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薑南絮睡到九點半。
這對她來說,已經算很晚。
她醒來後沒有立刻起床。
窗簾縫裏透進一點光,陽台的薄荷在風裏輕輕晃。
手機上有傅沉舟的訊息。
【醒了再說,不急。】
傳送時間是八點四十。
薑南絮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他現在好像越來越知道該怎麽對她說話。
不催她。
不問她為什麽還沒醒。
隻告訴她,不急。
她慢吞吞洗漱,換了一件米白色針織衫和淺藍牛仔褲。
出門前,她在鏡子前停了一下。
鏡子裏的女人臉色比從前好很多。
不是化妝遮出來的好。
是真的氣色回來了。
眼底不再總是疲憊。
她忽然想起剛嫁進裴家那年,裴母經常看著她皺眉。
“南絮,你太瘦了,氣色也不好,這樣怎麽備孕?”
那時候她會慌。
會自責。
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夠好。
現在想想,真荒唐。
她的身體從來不是裴家用來驗收的專案。
她隻是她自己。
薑南絮拿起包,下樓。
傅沉舟已經在樓下等。
他今天沒穿西裝,深灰色毛衣,外麵一件黑色長外套。
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壓迫感,多了點生活氣。
薑南絮走過去。
“等很久了?”
“沒有。”
“你每次都說沒有。”
傅沉舟看她一眼。
“因為確實沒有。”
薑南絮笑了。
兩人去的是附近一家大型超市。
週末人不少。
推車、促銷聲、孩子哭鬧聲混在一起,很熱鬧。
薑南絮推了一輛購物車。
傅沉舟自然站到旁邊。
“買什麽?”
“水果,蔬菜,雞蛋,牛奶。”
她頓了頓。
“還有洗衣液。”
傅沉舟點頭。
“聽起來很正式。”
“傅總很少逛超市?”
“以前助理買。”
“那你今天好好學習。”
傅沉舟低聲笑了一下。
“好。”
薑南絮先去挑水果。
她拿起兩個橙子,在手裏掂了掂。
傅沉舟看得很認真。
“這樣能挑出來?”
“當然。”
“依據是什麽?”
“手感。”
傅沉舟拿起一個橙子,也學著掂了一下。
薑南絮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
“你這樣像在評估一個並購專案。”
傅沉舟把橙子放進袋子裏。
“那這個專案合格嗎?”
薑南絮接過看了看。
“勉強合格。”
傅沉舟點頭。
“繼續努力。”
兩個人一路往前逛。
買青菜時,薑南絮挑得很仔細。
傅沉舟負責拿袋子。
買牛奶時,他看配料表比她還認真。
薑南絮忍不住說:“你別告訴我,你連牛奶都要做盡調。”
傅沉舟把一盒低溫奶放進車裏。
“你胃不好,少喝太冰的。”
她頓了頓。
“傅沉舟。”
“嗯?”
“你真的越來越像家屬了。”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薑南絮耳根熱起來。
她剛想補一句開玩笑,傅沉舟已經很平靜地問:
“可以嗎?”
薑南絮抬頭。
“什麽?”
“越來越像家屬。”
他問得認真。
不是調情。
也不是逼她給答案。
像是在確認一個邊界。
薑南絮握著購物車扶手,心跳快了半拍。
她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過了幾秒,她輕聲說:“試用期。”
傅沉舟眼底浮起一點很淺的笑。
“好。”
“表現不好會被退貨。”
“明白。”
薑南絮忍不住笑出聲。
心裏那點緊張也散了。
逛到母嬰區時,她腳步慢了下來。
原本隻是為了去另一邊拿紙巾。
可貨架上整整齊齊擺著奶瓶、嬰兒衣、小夜燈和孕婦營養品。
薑南絮的視線落在一盞小夜燈上。
小小的月亮形狀。
暖黃色。
旁邊有個媽媽推著嬰兒車,正低頭哄孩子。
孩子哭了一會兒,很快被哄睡。
薑南絮看著那一幕,心裏忽然有點複雜。
以前她從不敢在這種貨架前停留太久。
裴母會說:“看這些有什麽用?先懷上再說。”
裴家親戚會笑:“南絮也急了吧?”
後來蘇晚棠帶著言言回來,她更不願意看見任何和孩子有關的東西。
那些東西都像在提醒她。
她沒有。
她不能。
她不配。
可現在,她站在這裏,心裏沒有那種刺痛了。
隻是有一點陌生。
傅沉舟也停了下來。
他沒有問她怎麽了。
隻是陪她站著。
薑南絮伸手,拿起那盞月亮小夜燈。
“這個挺好看。”
傅沉舟看了一眼。
“暖光。”
“嗯。”
“想買?”
薑南絮沉默了下。
“我不知道。”
她看著包裝盒上的圖案。
“我以前很怕看這些。”
傅沉舟低聲說:“現在呢?”
薑南絮想了想。
“不怕了。”
她笑了一下。
“隻是還不太習慣。”
傅沉舟點頭。
“那就先拿著。”
“如果結賬前不想要,再放回去。”
薑南絮看向他。
這種回答,總是讓她舒服。
不替她決定。
也不急著安慰。
隻是給她一個緩衝的空間。
她把小夜燈放進購物車。
“那先拿著。”
兩人繼續往前走。
不遠處,裴硯禮站在日用品區。
他是來給裴母買住院用的東西。
原本隻是普通采購,卻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薑南絮和傅沉舟。
他沒有上前。
甚至下意識往貨架後退了一步。
可還是看見了那一幕。
薑南絮拿起一盞小夜燈。
傅沉舟站在她身邊。
他們沒有親密動作。
卻像一對在認真規劃生活的人。
裴硯禮手裏的毛巾慢慢被攥緊。
他想起當年薑南絮也曾經在商場母嬰區停過。
那時候他們陪裴母去買東西,路過嬰兒用品。
薑南絮看了一件很小的嬰兒連體衣,手指剛碰到,裴母就皺眉。
“別看這些,省得看了難受。”
薑南絮的手立刻收了回來。
他當時就在旁邊。
他聽見了。
可他沒有說話。
後來上車,薑南絮一直很安靜。
他問她怎麽了。
她說沒什麽。
他說:“媽也是怕你壓力大。”
她就再也沒說話。
裴硯禮閉了閉眼。
原來那時候,他已經錯過太多次保護她的機會。
現在她終於可以站在母嬰區,拿起一盞小夜燈。
沒有人羞辱她。
沒有人提醒她不能懷。
有人隻是問她,想不想買。
裴硯禮胸口疼得發悶。
助理小聲問:“裴總,要不要換個區域?”
裴硯禮低聲說:“不用。”
他說不用,卻沒有再看。
隻是把裴母要用的東西一件件放進購物籃。
毛巾。
牙杯。
保溫杯。
都是很普通的東西。
可他從前連薑南絮喜歡哪種杯子,都不知道。
另一邊,薑南絮買完東西去結賬。
排隊時,她看著購物車裏的小夜燈。
猶豫了一下。
傅沉舟問:“要放回去嗎?”
薑南絮搖頭。
“不放。”
她把小夜燈拿起來,放到收銀台上。
掃碼聲響起。
那一刻,她心裏忽然輕輕落下一塊石頭。
不是因為她決定要孩子。
也不是因為她在幻想什麽未來。
隻是因為她終於可以坦然買下一件和“孩子”有關的東西。
它不再是一把刀。
也不再是裴家壓在她身上的任務。
它隻是一盞小夜燈。
她喜歡。
所以買了。
走出超市時,傅沉舟提了大部分袋子。
薑南絮隻拎著那盞小夜燈。
傅沉舟看她。
“不給我拿?”
“這個我自己拿。”
“很重要?”
薑南絮想了想。
“有點。”
傅沉舟沒有再問。
“好。”
回到公寓,薑南絮把小夜燈放在陽台那盞落地燈旁邊。
一大一小,兩盞暖光。
她按下開關。
月亮形狀的小燈亮起來。
光很柔。
薑南絮站在旁邊,安靜看著。
傅沉舟把食材放進冰箱,走過來。
“放這裏?”
“先放這裏。”
“很好看。”
薑南絮點頭。
“我也覺得。”
她忽然說:“傅沉舟。”
“嗯?”
“我今天買它,不是因為我想馬上要孩子。”
“我知道。”
“也不是因為我想證明什麽。”
“嗯。”
“我隻是想告訴自己,我可以不怕這些東西了。”
傅沉舟看著她。
“那它買得很值。”
薑南絮笑了。
“你現在很會誇人。”
“是真話。”
她看著那盞小燈,輕聲說:“以前孩子這件事,是別人用來審判我的東西。”
“現在我想把它慢慢變回普通的東西。”
“普通到可以被我放在購物車裏。”
“可以被我拿回家。”
“可以隻是因為好看。”
傅沉舟沒有打斷。
她繼續說:“如果以後我真的想要孩子,那也應該是這樣的。”
“不是被逼。”
“不是被催。”
“不是為了證明我能懷。”
“而是我真的想把一盞燈,留給某個小生命。”
傅沉舟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底深得厲害。
“會有那一天。”
薑南絮抬眼。
傅沉舟補了一句:“如果你願意。”
她笑了。
“嗯。”
下午,裴硯禮回到醫院。
裴母看見他買回來的東西,沒說什麽。
裴思瑤幫忙整理袋子,翻出一條毛巾時,忽然問:“哥,你怎麽去了那麽久?”
裴硯禮動作一頓。
“超市人多。”
裴思瑤看了他一眼。
沒有拆穿。
她收拾到一半,忽然在袋子裏看到一盞小夜燈。
月亮形狀。
暖黃色。
她愣住。
“哥,這也是媽用的?”
裴硯禮低頭看去,臉色微微一變。
那不是他買的。
大概是剛才結賬時,助理拿錯了同款促銷架上的東西。
或者他自己不知什麽時候,鬼使神差放進了籃子裏。
裴母也看見了那盞燈。
病房裏一時安靜。
裴母嘴唇顫了顫。
“這是小孩用的吧?”
裴硯禮沒有回答。
裴思瑤像是明白了什麽,小心翼翼問:“你看見嫂子了?”
裴硯禮閉了閉眼。
“嗯。”
裴母臉色更白。
“她……也買了這個?”
“嗯。”
“她買這個做什麽?”
這句話一出口,病房裏三個人都安靜了。
從前裴母一定會本能地往“懷孕”“孩子”上想。
可現在,她不敢了。
裴硯禮看著那盞小夜燈,聲音啞得厲害。
“不知道。”
“也許隻是覺得好看。”
隻是覺得好看。
這麽簡單的理由,從前卻從來沒有屬於過薑南絮。
她在裴家買任何和孩子有關的東西,都會被追問,會被審視,會被刺痛。
現在,她終於可以隻是覺得好看。
裴母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裏掉下來。
“我們以前到底做了什麽……”
裴思瑤也紅了眼。
裴硯禮沒有說話。
他把那盞誤買回來的小夜燈放到床頭櫃上。
按下開關。
暖黃的光亮起來。
很小。
很柔。
可他看著,卻像被刺得眼眶生疼。
他知道,薑南絮家的那一盞,也許此刻也亮著。
同樣的燈。
在她那裏,是不再害怕的開始。
在他這裏,是遲來的悔恨。
裴硯禮伸手關掉燈。
病房重新暗下來一點。
他低聲說:“以後別再提她和孩子的事。”
裴母哽咽著點頭。
裴硯禮看向窗外。
夜色慢慢壓下來。
他終於明白,孩子對薑南絮來說,本來可以是一盞溫柔的小夜燈。
是他們,把它變成了枷鎖。
而現在,她親手把枷鎖拆掉。
那盞燈亮起的時候,再也不需要裴家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