
薑南絮問:“裴家的誰?”
經理搖頭。
“這個真不知道。當時我還不是總經理,隻是副經理。但我記得這件事,是因為當時鬧得不小。”
“鬧得不小?”
經理意識到自己說漏嘴,臉色更難看。
薑南絮往前一步。
“那晚發生了什麽?”
經理嚥了咽口水。
“我隻聽說……有個女客人喝醉以後不見了,蘇家的人在酒店找過。但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事情壓下去了。”
薑南絮手指微蜷。
“那個女客人,是蘇晚棠?”
經理額頭冒汗。
“裴太太,我真不能亂說。”
薑南絮點點頭。
“好,那我問點你能說的。”
她拿出一張照片。
是顧承洲當年那張側臉照片。
“這晚,他在嗎?”
經理看了一眼。
“顧少在。”
“還有誰?”
經理說:“顧少,蘇小姐,蘇家大少,還有幾個圈子裏的少爺小姐。”
薑南絮問:“裴家呢?”
經理這次沉默得更久。
薑南絮靜靜等著。
最後,經理低聲說:“裴夫人來過。”
林夏猛地抬頭。
裴母。
薑南絮倒沒有太意外。
她隻是覺得心裏那塊拚圖,終於又扣上了一角。
“她什麽時候來的?”
“後半夜。”經理說,“她不是來參加酒局,是後來才來的。那晚酒店後門停了好幾輛車,我聽保安說,有人被帶走了。”
薑南絮聲音微冷。
“誰被帶走?”
經理搖頭。
“這個我真不知道。”
薑南絮盯著他看了幾秒。
經理苦笑。
“裴太太,五年前的事了,當時我也隻是聽說。您現在問,我能想起來的就這些。”
林夏忽然問:“那晚有沒有報警?”
經理立刻搖頭。
“沒有。江城灣這種地方,最怕出警情。真要報警,肯定瞞不住。”
薑南絮點了點頭。
“謝謝。”
她轉身要走。
經理像是想到什麽,忽然小聲說:“裴太太。”
薑南絮停下。
經理猶豫一瞬,說:“那晚的客房記錄,可能還在。但需要老闆許可權。”
薑南絮眼神一頓。
“老闆?”
“江城灣現在的實際控股人,是傅家。”
傅家。
傅沉舟。
這個名字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浮現在薑南絮腦海裏。
她聽過傅沉舟。
江城傅家現任掌權人。
裴硯禮的死對頭。
兩年前裴氏和傅氏爭一個舊城改造專案,裴硯禮親自盯了半年,最後還是被傅沉舟截走。
那之後,裴硯禮每次聽見傅沉舟的名字,臉色都不太好。
林夏也想到了。
她眼睛亮了起來。
“傅沉舟?你前夫的死對頭?”
薑南絮糾正。
“還沒離。”
林夏擺手。
“快了快了。”
薑南絮沒有理她,轉身離開酒店。
剛坐上車,手機就響了。
是裴硯禮。
她接起。
“有事?”
裴硯禮的聲音很冷。
“你去江城灣了?”
薑南絮看向酒店門口。
訊息還真快。
“嗯。”
“你查五年前的事?”
薑南絮沒有否認。
“是。”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裴硯禮壓著火。
“薑南絮,你到底想幹什麽?”
這句話,他最近說得越來越多。
薑南絮有點聽膩了。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裴硯禮冷笑了一聲,“你查蘇晚棠,查顧承洲,現在又查五年前的酒局。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事不是你該碰的?”
薑南絮忽然安靜下來。
不是她該碰的。
這句話,資訊量太大。
“你知道五年前的事?”
裴硯禮沒有立刻回答。
薑南絮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裴硯禮。”她問,“五年前江城灣那晚,你真的沒去嗎?”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停了一瞬。
“誰告訴你的?”
薑南絮沒有回答。
裴硯禮聲音更沉。
“顧承洲?”
薑南絮閉了閉眼。
他沒有否認。
所以他真的知道自己沒去。
他知道自己沒去,卻還任由蘇晚棠帶著孩子回來喊他爸爸。
為什麽?
薑南絮忽然覺得可笑。
“裴硯禮,你既然知道自己沒去,為什麽還會覺得言言可能是你的孩子?”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
林夏坐在旁邊,瞪大眼睛。
薑南絮按了擴音。
車裏,裴硯禮的沉默被放大。
過了很久,他才說:“那晚之後,她來找過我。”
“誰?”
“蘇晚棠。”
薑南絮握緊手機。
裴硯禮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她說她被人設計了。”
薑南絮胸口發悶。
“所以呢?”
“她不肯說那個人是誰。”
“所以你就預設孩子可能是你的?”
裴硯禮聲音冷了下來。
“薑南絮,你不是當事人,別用這種語氣質問我。”
薑南絮差點笑出聲。
她不是當事人。
可現在被逼讓位的人是她。
被罵不能生的人是她。
要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踩著臉上位的人,還是她。
她憑什麽不能問?
“裴硯禮。”她聲音很輕,“你是不是覺得,蘇晚棠受過傷,所以她做什麽都可以被原諒?”
裴硯禮沒說話。
薑南絮繼續問:“那我呢?”
電話那頭安靜得可怕。
她問得很平靜。
“我就活該嗎?”
裴硯禮呼吸一沉。
“我沒有這麽想。”
“可你一直這麽做。”
薑南絮掛了電話。
車裏安靜下來。
林夏憋了半天,最後隻吐出一句。
“他真是絕了。”
薑南絮靠在車座上,手指還在微微發冷。
裴硯禮知道自己沒去那場酒局。
裴母後半夜去過江城灣。
蘇晚棠出事後消失三個月。
裴家調走了監控。
言言不是裴硯禮的。
而現在,裴家還在籌備認祖宴。
這中間到底藏著什麽?
手機又響。
陌生號碼。
薑南絮看了兩秒,接起。
“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低沉散漫的聲音。
“薑小姐,聽說你想查五年前江城灣的客房記錄。”
薑南絮眼神一凝。
“傅沉舟?”
男人輕笑。
“看來我還挺有名。”
林夏瞬間坐直,瘋狂用口型問:誰?誰?誰?
薑南絮沒有理她。
“傅總訊息很快。”
“江城灣是我的地方。”傅沉舟淡聲道,“有人查我的酒店,我總不能裝不知道。”
薑南絮抿唇。
“所以傅總打這個電話,是想警告我?”
“不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傅沉舟聲音低了些。
“我是想告訴你,五年前那晚的客房記錄,我有。”
薑南絮心跳一頓。
“條件?”
傅沉舟低低笑了一聲。
“薑小姐這麽直接?”
“傅總應該也不是做慈善的人。”
“確實不是。”
傅沉舟語氣慢條斯理。
“明晚八點,江城灣頂樓餐廳,自己來。”
林夏聽見這話,立刻搖頭。
薑南絮問:“為什麽是我自己?”
傅沉舟說:“因為這份記錄裏,有你不一定想讓別人聽見的東西。”
薑南絮眼神微沉。
“和我有關?”
傅沉舟沒有回答。
隻說:“想知道,就來。”
電話結束通話。
薑南絮握著手機,久久沒有說話。
林夏急了。
“你不會真要一個人去吧?”
薑南絮看著窗外。
“去。”
“薑南絮!”
“他有記錄。”薑南絮說,“而且他說,和我有關。”
林夏皺眉。
“你五年前和蘇晚棠那場酒局有什麽關係?”
薑南絮也不知道。
五年前,她甚至還不認識蘇晚棠。
不。
嚴格說,她認識蘇晚棠這個名字。
但沒見過人。
她和那場酒局,能有什麽關係?
除非——
她想到蘇晚棠那句。
你不能生,就是原罪。
薑南絮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會不會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已經被卷進局裏了?
傍晚,裴家別墅。
裴母派人送來了認祖宴當天的流程表。
薑南絮坐在書房裏,一頁頁翻。
開場致辭。
裴母講話。
裴硯禮帶言言上台。
宣佈改姓。
家族合影。
宴會開始。
真好。
每一個環節都像是專門為打臉設計的。
她拿起筆,在“裴硯禮帶言言上台”後麵,加了一行小字。
播放成長視訊。
既然是認祖宴,怎麽能沒有孩子成長視訊?
蘇晚棠不是說自己一個人把孩子養大很不容易嗎?
那就讓所有人看看,她這五年到底有多不容易。
手機響了。
裴硯禮發來訊息。
【今晚回來吃飯。】
薑南絮看了一眼,回了一個字。
【忙。】
幾秒後,裴硯禮打來電話。
她結束通話。
他又打。
薑南絮直接關機。
她看著流程表,神情冷淡。
從前她總怕裴硯禮找不到她。
現在,她隻怕他找得太煩。
晚上十點,顧承洲又發來訊息。
【你去找傅沉舟了?】
薑南絮沒有問他怎麽知道。
這些人訊息一個比一個靈。
她回:【明晚去。】
顧承洲:【別去。】
薑南絮:【理由。】
顧承洲這次沒有裝腔作勢。
【傅沉舟和五年前那晚也有關。】
薑南絮看著那句話,心頭一沉。
還沒等她回複,顧承洲又發來一條。
【而且他這個人,比裴硯禮難對付十倍。】
薑南絮低頭看了很久。
最後,她隻回了一句。
【那正好。】
【我現在最不怕難對付的人。】
訊息發出去後,她關掉手機。
窗外夜色很深。
薑南絮坐在書桌前,把那份私下親子鑒定報告、認祖宴流程表、蘇晚棠和顧承洲的舊照片,以及江城灣酒店線索整理到一起。
一張張擺開。
像拚圖。
言言不是裴硯禮的。
蘇晚棠五年前酒局出事。
裴母後半夜趕到酒店。
裴家調走監控。
傅沉舟手裏有客房記錄。
蘇晚棠可能知道她身體被害。
這些線索,每一條都像一根細針。
而所有針尖,似乎都指向同一個問題。
五年前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薑南絮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江城灣。
又在下麵寫:
傅沉舟。
寫完,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明晚,她必須去。
因為她隱隱有種預感。
傅沉舟手裏的東西,可能不隻會毀掉蘇晚棠。
也會撕開她和裴硯禮這段婚姻裏,最髒的那一層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