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南絮這一夜睡得很淺。
她夢見自己又回到了三週年紀念日那晚。
餐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蛋糕上的奶油還沒有塌,蠟燭亮著,火苗搖搖晃晃。
她坐在桌邊等裴硯禮。
等著等著,門開了。
不是裴硯禮一個人回來。
他牽著蘇晚棠,蘇晚棠牽著言言,裴母站在他們身後,笑著說:
“南絮,你去廚房再添副碗筷。”
夢裏的她站起來,像過去三年無數次那樣,溫順地說好。
可當她走進廚房,開啟櫥櫃時,裏麵沒有碗。
隻有一疊親子鑒定報告。
每一份都寫著同一句話。
排除親生關係。
她猛地睜開眼。
窗外天色已經亮了。
手機壓在枕邊,螢幕上跳著幾條未讀訊息。
最上麵一條,是林夏。
【出來了嗎?醒了回我。】
第二條,是裴硯禮。
【早餐在樓下。】
第三條,是顧承洲。
【裴太太,友情提示看見了?】
薑南絮盯著顧承洲那條訊息看了幾秒,沒有回複。
她先點開林夏的對話方塊。
【醒了。】
林夏幾乎秒回。
【我已經到檢測機構樓下了,你趕緊過來。】
薑南絮坐起身。
腦子還有點昏,但心跳已經一點點快了起來。
今天會出結果。
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裴硯禮的,今天就會有答案。
她掀開被子下床,洗漱,換衣服,化了一個很淡的妝。
她不想讓裴家任何人看出她昨晚沒睡好。
出房間時,裴硯禮剛好從書房出來。
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裏拿著一份檔案。
看見薑南絮,他停下腳步。
“昨晚睡得不好?”
薑南絮神色平靜。
“還行。”
裴硯禮看著她,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
自從蘇晚棠回來之後,他越來越看不懂薑南絮。
她不哭,不鬧,不像過去那樣追問他。
甚至主動提出辦認祖宴。
可偏偏就是這種安靜,讓他心裏越來越不舒服。
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麵。
風平浪靜,底下卻有什麽東西正在翻湧。
“今天去哪?”裴硯禮問。
薑南絮抬眼。
“你現在開始關心我的行程了?”
裴硯禮眉心一皺。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
裴硯禮沉默了一瞬。
樓下傳來王姨擺餐具的聲音。
他把檔案合上,語氣放緩了些。
“媽昨天說,認祖宴你要親自操辦。”
“嗯。”
“如果你不願意,可以不用勉強。”
薑南絮看著他。
這句話如果是在三天前說,她也許會很感動。
可現在,她隻覺得諷刺。
“不勉強。”她說,“這是裴家的大喜事。”
裴硯禮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不喜歡她這樣說話。
每個字都溫順,每個字又像帶著倒刺。
“薑南絮。”
“嗯?”
“你是不是查了什麽?”
薑南絮笑了一下。
“查什麽?”
裴硯禮盯著她。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麽。”
薑南絮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你怕我查?”
裴硯禮下頜線繃緊。
“我隻是提醒你,有些事沒必要鬧得所有人都難看。”
薑南絮點頭。
“你說得對。”
她越過他往樓下走。
裴硯禮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薑南絮腳步一頓。
她低頭看著他的手。
“鬆開。”
她的聲音不高。
裴硯禮卻莫名一僵。
以前他這樣拉她,她會停下來,會抬頭問他怎麽了,眼睛裏總帶著一點隱秘的期待。
可現在,她看他的手,就像看一件多餘的東西。
裴硯禮慢慢鬆開。
薑南絮揉了揉手腕,沒有再看他。
下樓吃早餐時,她隻喝了半杯牛奶。
王姨見她起身,忙問:“太太,不多吃點嗎?”
“不了。”
她拿起包往外走。
裴硯禮站在樓梯口看著她背影。
“我送你。”
薑南絮回頭。
“不用。”
“我今天上午不忙。”
“可我忙。”
裴硯禮被堵了一下。
薑南絮換好鞋,開啟門。
走出去前,她忽然想起什麽,回頭衝他笑了笑。
“對了,認祖宴的賓客名單,我下午發你確認。”
裴硯禮眼底那股不安又浮了上來。
“南絮。”
薑南絮沒等他說完,已經關上門。
門一合上,她臉上的笑就散了。
司機送她到檢測機構樓下時,林夏已經等得快把一杯咖啡喝完了。
看見她,林夏立刻站起來。
“走。”
薑南絮看著她。
“你比我還急。”
“廢話。”林夏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我昨晚夢見裴硯禮頭頂綠光,亮得我差點以為自己在蹦迪。”
薑南絮原本緊繃的情緒,被她一句話打散了點。
兩人上樓。
檢測機構的人把她們帶到一間小會議室。
玻璃門合上。
工作人員把一份檔案袋遞給薑南絮。
“薑女士,這是您提交的兩份樣本的初步檢測結果。再次提醒,非司法鑒定,僅供個人參考。”
薑南絮接過來。
檔案袋很薄。
可她拿在手裏,卻覺得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林夏在旁邊看著她。
“開啟啊。”
薑南絮的指尖按在封口處。
她忽然有點喘不過氣。
這份結果,會把她最後一點僥幸徹底砸碎。
如果言言是裴硯禮的。
那就證明,裴硯禮早在五年前就和蘇晚棠有過孩子。
他們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是笑話。
如果言言不是裴硯禮的。
那就證明,蘇晚棠帶著一個不知道誰的孩子回來逼宮,而裴家上上下下差點把這個孩子當長孫捧上天。
無論哪一種,都惡心。
林夏伸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背。
“南絮。”
薑南絮閉了閉眼。
然後,撕開檔案袋。
第一頁是基本資訊。
第二頁是檢測位點。
她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
她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視線落在結論欄。
短短幾行字。
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夏都忍不住湊過來看。
下一秒,林夏爆了句粗口。
“我靠。”
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
根據現有樣本檢測結果,支援被檢測兒童與疑似父親之間不存在生物學親子關係。
下麵一行,更直白。
排除親生關係。
薑南絮看著那幾個字。
她以為自己會笑。
或者會哭。
可都沒有。
她隻是覺得身體裏某根緊繃的弦,終於“啪”的一聲斷了。
不是裴硯禮的。
言言不是裴硯禮的。
裴母口口聲聲的裴家長孫,是假的。
蘇晚棠哭著求來的名分,是假的。
裴硯禮這幾天的愧疚、憐惜、維護,全都像一場笑話。
林夏一把抽過報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牛啊。”她冷笑,“真讓他喜當爹了。”
薑南絮緩緩坐回椅子上。
“夏夏。”
“嗯?”
“我現在忽然不生氣了。”
林夏一愣。
薑南絮看著報告,聲音輕得像歎息。
“我覺得他們挺配的。”
一個被騙得心甘情願。
一個騙得楚楚可憐。
一個老的急著認孫。
一個小的急著分家產。
可不配嗎?
林夏卻聽得心酸。
她寧願薑南絮罵,哭,摔東西。
都比這樣安靜好。
“南絮,這份報告你打算什麽時候拿出來?”
薑南絮指尖輕輕撫過“排除親生關係”那幾個字。
“三天後。”
林夏早就猜到。
“認祖宴?”
“嗯。”
“你不怕蘇晚棠提前察覺?”
薑南絮把報告重新放迴檔案袋。
“她已經察覺了。”
林夏臉色一變。
“那她會不會跑?”
薑南絮搖頭。
“她不會。”
“為什麽?”
“她捨不得。”
蘇晚棠好不容易帶著孩子回到裴硯禮身邊,好不容易哄得裴母願意認下這個孩子。
她的目標近在眼前。
裴家長孫。
裴太太的位置。
裴硯禮的愧疚。
她不會輕易放棄。
更何況,她大概也不相信薑南絮真能拿到結果。
林夏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現在怎麽辦?繼續查顧承洲?”
“嗯。”
薑南絮拿出手機,拍下報告結論頁,存在加密相簿裏。
原件則放回包裏。
“另外,還要查蘇晚棠當年出國的事。”
林夏忽然想起顧承洲那條簡訊。
“還有酒。”
薑南絮抬眼。
“對。”
顧承洲提醒她,認祖宴那天別讓蘇晚棠碰酒。
這句話絕不是隨口說的。
蘇晚棠不能碰酒,一定有原因。
是身體原因?
還是酒精會影響她某種偽裝?
又或者——
薑南絮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荒唐念頭。
她看向林夏。
“夏夏。”
“怎麽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蘇晚棠現在懷孕了?”
林夏表情一頓。
“你懷疑她懷孕?”
“顧承洲說,別讓她碰酒。”
林夏皺眉,“不能碰酒的原因很多,胃病、過敏、備孕、懷孕都有可能。但如果她真懷孕了,那就更精彩了。”
薑南絮沒有說話。
林夏順著她的思路想下去,表情越來越微妙。
“等等。如果蘇晚棠懷孕了,那孩子是誰的?”
這句話問出口,兩人都安靜下來。
言言不是裴硯禮的。
蘇晚棠如果又懷孕了。
那她這次回國,恐怕就不是單純帶孩子逼宮。
她是要把裴家當接盤俠接到底。
林夏摸了摸手臂。
“這女人有點東西啊。”
薑南絮垂眼。
“所以顧承洲才提醒我。”
“那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薑南絮淡淡道:“豪門裏哪有那麽多好人壞人。”
“也是。”林夏哼了一聲,“隻有聰明的狗東西和愚蠢的狗東西。”
薑南絮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兩人離開檢測機構時,薑南絮接到裴母電話。
她接起。
“媽。”
裴母語氣比昨天和藹多了。
“南絮啊,認祖宴的請柬你看了嗎?我讓人設計了幾個款式,回頭發你。”
薑南絮看了一眼包裏的報告。
“好。”
裴母又說:“言言那天的衣服,我想定一套小西裝,和硯禮小時候那套差不多。你覺得呢?”
薑南絮唇角輕輕彎起。
“挺好的。”
越像裴家人越好。
越隆重越好。
裴母很滿意她的態度。
“你能想通,媽很欣慰。南絮,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顧全大局。將來就算言言認回來,你也還是裴太太。”
薑南絮語氣溫順。
“我知道。”
“還有,晚棠那邊你多照顧些。她一個女人帶孩子不容易,性子又敏感,你別刺激她。”
“好。”
林夏坐在旁邊,聽得眼睛都快翻上天。
電話結束通話後,她忍無可忍。
“我真佩服你,還能好好跟她說話。”
薑南絮收起手機。
“她現在越高興,三天後越好看。”
林夏伸出手。
“來,報告給我再看一眼,我冷靜冷靜。”
薑南絮把檔案袋遞給她。
林夏看著上麵的結論,越看越舒心。
“這幾個字真漂亮。”她說,“比我大學錄取通知書還漂亮。”
薑南絮:“……”
回到裴家別墅時,王姨正在客廳整理請柬樣本。
茶幾上擺滿了燙金紙張。
一張張都寫著:
裴家認祖宴。
薑南絮走過去,拿起其中一張。
請柬設計得很精緻。
金色祥雲紋,紅底暗紋,莊重又喜慶。
最上方寫著言言的全名。
蘇言。
薑南絮指尖輕輕劃過這個名字。
蘇晚棠倒是謹慎。
孩子沒有姓裴。
至少現在沒有。
王姨見她回來,忙道:“太太,夫人讓人送來的,說請您挑一個款式。”
薑南絮看了幾張。
“第二個吧。”
“好。”
王姨剛要收起來,門口傳來車聲。
裴硯禮回來了。
他今天回來得很早。
進門時,視線第一時間落在薑南絮身上。
薑南絮放下請柬。
“回來了。”
裴硯禮看著她手邊的請柬。
“你真要辦?”
“不是已經定了嗎?”
“現在取消還來得及。”
薑南絮動作一頓。
她抬眼看他。
“為什麽取消?”
裴硯禮走到她麵前。
他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昨天晚上他想了一夜。
薑南絮太反常。
反常到讓他不安。
今天上午,他讓人查了薑南絮機場見顧承洲的事。
助理隻查到兩人說了幾句話,薑南絮給顧承洲看了什麽東西,顧承洲看完臉色不太好。
之後,顧承洲給了她名片。
光是這些,就已經足夠讓他煩躁。
“認祖不是小事。”裴硯禮說,“言言的身份還沒完全確定。”
薑南絮看著他。
“所以你想先做鑒定?”
裴硯禮沉默了一下。
“嗯。”
薑南絮心裏笑了。
裴家找遺傳科,裴硯禮現在也想鑒定。
每個人都在懷疑。
卻每個人都不敢公開懷疑蘇晚棠。
真可笑。
“那你去做啊。”薑南絮說。
裴硯禮看著她。
“你不反對?”
“我為什麽反對?”
“你不是一直懷疑言言?”
薑南絮笑了笑。
“我懷疑有用嗎?蘇小姐一哭,你不是還覺得我惡毒?”
裴硯禮眉心微皺。
“我沒這麽說過你。”
“你沒說。”薑南絮點頭,“你隻是這麽做。”
裴硯禮語塞。
王姨站在一旁,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這幾天先生和太太之間的氣氛越來越不對勁了。
明明兩個人都沒有大吵大鬧。
可比吵架還讓人窒息。
裴硯禮坐到對麵。
“南絮,我們好好談談。”
薑南絮有點想笑。
這已經是他說的第幾次談談了?
可每一次談的結果,都是讓她懂事,讓她不要計較,讓她體諒蘇晚棠母子。
她已經懶得聽。
“談什麽?”
裴硯禮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認祖宴先緩一緩。”
“理由?”
裴硯禮沉默。
薑南絮替他說:“你怕言言不是你的。”
裴硯禮瞳孔微縮。
客廳陷入死寂。
王姨手裏的請柬差點掉在地上。
裴硯禮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薑南絮。”
薑南絮卻仍舊很平靜。
“這有什麽不能說的?你懷疑,我也懷疑。你媽找遺傳科醫生,不也是懷疑?”
裴硯禮眼神驟然一沉。
“你怎麽知道?”
薑南絮笑了一下。
“我昨天在醫院看見了。”
裴硯禮臉色更冷。
裴母找了遺傳科醫生,他竟然不知道。
他以為母親已經完全相信言言是裴家的孩子。
沒想到,她也在背後查。
薑南絮看著他的表情。
很好。
第一根刺紮進去了。
裴硯禮沉聲道:“這件事我會處理。”
“怎麽處理?”薑南絮問,“讓蘇晚棠帶孩子去做鑒定?還是私下先查,查完如果是你的,就風光認祖;如果不是,就悄悄壓下去?”
裴硯禮沒有回答。
因為她說中的,正是他心裏的想法。
他不是捨不得蘇晚棠。
至少此刻不是。
他隻是覺得裴家丟不起這個臉。
如果言言真不是他的,認祖宴就必須取消。
不能讓這件事鬧到所有人麵前。
薑南絮當然知道。
所以她更不能讓他取消。
她拿起那張請柬,遞到裴硯禮麵前。
“可是訊息已經放出去了。”
裴硯禮接過請柬。
看清上麵的字時,他的臉色又沉幾分。
“誰讓你發出去的?”
“媽。”
薑南絮語氣無辜,“我以為你知道。”
裴硯禮拿出手機。
群訊息裏,裴母已經把電子請柬發到了裴家親友群。
親戚們正在熱烈祝賀。
【恭喜裴家添丁。】
【硯禮有後了,老爺子在天有靈也能安心。】
【言言長得一看就是裴家人。】
【週末一定到。】
裴硯禮看著這些話,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薑南絮慢慢喝了口水。
“現在取消,別人會怎麽想?”
裴硯禮抬眼看她。
“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麽?”
“你就是想把事情鬧大。”
薑南絮放下杯子。
“裴硯禮,這件事不是我鬧大的。”
她看向茶幾上的請柬。
“是蘇晚棠帶孩子回來的。”
“是你把他們帶到生日宴上的。”
“是你媽急著認孫。”
“也是裴家人迫不及待昭告天下。”
她頓了頓。
“我隻是順手幫你們把請柬發出去。”
裴硯禮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你到底知道什麽?”
薑南絮看著他。
這一刻,她很想把包裏的報告拿出來,甩在他臉上。
告訴他,你維護的孩子不是你的。
你心疼的白月光在騙你。
你媽捧在手心裏的長孫,是個笑話。
可她沒有。
現在不夠。
隻有裴硯禮一個人知道,不夠響。
隻有裴母知道,也不夠響。
她要讓所有說她不能生、逼她讓位、等著看她笑話的人都在場。
然後,讓他們親眼看著自己供起來的“裴家長孫”塌下來。
薑南絮輕輕一笑。
“我什麽都不知道。”
裴硯禮明顯不信。
可他拿她沒辦法。
手機就在這時響起。
是蘇晚棠。
裴硯禮低頭看了一眼,沒接。
薑南絮看見了,笑意淡淡。
“怎麽不接?”
裴硯禮看她一眼。
她說:“蘇小姐現在應該很需要你。”
裴硯禮沉聲道:“你不用陰陽怪氣。”
“我說真的。”薑南絮拿起請柬樣本,“認祖宴禮服、言言衣服、賓客名單,很多事要確認,她一個人會慌。”
裴硯禮越聽越覺得刺耳。
“你現在不慌?”
薑南絮反問:“我為什麽要慌?”
裴硯禮盯著她。
薑南絮笑得很溫柔。
“該慌的人,又不是我。”
裴硯禮心底那股不安,在這一刻徹底放大。
他沒再說話,起身離開客廳。
王姨等他走遠,才小聲問:“太太,這些請柬還要繼續整理嗎?”
薑南絮看著手裏的請柬。
“當然。”
她挑出最莊重的那一款。
“就用這個。”
王姨點頭。
“好。”
薑南絮想了想,又說:“名單上加一個人。”
王姨拿起筆。
“太太您說。”
“顧承洲。”
王姨一怔。
“顧少?”
“嗯。”
薑南絮聲音很輕。
“裴總最好的兄弟,當然要到。”
傍晚,蘇晚棠來了別墅。
她來的時候,薑南絮正在客廳核對賓客名單。
蘇晚棠穿著一條淺藍色裙子,臉色有些蒼白,手裏還牽著言言。
言言一進門,就左看看右看看。
像是在打量自己未來的領地。
“媽媽,這就是爸爸和那個阿姨住的地方嗎?”
蘇晚棠臉色一變。
“言言,不可以亂說。”
薑南絮抬眼。
“蘇小姐來得正好。”
蘇晚棠勉強笑了笑。
“南絮姐,阿姨說認祖宴有些細節要跟你確認,我就過來了。”
薑南絮點頭。
“坐吧。”
蘇晚棠坐下,言言卻不肯坐,跑到茶幾邊抓起一張請柬。
“媽媽,這是不是我的宴會?”
蘇晚棠溫柔地摸摸他的頭。
“是啊。”
言言立刻高興起來。
“那爸爸會宣佈我是裴家的小少爺嗎?”
薑南絮翻名單的手微微一頓。
蘇晚棠下意識看了她一眼。
“言言,別亂說。”
“我才沒有亂說。”言言皺鼻子,“奶奶說了,等認祖宴之後,我就可以改姓裴了。”
蘇晚棠這次沒有立刻捂他的嘴。
她似乎也知道,在薑南絮麵前演太多次,已經沒有意義。
薑南絮卻隻是笑了笑。
“改姓是大事,確實該好好辦。”
蘇晚棠看著她,眼神裏多了一點探究。
“南絮姐,你真的不介意嗎?”
薑南絮抬眼。
“介意什麽?”
“言言的存在。”
薑南絮把名單合上。
“蘇小姐希望我介意?”
蘇晚棠臉色微白。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蘇晚棠眼眶又紅了。
“我隻是覺得,你這樣,我心裏更難受。”
薑南絮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她生氣,蘇晚棠委屈。
她不生氣,蘇晚棠還是委屈。
這個女人永遠能把自己擺在受害者的位置。
“蘇小姐不用難受。”薑南絮語氣很淡,“三天後,大家都會很高興。”
蘇晚棠的手指攥緊。
這時,王姨端來茶水。
一杯給薑南絮。
一杯給蘇晚棠。
蘇晚棠接過水杯,剛要喝,薑南絮忽然開口。
“王姨,給蘇小姐換杯溫牛奶吧。”
王姨一愣。
蘇晚棠的動作也頓住。
薑南絮微笑。
“她臉色不好,茶就別喝了。”
蘇晚棠抬頭看她。
那一瞬間,她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慌亂。
很快,又被柔弱蓋住。
“不用麻煩,我喝茶就好。”
薑南絮看著她。
“還是牛奶吧。”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
“畢竟蘇小姐現在的身體,還是仔細點好。”
蘇晚棠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
薑南絮看見了。
林夏說得沒錯。
顧承洲的提醒,也沒有錯。
蘇晚棠果然有問題。
言言扯了扯蘇晚棠的裙擺。
“媽媽,你怎麽了?”
蘇晚棠勉強笑了笑。
“沒事。”
薑南絮垂眼,輕輕轉著手裏的筆。
“蘇小姐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
“那就好。”薑南絮笑笑,“認祖宴那天人多事多,蘇小姐可千萬別出什麽岔子。”
蘇晚棠緊緊盯著她。
“南絮姐,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這句話一出口,客廳裏忽然安靜。
薑南絮抬眼。
“蘇小姐覺得,我應該知道什麽?”
蘇晚棠反應過來,立刻低下頭。
“我隻是隨口問問。”
“這樣啊。”
薑南絮點頭。
“我也是隨口關心。”
空氣僵住。
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裴硯禮回來了。
蘇晚棠像是終於找到依靠,立刻站起來。
“硯禮。”
她起得太急,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裴硯禮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怎麽了?”
蘇晚棠搖頭,聲音虛弱。
“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
薑南絮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
裴硯禮扶著蘇晚棠。
蘇晚棠靠在他手臂邊。
言言站在兩人旁邊,仰頭喊:“爸爸,媽媽不舒服。”
多像一家三口。
如果她手裏沒有那份報告。
如果她不知道言言不是裴硯禮的。
這畫麵大概還真挺紮心。
可現在,她隻覺得可笑。
裴硯禮抬頭看向薑南絮。
眼裏帶著責備。
“你跟她說什麽了?”
薑南絮笑了。
“我讓她喝牛奶。”
裴硯禮皺眉。
薑南絮慢慢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請柬。
“怎麽,我連關心蘇小姐都不行?”
蘇晚棠急忙說:“不是的硯禮,南絮姐沒有為難我。”
這句話說得很妙。
沒有為難。
可語氣聽起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硯禮扶著她,眉眼冷了些。
“南絮,認祖宴既然你答應辦,就別再做多餘的事。”
薑南絮看著他。
“多餘的事?”
“別刺激晚棠。”
薑南絮忽然笑出了聲。
裴硯禮臉色一沉。
“你笑什麽?”
薑南絮拿起包。
“笑你挺忙的。”
裴硯禮皺眉。
她一步步走到他麵前,看了看他扶著蘇晚棠的手,又看了看旁邊的言言。
“忙著當爸爸。”
“忙著護舊愛。”
“忙著教我別刺激她。”
她抬頭,直視他的眼睛。
“裴硯禮,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可能會發現,自己忙來忙去,全是給別人做嫁衣?”
裴硯禮瞳孔微縮。
蘇晚棠的臉,徹底白了。
薑南絮沒有再說。
她繞過他們,往樓上走。
身後,言言還在問:
“爸爸,什麽叫給別人做嫁衣?”
客廳死一般安靜。
薑南絮回到房間,關上門。
她從包裏拿出那份親子鑒定報告。
又拿出手機,開啟賓客名單。
裴家親戚,裴硯禮發小,蘇晚棠舊友,媒體圈熟人,合作方代表。
她一點一點往上加名字。
最後,她在名單最末尾,加上了一個新名字。
周成安。
遺傳醫學中心主任。
裴母找過的那位醫生。
薑南絮看著名單,慢慢笑了。
既然是認祖宴。
當然要讓專業人士在場。
不然,怎麽認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