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裴家認祖宴的請柬就正式發了出去。
裴母親自盯著人送。
紙質請柬用的是暗紅燙金款,開啟以後,正中寫著一句話——
裴家喜迎長孫歸宗。
薑南絮看到成品的時候,甚至認真欣賞了幾秒。
不得不說,裴家的審美一向不錯。
字夠大。
金夠亮。
體麵夠足。
到時候打起臉來,應該也夠疼。
王姨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太太,這樣可以嗎?”
薑南絮點頭。
“挺好的。”
王姨看著她的表情,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太太以前也溫柔,也好說話,可那種溫柔是軟的,是會讓人想多照顧一點的。
現在不一樣。
現在的太太還是笑,可那笑像是一層薄薄的冰。
看著漂亮。
碰一下,割手。
“太太,夫人剛纔打電話過來,說讓您今天下午去一趟宴會廳,確認一下現場佈置。”
薑南絮翻著賓客名單。
“好。”
“還有……”王姨頓了頓,“蘇小姐那邊說,想讓您幫忙看看她和小少爺那天穿的衣服。”
薑南絮筆尖一停。
“讓她發過來。”
“好的。”
王姨剛要走,薑南絮又叫住她。
“王姨。”
“太太?”
薑南絮抬頭,“家裏還有沒有我以前放在瀾庭那邊的衣物清單?”
王姨怔了一下,隨即點頭。
“有的,您搬回別墅時,我這裏留過一份。瀾庭那邊有些衣服、包和首飾,您說以後可能會用,就沒讓人搬走。”
“找出來。”
王姨有些猶豫,“太太,是不是蘇小姐那邊……”
薑南絮笑了笑。
“沒事,就是核對一下。”
王姨不敢多問,轉身去了儲物間。
薑南絮垂眸,繼續看名單。
名單上,顧承洲三個字已經放在裴硯禮發小團最前麵。
周成安則放在了“特別嘉賓”一欄。
她原本想把檢測機構的人也請來。
後來想想,沒必要。
私下鑒定隻能做第一把刀。
真正要讓裴家無法賴賬,還得逼著他們自己親手把第二把刀遞上來。
也就是裴母找的遺傳科醫生。
裴母想要“穩妥”。
那她就讓這份穩妥,當眾變成笑話。
手機震動。
是顧承洲。
【請柬收到了。】
薑南絮回:【顧少來嗎?】
顧承洲:【裴家長孫認祖,這麽大的喜事,我當然要來。】
薑南絮看著“喜事”兩個字,輕輕勾唇。
下一秒,顧承洲又發來一句。
【蘇晚棠有沒有找你?】
薑南絮眉心微動。
【為什麽這麽問?】
顧承洲:【她昨晚給我打了三個電話。】
薑南絮眼神一頓。
【你接了?】
顧承洲:【沒接。】
薑南絮:【怕她?】
這次顧承洲過了好一會兒纔回。
【不是怕。】
【是嫌晦氣。】
薑南絮盯著螢幕。
嫌晦氣。
這不像一個普通舊識會說的話。
顧承洲和蘇晚棠之間,果然不隻是“認識”那麽簡單。
她剛準備繼續追問,顧承洲的資訊又來了。
【裴太太,提醒你一句,蘇晚棠要是今天找你單獨見麵,別去。】
薑南絮:【為什麽?】
顧承洲:【她習慣把髒水潑到別人身上。】
薑南絮還沒回複,門鈴就響了。
王姨從儲物間出來,手裏還拿著一份清單。
“太太,蘇小姐來了。”
薑南絮看著手機螢幕,忽然笑了一下。
還真來了。
她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請她進來。”
王姨有些擔心。
“太太,要不要我先給先生打個電話?”
“不用。”
薑南絮慢慢合上賓客名單。
“蘇小姐隻是來找我看衣服,又不是來殺人。”
王姨:“……”
她怎麽覺得太太說這話,比殺人還嚇人。
不一會兒,蘇晚棠走進客廳。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針織裙,外麵搭著淺駝色大衣,頭發柔柔披在肩頭,臉色依舊蒼白。
沒帶言言。
這倒讓薑南絮有些意外。
蘇晚棠站在客廳門口,眼眶已經紅了。
“南絮姐。”
薑南絮坐在沙發上,沒有起身。
“坐。”
蘇晚棠走過來,坐到她對麵。
王姨端來溫水。
薑南絮看了一眼,說:“換牛奶。”
蘇晚棠的手指明顯蜷了一下。
“不用了,我喝水就好。”
“蘇小姐臉色不好,還是喝牛奶吧。”
薑南絮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王姨很快換了杯溫牛奶過來。
蘇晚棠看著那杯牛奶,遲遲沒有碰。
薑南絮淡淡道:“蘇小姐不喜歡?”
蘇晚棠勉強笑了笑,端起來抿了一口。
“沒有,謝謝南絮姐。”
薑南絮視線落在她握杯子的手上。
手背細白,指尖卻有些發緊。
她在緊張。
薑南絮沒有拆穿,隻問:“衣服帶來了?”
蘇晚棠搖頭。
“我不是為衣服來的。”
“哦?”
蘇晚棠抬起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南絮姐,認祖宴能不能取消?”
薑南絮一點都不意外。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為什麽?”
蘇晚棠咬著唇。
“我想過了,言言還小,我不想讓他這麽早暴露在那麽多人麵前。裴家親戚多,圈子裏人嘴雜,我怕他被人議論。”
薑南絮靜靜看著她。
“蘇小姐之前不是一直希望言言有個名分嗎?”
“我是希望,可是……”
蘇晚棠眼淚落下來。
“可是我不想傷害你。南絮姐,我昨晚想了一夜,覺得自己太自私了。我帶言言回來,已經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我不能再讓你親手操辦這個宴會。”
薑南絮聽得差點想給她鼓掌。
真好。
前幾天還讓孩子一口一個爸爸,住進瀾庭,穿她衣服,預設裴家稱呼孩子小少爺。
現在發現局勢不受控製了,就突然良心發現,不想傷害她了。
薑南絮放下杯子。
“蘇小姐,你不用顧慮我。”
“可是我真的會愧疚。”
蘇晚棠哭得肩膀輕輕發抖。
“南絮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也不喜歡言言。可孩子是無辜的,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又來了。
孩子是無辜的。
薑南絮輕輕笑了。
“蘇小姐放心,認祖宴那天,我不會傷害孩子。”
蘇晚棠的哭聲頓了一下。
她敏銳地聽出這句話不對。
不會傷害孩子。
那會傷害誰?
她看向薑南絮,眼神裏第一次露出一點藏不住的警惕。
“南絮姐,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薑南絮反問:“蘇小姐覺得我誤會了什麽?”
蘇晚棠臉色更白。
她攥緊杯子,勉強開口。
“我和硯禮之間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五年前,我離開他,是有苦衷的。我沒有想破壞你的婚姻,如果不是言言生病一直喊爸爸,我也不會回國找他。”
薑南絮眼神一動。
言言生病。
又是這個理由。
好像隻要孩子生病,裴硯禮就必須出現。
裴母就必須心疼。
她就必須讓步。
“蘇小姐。”薑南絮看著她,“言言以前一直喊誰爸爸?”
蘇晚棠一僵。
“什麽?”
“他五歲了。”薑南絮聲音很輕,“你總不會告訴我,他五年都沒有問過爸爸是誰吧?”
蘇晚棠眼睫顫了顫。
“我告訴他,爸爸在國內工作,很忙。”
“那他見過照片嗎?”
“見過。”
“裴硯禮的照片?”
蘇晚棠沉默一瞬。
“嗯。”
薑南絮點點頭。
“所以,他不是突然認了裴硯禮當爸爸,是你從小就告訴他,裴硯禮是他爸爸。”
蘇晚棠臉色一點點變白。
她好像終於意識到,自己繞來繞去,反而把話送到了薑南絮手裏。
她急忙解釋:“我隻是……我隻是希望孩子心裏有個寄托。”
“拿別人丈夫當寄托?”
蘇晚棠眼淚又掉了下來。
“南絮姐,我知道你怨我,可言言真的需要父愛。”
薑南絮看著她。
“那你給他找親生父親啊。”
“啪嗒。”
蘇晚棠手裏的杯子掉在地毯上。
牛奶灑了一片。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王姨聽見動靜,急忙趕過來。
“太太?”
薑南絮擺了擺手。
“沒事,蘇小姐手滑。”
王姨蹲下去收拾。
蘇晚棠低著頭,臉色白得嚇人。
薑南絮靜靜看著她。
很好。
第二次了。
隻要提到“親生父親”,蘇晚棠就控製不住反應。
蘇晚棠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撐不住了,聲音帶著哭腔。
“南絮姐,你為什麽一定要這樣逼我?”
薑南絮不說話。
蘇晚棠眼淚落得更凶。
“我知道,我帶言言回來,你心裏不舒服。可是你已經擁有硯禮三年了,我什麽都沒有。”
薑南絮聽笑了。
她是真的笑出了聲。
蘇晚棠抬頭看她,眼裏閃過一絲難堪。
“你笑什麽?”
“我笑蘇小姐數學不好。”
薑南絮靠在沙發上,神情淡淡。
“什麽叫我擁有裴硯禮三年?他是個人,不是你放我這裏寄存的東西。你回來取之前,還得怪我占用太久?”
蘇晚棠臉色難看了一瞬。
很快又柔弱下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一直都不是這個意思。”薑南絮說,“你住進瀾庭不是這個意思,言言喊他爸爸不是這個意思,穿我的裙子不是這個意思,孩子罵我不會生也不是這個意思。”
她語氣始終平靜。
“蘇晚棠,你到底什麽意思?”
蘇晚棠被逼得眼淚停了一瞬。
她看著薑南絮。
這個女人,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了。
她回國之前,打聽過薑南絮。
裴家現任太太,性子溫順,沒什麽脾氣,嫁給裴硯禮三年,一直沒懷孕,所以在裴家底氣不足。
這樣的女人,最好拿捏。
隻要她哭一哭,示弱一點,再讓言言喊幾聲爸爸,裴家自然會偏向她。
畢竟她手裏有孩子。
可現在,薑南絮一點都不像傳聞裏那個軟弱原配。
她太冷靜。
冷靜得讓人害怕。
蘇晚棠咬緊牙關,忽然站起來。
“南絮姐,我今天來,是想和你好好說話的。如果你非要羞辱我,那我也沒辦法。”
薑南絮抬眼。
“這就受不了了?”
蘇晚棠眼底閃過一絲怨毒。
很快,又被眼淚蓋住。
“我先走了。”
她轉身就要離開。
薑南絮忽然叫住她。
“蘇小姐。”
蘇晚棠腳步停住。
薑南絮慢慢開口:“認祖宴不會取消。”
蘇晚棠背脊明顯一僵。
薑南絮繼續說:“你要是不想來,可以不來。”
蘇晚棠猛地回頭。
這怎麽可能?
她不來,言言怎麽辦?
裴家會怎麽想?
裴硯禮會不會懷疑?
薑南絮看著她的反應,輕輕一笑。
“不過到時候裴家親戚都在,顧承洲也在。”
聽到顧承洲三個字,蘇晚棠瞳孔猛地收縮。
雖然隻是一瞬。
但薑南絮看得清清楚楚。
她慢條斯理地補完後半句。
“蘇小姐不來,倒顯得心虛。”
蘇晚棠的臉,白得像紙。
“顧承洲……為什麽會來?”
薑南絮笑了。
“他是硯禮的發小,來參加認祖宴,很奇怪?”
蘇晚棠嘴唇微微顫了一下。
她想說什麽,最後卻嚥了回去。
半晌,她勉強擠出一個笑。
“不奇怪。”
薑南絮點頭。
“那就好。”
蘇晚棠幾乎是逃一樣離開了別墅。
王姨把地毯收拾幹淨,遲疑地看向薑南絮。
“太太,蘇小姐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薑南絮看著門口方向。
“可能吧。”
“那要不要告訴先生?”
“不用。”
薑南絮拿起手機。
“有人比我們更急。”
蘇晚棠一出別墅,就立刻上車。
司機問她去哪,她沒有回答。
她手指發抖地拿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過去。
第一遍,沒人接。
第二遍,還是沒人接。
直到第三遍,電話終於被接通。
那邊傳來顧承洲懶洋洋的聲音。
“蘇小姐,我剛落地不久,你就這麽想我?”
蘇晚棠握緊手機,聲音發顫。
“顧承洲,你為什麽要回來?”
顧承洲輕笑。
“這話說的,江城又不是你家,我為什麽不能回來?”
“你別裝傻。”蘇晚棠壓低聲音,“薑南絮去找你了是不是?她跟你說了什麽?”
顧承洲頓了一下。
“她說要請我參加裴家認祖宴。”
蘇晚棠呼吸一窒。
“你不許去。”
“憑什麽?”
“顧承洲!”
蘇晚棠的聲音終於尖銳起來。
“你別忘了,當年的事你也脫不了幹係!”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顧承洲的聲音冷了下來。
“蘇晚棠,你是在威脅我?”
蘇晚棠意識到自己失控,閉了閉眼。
再開口時,又變回了柔弱語氣。
“承洲,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我現在真的不能出事。言言好不容易纔回到裴家身邊,我不能讓任何人毀了他。”
顧承洲冷笑。
“你確定是為了言言?”
蘇晚棠咬牙。
“當然。”
“那你怕什麽?認祖宴上,裴家風風光光認下他,你不是應該高興?”
蘇晚棠沉默。
顧承洲低聲說:“還是說,你怕薑南絮查出什麽?”
蘇晚棠握著手機的手越來越緊。
“她什麽都查不出來。”
顧承洲笑了。
“是嗎?”
蘇晚棠的呼吸亂了。
“顧承洲,隻要你不出現,所有事都會順利。你想要什麽,我可以給你。”
“你給?”
顧承洲語氣裏帶著嘲諷。
“你現在拿什麽給我?裴硯禮還沒娶你,裴家的錢還沒到你手上,你就開始給我畫餅了?”
蘇晚棠臉色青白交錯。
“你到底想怎麽樣?”
顧承洲慢悠悠道:“我想看戲。”
蘇晚棠咬牙。
“你會後悔的。”
顧承洲聲音忽然沉了。
“蘇晚棠,我最後提醒你一句。當年的事,我不說,不代表我忘了。”
蘇晚棠渾身一僵。
顧承洲掛了電話。
車廂裏,蘇晚棠握著手機,臉色慘白。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撥了另一個號碼。
這一次,是裴硯禮。
電話很快接通。
她聲音瞬間帶上哭腔。
“硯禮……”
裴硯禮那邊似乎在會議室外,聲音壓得很低。
“怎麽了?”
蘇晚棠吸了吸鼻子。
“我剛剛去找南絮姐了。”
裴硯禮沉默一瞬。
“她又說什麽了?”
蘇晚棠沒有立刻回答,隻是輕輕哭。
“硯禮,要不認祖宴取消吧。我真的不想讓南絮姐這麽難過。”
裴硯禮眉心一皺。
“她為難你了?”
蘇晚棠趕緊說:“沒有,沒有,南絮姐沒有為難我。”
她越這麽說,裴硯禮越覺得有問題。
“她到底說了什麽?”
蘇晚棠聲音哽咽。
“她說,認祖宴不會取消。她還說顧承洲也會來。”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裴硯禮眼底沉了沉。
“她跟你提顧承洲?”
“嗯。”
蘇晚棠像是很害怕。
“硯禮,我不知道南絮姐為什麽突然變成這樣。我真的有點怕她。”
裴硯禮站在會議室外,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想起薑南絮昨晚說的話。
又想起她去了機場,見了顧承洲。
再想起她那句——喜當爹這種事,謹慎點比較好。
一種從未有過的不安,順著脊背爬上來。
“晚棠。”
他的聲音冷靜下來。
“言言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
蘇晚棠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緊。
她沒想到裴硯禮會問得這麽直接。
眼淚幾乎瞬間落下。
“硯禮,你也懷疑我?”
裴硯禮閉了閉眼。
“我隻要答案。”
蘇晚棠哭得更厲害。
“如果你不信我,我可以帶言言走。”
“我問你,言言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
裴硯禮的語氣比剛才更沉。
蘇晚棠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退。
一退,就完了。
她哭著說:“是。”
裴硯禮沒有說話。
蘇晚棠顫聲道:“硯禮,我這輩子隻愛過你一個人。言言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
裴硯禮握著手機,沉默很久。
最後,他說:“那就做鑒定。”
蘇晚棠呼吸徹底停住。
“硯禮……”
“既然是我的孩子,就不怕鑒定。”
裴硯禮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認祖宴之前,我要一個確定結果。”
蘇晚棠唇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幾乎站不穩。
“好。”
她聽見自己說。
“我聽你的。”
結束通話電話後,蘇晚棠坐在車裏,整個人都在發抖。
裴硯禮要鑒定。
薑南絮已經在懷疑。
顧承洲也回來了。
所有事情都開始脫離她的控製。
不行。
絕對不能讓言言去做鑒定。
至少不能用真正的樣本。
她抬起頭,眼底的柔弱一點點消失。
“去醫院。”
司機問:“蘇小姐,去哪家醫院?”
蘇晚棠聲音發冷。
“仁和。”
那是周成安所在的醫院。
也是裴母聯係過的遺傳醫學中心。
與此同時,薑南絮坐在裴家客廳裏,手機上收到了林夏發來的訊息。
【蘇晚棠剛從你家走後,給顧承洲打了電話。】
薑南絮眼神微動。
【你怎麽知道?】
林夏:【顧承洲剛把錄音發我了。】
薑南絮怔了一下。
顧承洲居然把錄音發給了林夏?
下一秒,林夏又發來一句。
【重點來了,蘇晚棠說了一句——當年的事你也脫不了幹係。】
薑南絮看著那句話,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當年的事。
又是當年的事。
顧承洲讓她查蘇晚棠當年為什麽突然出國。
現在蘇晚棠又拿“當年的事”威脅顧承洲。
看來,五年前那件事,比她想象中更髒。
她剛想回複,裴硯禮的電話打了進來。
薑南絮接起。
“有事?”
裴硯禮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明顯壓著情緒。
“我會帶言言去做鑒定。”
薑南絮一點都不意外。
“好啊。”
裴硯禮頓了頓。
“你不問結果?”
薑南絮笑了一下。
“結果出來,你自然會告訴我。”
裴硯禮沉默片刻。
“薑南絮,你是不是早就做了什麽?”
她看著桌上那份名單,語氣很輕。
“我能做什麽?”
“你最好什麽都沒做。”
薑南絮笑意淡了。
“裴硯禮。”
“嗯。”
“這句話,你應該去對蘇晚棠說。”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薑南絮直接結束通話。
她開啟手機,點開林夏發來的錄音。
蘇晚棠那句尖銳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你別忘了,當年的事你也脫不了幹係!”
薑南絮反複聽了三遍。
然後,她給私家偵探發訊息。
【重點查蘇晚棠五年前出國前一個月,發生過什麽。】
【醫院、酒店、酒局、車禍、報警記錄,一個都不要漏。】
訊息剛發出去,王姨匆匆進來。
“太太,夫人打電話來,說先生要帶小少爺做鑒定,讓您也過去。”
薑南絮抬頭。
“現在?”
“是。”
王姨小聲說:“夫人語氣不太好,像是生氣了。”
薑南絮笑了。
當然生氣。
裴母大張旗鼓請柬都發出去了,結果裴硯禮突然要做鑒定。
這不是打她的臉嗎?
可她又不能攔。
因為攔了,就顯得她也心虛。
薑南絮站起身。
“備車。”
王姨點頭。
薑南絮上樓拿包。
走到臥室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從抽屜裏拿出那份已經出結果的私下鑒定報告。
她沒有帶原件。
隻是拿了影印件的一頁。
結論頁。
排除親生關係。
她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包的夾層裏。
鏡子裏,她的臉很平靜。
裴硯禮要做鑒定。
蘇晚棠要去醫院。
裴母要保長孫。
周成安夾在中間。
這一局,開始熱鬧了。
半小時後,薑南絮抵達仁和醫院。
剛進遺傳醫學中心所在樓層,就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群人。
裴母,裴硯禮,蘇晚棠,言言。
還有周成安。
裴母臉色難看。
蘇晚棠眼睛紅腫,緊緊牽著言言。
言言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在不耐煩地踢牆角。
“我不要抽血,我不要!”
裴母心疼得不行。
“硯禮,孩子還小,非要今天做嗎?”
裴硯禮神情冷淡。
“早做早安心。”
蘇晚棠眼淚掉下來。
“硯禮,如果你不信我,我真的可以帶言言走。”
裴硯禮沒有看她。
“周主任,安排吧。”
周成安剛要點頭,餘光看見薑南絮過來。
他眼神閃了一下。
薑南絮捕捉到了。
她笑著走近。
“都在啊。”
裴母臉色很不好。
“南絮,你來得正好。你勸勸硯禮,這認祖宴都定了,現在突然做鑒定,傳出去像什麽話?”
薑南絮看向裴母。
“媽,您昨天不是也找周主任諮詢過嗎?”
裴母臉色一僵。
裴硯禮抬眼看向裴母。
裴母頓時有些下不來台。
“我那是為了穩妥。”
薑南絮點頭。
“硯禮也是為了穩妥。”
裴母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蘇晚棠紅著眼看向薑南絮。
“南絮姐,你一定要這樣嗎?”
薑南絮笑了。
“蘇小姐,這話你問錯人了。”
她看向裴硯禮。
“要做鑒定的人,不是我。”
蘇晚棠臉色一白。
裴硯禮眼神複雜地看了薑南絮一眼。
他總覺得,她好像什麽都知道。
可偏偏她每一句話都站得住。
周成安適時開口。
“裴總,樣本采集很簡單,孩子用口腔拭子就可以,不一定抽血。”
言言一聽不用抽血,情緒纔好一點。
蘇晚棠卻明顯鬆了一口氣。
薑南絮看在眼裏。
不用抽血。
口腔拭子。
樣本更容易動手腳。
她忽然明白蘇晚棠為什麽來仁和醫院。
不是因為方便。
是因為這裏有人能幫她。
周成安。
薑南絮看向周成安。
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氣質斯文。
看起來很專業。
可剛纔看見她時,眼神閃得太快。
薑南絮笑了笑。
“周主任,親子鑒定這麽重要,樣本采集應該有流程吧?”
周成安點頭。
“當然。”
“那我能旁觀嗎?”
所有人都看向她。
蘇晚棠臉色一白。
裴母皺眉。
“你旁觀什麽?”
薑南絮語氣溫和。
“我怕有人說結果不準。”
她頓了頓,看向蘇晚棠。
“蘇小姐,你說呢?”
蘇晚棠嘴唇微動。
她當然不想讓薑南絮旁觀。
可她如果拒絕,就顯得心虛。
裴硯禮沉聲道:“一起進去。”
周成安鏡片後的眼神微微一沉。
“那請各位跟我來。”
采樣室裏。
言言坐在椅子上,蘇晚棠蹲在他身邊哄。
“言言乖,張嘴,很快就好了。”
周成安拿出棉簽。
薑南絮站在旁邊,目光一直落在周成安手上。
周成安動作很穩。
拆包裝,取棉簽,采集孩子口腔黏膜。
一切看上去都沒有問題。
可就在他準備把樣本放進管子裏時,薑南絮忽然開口。
“等等。”
周成安動作一停。
裴硯禮看向她。
“怎麽了?”
薑南絮走上前,拿起桌上另一個未拆封采樣管。
“周主任,樣本管是不是應該現場貼標簽?”
周成安笑了笑。
“當然。”
“那這個已經貼好名字的,是誰的?”
薑南絮拿起桌邊另一個小管子。
上麵已經貼著標簽。
蘇言。
采集時間,今天。
可剛剛他們才進來。
孩子的樣本還在周成安手裏。
這個管子,又是哪裏來的?
采樣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蘇晚棠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裴硯禮看向那個樣本管,眼神驟然沉下。
“周主任。”
他的聲音很冷。
“解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