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薑南絮剛下樓,就看見裴硯禮坐在餐桌邊。
他麵前的咖啡已經涼了。
王姨站在不遠處,一副想勸又不敢勸的樣子。
聽見腳步聲,裴硯禮抬頭。
四目相對。
誰都沒有先開口。
薑南絮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套裝,長發挽起,臉上化了淡妝。
不濃,卻很清醒。
裴硯禮看著她,忽然想起剛結婚那一年。
她每天早上都會先下樓,替他準備早餐,熨好襯衫,連袖釦都親手搭配好。
那時候,他覺得這是她喜歡做。
現在想來,她有多久沒再做這些事了?
好像也沒多久。
可他已經不習慣了。
“昨晚為什麽不接電話?”裴硯禮問。
薑南絮走到餐桌邊坐下。
“睡了。”
裴硯禮明顯不信。
“十點就睡?”
“嗯。”
“手機關機?”
薑南絮抬眼看他。
“裴硯禮,我需要向你報備幾點睡覺?”
裴硯禮眉心皺起。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他又沉默了。
最近他們之間的對話,經常變成這樣。
他問一句,她反問一句。
她不再解釋,不再討好,也不再給他台階。
裴硯禮有些煩躁地捏了捏眉心。
“今天下午,鑒定結果出來。”
薑南絮拿起勺子,慢慢攪著粥。
“嗯。”
裴硯禮看她反應這麽淡,心裏的不安更重。
“你不好奇?”
“好奇啊。”
她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半點好奇。
裴硯禮盯著她。
“薑南絮,你是不是已經知道結果了?”
薑南絮動作一停。
王姨端著牛奶過來的手微微一抖。
客廳裏安靜下來。
薑南絮抬頭,衝他笑了一下。
“你覺得呢?”
裴硯禮眼神沉下去。
“我問你話。”
“那我也問你一句。”薑南絮放下勺子,“如果結果出來,言言不是你的孩子,你打算怎麽辦?”
裴硯禮呼吸微頓。
這個問題他想過。
可真被薑南絮問出來,他卻發現自己沒辦法立刻回答。
他打算怎麽辦?
取消認祖宴。
查清楚蘇晚棠為什麽騙他。
把她送走。
給薑南絮一個交代。
這些答案好像都很合理。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任何一個答案都不能改變一個事實——
在真相出來之前,他已經讓薑南絮受了太多委屈。
薑南絮看著他沉默,笑意淡了下去。
“答不出來?”
裴硯禮沉聲道:“結果還沒出來。”
“那如果是你的呢?”薑南絮又問。
裴硯禮看她。
薑南絮很平靜地繼續說:“如果言言真是你的孩子,認祖宴照常辦,蘇晚棠帶孩子進裴家,我這個不能生的裴太太繼續大度。是嗎?”
裴硯禮喉結滾了一下。
“我沒想讓你受委屈。”
薑南絮笑了。
“可你已經讓了。”
裴硯禮的臉色一寸寸冷下來。
“薑南絮,我們能不能不要每次說話都這樣?”
“哪樣?”
“夾槍帶棒。”
薑南絮看著他。
“裴硯禮,我以前好好說話的時候,你聽過嗎?”
一句話,讓裴硯禮徹底沉默。
以前她不是沒說過。
她說過蘇晚棠回來以後,她不舒服。
他說蘇晚棠隻是過去。
她說言言喊他爸爸,讓她難堪。
他說孩子無辜。
她說瀾庭是他們住過的新房,不想讓別人住進去。
他說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她說裴母罵她生不出孩子很傷人。
他說母親年紀大了,讓她別計較。
她每次好好說,他都讓她懂事。
現在她不想懂事了,他又嫌她說話難聽。
真可笑。
裴硯禮捏著咖啡杯,聲音低了些。
“南絮,等結果出來,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薑南絮沒有回答。
她低頭喝粥。
很淡。
沒有味道。
吃完早餐,薑南絮起身。
裴硯禮問:“去哪?”
“試禮服。”
“認祖宴的?”
“嗯。”
裴硯禮皺眉。
“結果出來前,你還要繼續準備?”
薑南絮回頭看他。
“請柬都發了,賓客都請了,宴會廳也定了。裴總現在想停?”
裴硯禮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薑南絮淡淡一笑。
“放心,我會準備得很體麵。”
說完,她轉身出門。
今天的陽光很好。
好到不像要出事。
薑南絮沒有去禮服店。
她先去了林夏的醫院。
林夏剛下手術,一邊摘口罩一邊朝她走來。
“你來得正好,我這邊查到一點東西。”
薑南絮跟她進辦公室。
門一關,林夏就把一疊影印資料放到桌上。
“這是你這三年的體檢報告。”
薑南絮坐下,翻開。
每年一次。
都是裴母安排的私立體檢中心。
每份結論都差不多。
宮寒。
內分泌紊亂。
卵巢功能偏弱。
建議長期調理。
林夏冷笑。
“你看出問題了嗎?”
薑南絮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醫學名詞,搖頭。
“看不懂。”
“我給你翻譯一下。”林夏拉開椅子坐下,“這些報告裏,真正能說明你不能懷孕的指標,沒有。”
薑南絮翻頁的手一頓。
她抬頭。
林夏看著她,一字一句道:“薑南絮,你這三年所謂的不孕,至少從這些報告上看,根本沒有明確診斷。”
辦公室裏很安靜。
空調風輕輕吹動桌角的紙張。
薑南絮聽見自己心跳慢了一拍。
“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從來就不是不能生。”
林夏把其中幾頁抽出來。
“你看,這些指標隻是輕微波動,正常調理、規律生活就可以改善。可是你後麵吃的那些藥方,一年比一年重。”
薑南絮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藥方呢?”
林夏又遞給她一份資料。
“這裏。”
薑南絮接過。
上麵全是她熟悉的東西。
鹿茸,紅花,三棱,莪術,益母草……
這些藥,她喝過。
裴母說,這是老中醫開的調理方子。
她一開始嫌苦,裴母還親自盯著她喝。
“南絮,媽也是為你好。女人身體寒,不好懷孕。你年輕不懂,聽媽的沒錯。”
那時候她真的感動過。
她以為裴母雖然嘴上嫌棄她肚子不爭氣,心裏還是盼著她和裴硯禮好的。
原來不是。
林夏敲了敲那幾味藥。
“短期用可以活血化瘀,但你這種長期喝,尤其劑量越來越大,對備孕沒有半點好處。嚴重的話,會影響內膜,造成週期紊亂,甚至增加流產風險。”
薑南絮腦子裏嗡的一聲。
“流產風險?”
她的聲音有些啞。
林夏臉色也不好。
“南絮,我不是中醫專業,不能直接下死結論。但我把方子拍給我們院裏一個老主任看了,他第一反應就是——這不是備孕方,這是把人往不易受孕的方向調。”
薑南絮手裏的紙掉回桌上。
一頁頁散開。
她看著那些藥名,忽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湧。
三年。
每個月。
一碗一碗。
她捏著鼻子喝下去的那些苦藥,竟然不是為了讓她懷孕。
而是為了讓她更難懷孕。
林夏看她臉色發白,忙起身給她倒水。
“南絮,你先別慌。我已經約了我們醫院生殖科主任,下午給你做一個完整檢查。”
薑南絮沒接水。
她隻是低聲問:“裴硯禮知道嗎?”
林夏沒說話。
這個問題,她答不了。
薑南絮緩緩閉上眼。
裴硯禮知道嗎?
也許不知道。
他工作忙,家裏的事很少管。
她喝藥時,他隻會皺眉說一句:“太苦就別喝。”
可裴母說:“良藥苦口,南絮想要孩子,就不能怕苦。”
她怕裴硯禮為難,最後還是乖乖喝完。
裴硯禮從來沒問過藥方是什麽。
沒問醫生是誰。
沒問她喝了以後難不難受。
所以他知不知道,真的重要嗎?
她喝了三年的藥。
他隻是不知道而已。
多輕鬆。
薑南絮睜開眼,拿起那份藥方。
“給我一份影印件。”
“我都給你準備好了。”林夏把檔案袋遞過去,“原件我幫你留檔,免得有人動手腳。”
薑南絮接過。
“謝謝。”
林夏看她這樣,心疼得不行。
“南絮,你要不哭一會兒?”
薑南絮看她。
林夏歎氣。
“你這樣太嚇人了。”
薑南絮低頭,把藥方一張張整理好。
“哭了有什麽用?”
“發泄啊。”
“我現在更想讓他們發泄。”
林夏一愣。
薑南絮把檔案袋放進包裏,慢慢抬眼。
“他們不是喜歡說我不能生嗎?”
她聲音很輕。
“那就讓他們親眼看看,我為什麽不能生。”
林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抱了抱她。
“薑南絮,你別怕。”
薑南絮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回抱住林夏。
“我不怕。”
她是真的不怕了。
最痛的時候已經過去。
現在剩下的,隻有清醒。
下午三點,薑南絮做完檢查。
生殖科主任看完初步結果,說得很謹慎。
“目前看,你的基礎條件並沒有到不能自然受孕的程度。隻是這幾年調理不當,身體確實有些虧損,需要慢慢恢複。”
薑南絮問:“還能懷孕嗎?”
主任點頭。
“有機會。”
有機會。
這三個字落進薑南絮耳朵裏,輕得像風,又重得像雷。
她一直以為,是她不爭氣。
是她生不出來。
是她虧欠裴家。
原來不是。
不是她。
她走出診室時,林夏等在門口。
薑南絮把檢查單遞給她。
林夏看了一眼,長長鬆了口氣。
“我就說,你身體底子沒那麽差。”
薑南絮望著醫院走廊盡頭的光,忽然笑了。
“夏夏。”
“嗯?”
“如果裴母知道我還能懷,她會是什麽表情?”
林夏冷笑。
“她會先震驚,再心虛,最後罵你故意隱瞞。”
薑南絮想了想。
“挺像她。”
兩人剛走到電梯口,薑南絮手機響了。
是裴硯禮。
她接起。
那邊沉默一秒,才開口。
“鑒定結果出來了。”
薑南絮按下電梯鍵。
“嗯。”
裴硯禮的聲音有些啞。
“你在哪?”
“醫院。”
電話那頭呼吸一頓。
“你怎麽了?”
“沒怎麽。”
裴硯禮沉默。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言言不是我的孩子。”
薑南絮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
她的表情一點都不意外。
“哦。”
裴硯禮那邊又靜了。
她太平靜了。
平靜到像早就知道。
“你不驚訝?”
薑南絮問:“我應該驚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薑南絮沒有回答。
裴硯禮聲音更沉。
“薑南絮,你說話。”
電梯門開啟。
薑南絮走進去。
林夏站在她旁邊,安靜聽著。
薑南絮終於開口:“裴硯禮。”
“嗯。”
“現在知道自己差點喜當爹,什麽感覺?”
電話那頭死寂。
林夏差點沒忍住笑。
裴硯禮的呼吸一瞬間沉得厲害。
“薑南絮!”
“別生氣。”她淡淡道,“孩子是無辜的。”
這句話,是他們這幾天對她說過最多的話。
現在還回去,真好用。
裴硯禮像是被狠狠堵住。
半晌,他才說:“我現在去找你。”
“不用。”
“薑南絮,我們必須談談。”
“今晚我有事。”
“什麽事?”
薑南絮看著電梯數字慢慢下降。
“約了人吃飯。”
裴硯禮的聲音瞬間冷了。
“誰?”
薑南絮沒有隱瞞。
“傅沉舟。”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
下一秒,裴硯禮的聲音像裹著寒冰。
“你再說一遍。”
“傅沉舟。”薑南絮語氣很平,“江城灣頂樓餐廳,八點。”
裴硯禮冷笑。
“薑南絮,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麽人?”
“知道。”
“知道你還去?”
“他手裏有我想要的東西。”
裴硯禮幾乎咬牙。
“你想要什麽,我可以幫你查。”
薑南絮忽然覺得好笑。
“你?”
她輕輕笑了一聲。
“裴硯禮,你連自己是不是孩子爹都查不清楚。”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這句話太狠。
狠得連林夏都瞪大了眼。
薑南絮卻已經結束通話電話。
電梯到一樓。
林夏看著她。
“你剛才那句,夠他吐血三升。”
薑南絮把手機放回包裏。
“吐完就清醒了。”
林夏有些擔心。
“你真要去見傅沉舟?”
“嗯。”
“我陪你。”
“他說讓我一個人去。”
“他說什麽你就聽什麽?”林夏皺眉,“這種死對頭大佬,最危險。”
薑南絮笑了笑。
“裴硯禮身邊,也沒安全到哪裏去。”
林夏被堵住。
晚上七點半,薑南絮到達江城灣。
頂樓餐廳不對外開放。
電梯需要專屬許可權。
她剛到大堂,經理就迎了上來。
“薑小姐,傅總已經在等您。”
薑南絮跟著經理進了專屬電梯。
電梯一路上升。
江城夜景在透明觀光玻璃外一點點鋪開。
燈火璀璨。
像一張巨大的網。
電梯門開啟。
頂樓餐廳安靜得近乎奢侈。
沒有其他客人。
隻有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人。
黑色襯衫,深灰西褲,肩背寬闊,手指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他聽見動靜,抬眼看過來。
那一瞬間,薑南絮終於明白為什麽圈子裏的人都說傅沉舟難對付。
這個男人和裴硯禮完全不一樣。
裴硯禮的冷,是克製,是高高在上的疏離。
傅沉舟的冷,是危險。
像暗處的狼。
他看著她,唇角輕輕一扯。
“薑小姐。”
薑南絮走過去坐下。
“傅總。”
傅沉舟把一份檔案袋推到她麵前。
“你要的客房記錄。”
薑南絮沒有立刻開啟。
“條件呢?”
傅沉舟看著她。
“先看。”
薑南絮開啟檔案袋。
裏麵是五年前江城灣酒店的客房入住記錄。
那天晚上,蘇晚棠開了一間房。
房號,2716。
同一晚,隔壁2718,也有人入住。
入住人那一欄,寫著一個讓薑南絮瞳孔驟然收縮的名字。
薑明遠。
她父親。
薑南絮的手指驟然僵住。
傅沉舟看著她的反應,眼神深了些。
“看來你不知道。”
薑南絮抬頭,聲音發緊。
“這是什麽意思?”
傅沉舟語氣平靜。
“五年前那晚,蘇晚棠出事的房間隔壁,住著你父親。”
薑南絮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她父親?
怎麽可能?
薑明遠五年前明明一直在國外療養。
她母親去世後,他身體不好,很少回江城。
為什麽會出現在江城灣?
傅沉舟慢慢開口:“那晚之後,你父親名下的一家公司,拿到了裴家一筆投資。”
薑南絮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你想說什麽?”
傅沉舟看著她,聲音低沉。
“我想說,蘇晚棠那場酒局,不隻和裴家有關。”
他停頓一下。
“也和薑家有關。”
薑南絮握緊檔案。
“我父親不會做這種事。”
傅沉舟沒有反駁。
他隻是又推過來一張照片。
照片很模糊。
像是監控截圖。
江城灣酒店後門,一個中年男人扶著另一個年輕女人上車。
年輕女人披著男士外套,看不清臉。
中年男人的側臉卻很清楚。
薑明遠。
薑南絮的父親。
她的手指開始發冷。
“這不可能。”
傅沉舟說:“我沒說他害了蘇晚棠。”
薑南絮抬眼。
傅沉舟繼續道:“我隻說,他那晚在場,並且帶走過她。”
薑南絮腦子裏亂成一片。
蘇晚棠五年前酒局出事。
裴母後半夜趕到酒店。
顧承洲看見蘇晚棠披著男人外套在後門。
而現在,傅沉舟拿出記錄告訴她,她父親也在。
甚至帶走過蘇晚棠。
那她呢?
她在這場局裏,到底是什麽位置?
傅沉舟似乎看出她的震動,語氣放緩了些。
“薑南絮,裴家騙你的,不隻是言言。”
薑南絮抬頭。
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傅沉舟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被裴家騙了三年。”
薑南絮呼吸微滯。
“什麽意思?”
傅沉舟把最後一份資料推到她麵前。
那是一份五年前的醫療記錄影印件。
患者姓名被塗掉了。
但診斷結果清楚寫著:
疑似藥物影響導致生殖內分泌紊亂。
薑南絮看著那行字,指尖幾乎失去知覺。
傅沉舟聲音很低。
“這份記錄,來自裴傢俬人醫生的檔案。”
“時間,是你和裴硯禮結婚前一個月。”
薑南絮猛地抬頭。
結婚前一個月?
也就是說,在她嫁給裴硯禮之前,裴家就已經知道有人被藥物影響了生殖功能?
“這是誰的病曆?”
傅沉舟看著她。
“你母親。”
薑南絮的臉,徹底沒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