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南絮第二天真的休息了。
她關掉鬧鍾,睡到自然醒。
醒來時,陽台那盞暖黃燈還亮著。
昨晚忘了關。
薄荷葉子在燈下舒展著,窗外陽光已經透進來,落在餐桌上。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腦子裏反複響起姚主任那句話。
你不是不能懷。
不是不能懷。
這幾個字像一把鑰匙。
不是開啟某個關於孩子的門。
而是開啟她身上那道被裴家強行貼上的封條。
她終於可以不再用“失敗”“無用”“不能生”來審判自己。
手機響了一聲。
傅沉舟發來訊息。
【今天不問你幾點醒。】
薑南絮忍不住笑。
回:【那你這條訊息算什麽?】
傅沉舟:【確認你還在休息。】
薑南絮:【我剛醒。】
傅沉舟:【很好。】
過了幾秒,又發來一句。
【今天沒有安排。】
薑南絮看著螢幕。
心裏忽然很安穩。
沒有安排。
不用趕去辦公室。
不用處理輿情。
不用去安全屋。
不用麵對律師、醫生、專案表。
她今天隻是薑南絮。
她起床洗漱,給自己煮了一小鍋粥。
冰箱裏還有昨天傅沉舟送來的南瓜。
她切了一半進去。
粥熬著的時候,林夏打來電話。
“起了嗎?”
“起了。”
“吃了嗎?”
“正在煮。”
林夏滿意地嗯了一聲。
“不錯。今天不許工作。”
薑南絮失笑。
“你和傅沉舟商量好的?”
“還用商量?你這種人,不盯著能把自己累死。”
林夏說完,語氣又軟下來。
“南絮。”
“嗯?”
“昨天姚主任跟我說了,你恢複得很好。”
薑南絮握著勺子的手停了停。
林夏難得沒有開玩笑。
“我知道你心裏肯定不平靜。”
“嗯。”
薑南絮看著鍋裏的粥,小聲說:“我昨天晚上其實一直在想。”
“想什麽?”
“想如果沒有那些藥,我這三年是不是會不一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林夏輕聲說:“會。”
薑南絮眼眶微酸。
林夏繼續說:“但你現在不要用這個‘如果’折磨自己。”
“裴家欠你的,法律會算。”
“你身體能恢複,是好事。不是為了證明你過去冤,也不是為了讓你馬上進入另一個身份。”
“你先做你自己。”
薑南絮輕輕嗯了一聲。
結束通話電話後,粥也好了。
她給自己盛了一碗。
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開啟手機相機,拍了一張早餐照。
沒有發朋友圈。
隻發給傅沉舟。
【今天自己煮的。】
傅沉舟回得很快。
【看起來很好。】
薑南絮:【是真的很好。】
傅沉舟:【那就好。】
她看著這三個字,笑了很久。
同一時間,裴家老宅。
裴母也看到了那份醫療評估。
裴思瑤把影印件放到她麵前時,裴母一開始不肯看。
“拿走。”
裴思瑤沒有動。
“媽,你應該看。”
裴母臉色蒼白。
“我現在看這些還有什麽用?”
裴思瑤眼眶發紅。
“至少你要知道,她不是不能生。”
“不是她的問題。”
裴母猛地抬頭。
“你也來怪我?”
“我不是怪你。”
裴思瑤聲音發抖。
“我隻是想讓你承認,我們以前到底把她逼成什麽樣了。”
裴母拿起那張紙。
她的手抖得厲害。
看到“不支援不可逆性不孕診斷”那一行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
嘴唇動了半天,卻說不出話。
裴思瑤低聲說:“她以前每次被親戚說不能生,你都不讓她解釋。”
“你說她占著位置,卻給不了裴家後代。”
“你說蘇晚棠帶著孩子回來,是裴家的福氣。”
“可現在呢?”
裴母死死抓著那張紙。
紙張邊緣被捏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可以傷害她嗎?”
裴思瑤終於哭了。
“媽,你總說自己是為了裴家好。可你有沒有想過,嫂子也是別人家的女兒?”
“她嫁進來,不是來給我們裴家當工具的。”
病房裏安靜得厲害。
裴母垂下頭。
眼淚終於掉在那張醫療評估上。
她哭得沒有聲音。
可裴思瑤看著,隻覺得心裏發冷。
太遲了。
所有人的後悔都太遲了。
下午,裴硯禮去了醫院。
裴母坐在床上,整個人像又老了一截。
看見他進來,她第一句話就是:“硯禮,她真的不是不能懷?”
裴硯禮站在病床前。
“嗯。”
裴母眼神空了空。
“那如果當年……”
“沒有如果。”
裴硯禮打斷她。
他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楚。
“媽,不要再用‘如果她能懷’去想她。”
裴母怔住。
裴硯禮看著她。
“她不是因為能不能懷,才值得被好好對待。”
“她就算真的不能懷,我們也沒有資格那樣對她。”
裴母嘴唇顫了顫。
這句話像把她最後一點自我辯解也碾碎了。
她捂著臉,終於哭出聲。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裴硯禮沒有安慰。
因為他也一樣錯。
甚至比母親更不可原諒。
裴母是始作俑者。
而他是她的丈夫。
是薑南絮曾經最希望能站出來的人。
可每一次,他都沉默。
沉默就是站隊。
他站在了裴家那邊。
傍晚時,薑南絮收到梁律師訊息。
裴母願意在最終補充協議裏增加一條:
承認其長期以生育能力對薑南絮進行精神壓迫,並承認相關言行對薑南絮造成持續傷害。
薑南絮看著那行字。
很久沒有動。
傅沉舟晚上過來送檔案時,她還坐在餐桌前。
桌上放著那份電子協議。
他沒有湊過去看。
隻是問:“不舒服?”
薑南絮搖頭。
“不是。”
傅沉舟把手裏的袋子放下。
“買了晚飯。”
她抬頭。
“你不是說今天不安排?”
“吃飯不算安排。”
薑南絮被他逗笑。
他把餐盒開啟。
清蒸魚,青菜,菌菇湯,還有一份紅豆小圓子。
薑南絮看著那份紅豆小圓子。
“甜品?”
“嗯。”
“為什麽?”
傅沉舟看她。
“慶祝你今天休息成功。”
她笑出了聲。
“這也能慶祝?”
“能。”
兩人坐下吃飯。
吃到一半,薑南絮忽然說:“裴母願意把生育羞辱寫進補充協議。”
傅沉舟夾菜的動作微頓。
“你想簽嗎?”
“想。”
“那就簽。”
“你不問我為什麽?”
傅沉舟看她。
“你想讓它成為記錄。”
薑南絮沉默了一下,點頭。
“嗯。”
她低頭攪著湯。
“我不想以後有人再輕飄飄說,算了吧,她都道歉了。”
“我也不想讓這件事隻停在藥物傷害上。”
“她們傷害我的,不隻是身體。”
“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真的以為自己是不完整的。”
傅沉舟放下筷子。
“你不是。”
薑南絮抬頭。
傅沉舟看著她,語氣認真到近乎鄭重。
“你從來都不是。”
簡單幾個字,讓薑南絮眼眶一熱。
她低頭笑了笑。
“我現在知道了。”
“嗯。”
“不過以前不知道。”
“以後會越來越知道。”
薑南絮心裏微微一動。
她看向傅沉舟。
“傅沉舟。”
“嗯?”
“你會不會覺得,孩子這個話題太早了?”
傅沉舟沒有迴避。
“不會。”
“為什麽?”
“因為你不是在跟我討論要不要孩子。”
他看著她。
“你是在把別人塞給你的枷鎖拆下來。”
薑南絮怔住。
傅沉舟繼續說:“拆枷鎖,不需要看時間早晚。”
客廳裏安靜下來。
暖黃燈落在桌麵上。
薑南絮忽然覺得,自己胸口那口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徹底鬆開了一點。
她拿起手機,給梁律師回訊息。
【補充條款保留。】
【我簽。】
訊息發出去後,她像完成了某種告別。
不是和裴硯禮。
是和那個曾經被“不孕”兩個字壓得抬不起頭的自己。
飯後,傅沉舟洗碗。
薑南絮坐在陽台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忽然,手機震動。
是裴硯禮。
這一次,他沒有發長篇大論。
隻有一句話。
【補充條款,我會配合。】
薑南絮看著那行字,片刻後回複:
【謝謝裴總配合。】
發完,她把手機放下。
沒有多餘情緒。
沒有回憶。
也沒有疼。
廚房裏水聲停下。
傅沉舟擦著手走出來。
“誰?”
“裴硯禮。”
傅沉舟看著她。
薑南絮說:“他會配合補充條款。”
傅沉舟點頭。
沒有問她回了什麽。
也沒有介意她收到裴硯禮的訊息。
薑南絮忽然笑了一下。
“你真的不吃醋?”
傅沉舟停頓片刻。
“吃。”
她怔了怔。
傅沉舟把紙巾丟進垃圾桶,語氣很平靜。
“但我更希望你把該處理的過去處理幹淨。”
薑南絮看著他。
心裏忽然軟得不行。
“那你吃醋的時候,會做什麽?”
傅沉舟想了想。
“洗碗。”
薑南絮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傅沉舟,你真的很有出息。”
“嗯。”
他也笑了。
“目前隻能這樣。”
薑南絮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越來越喜歡這樣的日常。
不是轟烈。
不是糾纏。
是吃飯,洗碗,談過去,也談明天。
晚上十點,傅沉舟離開。
薑南絮送他到門口。
他換鞋時,動作很慢。
薑南絮看著他。
“傅沉舟。”
“嗯?”
“我後天還要去複查調理方案。”
“我送你?”
這次,他還是問。
薑南絮笑了笑。
“好。”
傅沉舟看著她,眼底浮起溫柔。
“後天見。”
薑南絮搖頭。
“明天也可以見。”
傅沉舟動作一頓。
她耳根有些熱,卻沒有躲。
“明天……我想去超市。”
“你有空的話。”
傅沉舟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有。”
薑南絮笑了。
“那明天見。”
傅沉舟看著她。
很久後,低聲說:“明天見。”
門關上後,薑南絮靠在門邊。
心跳有點快。
她忽然覺得,孩子這個詞,過去像一把刀。
現在,它慢慢變回了一個普通的未來選項。
可在那個未來真正到來之前,她還有很多普通的明天。
比如明天去超市。
比如買菜。
比如和傅沉舟一起挑水果。
比如繼續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另一邊,裴硯禮坐在書房裏。
手機螢幕還停在薑南絮的回複上。
【謝謝裴總配合。】
裴總。
配合。
多公事公辦的兩個詞。
可他卻看了很久。
最後,他開啟抽屜,把那份醫療評估和補充條款放進同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封麵是空白的。
他拿筆寫下幾個字。
薑南絮損害記錄。
寫完,他停了很久。
又劃掉。
重新寫。
我欠她的。
筆尖落下的那一刻,他眼眶紅得厲害。
他終於承認。
那些不是糾紛。
不是誤會。
不是婚姻裏的遺憾。
是他欠她的。
而她現在要的,隻是他配合還清。
至於愛。
至於以後。
至於孩子。
都再也輪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