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南絮第二天醒來時,腰有點酸。
昨晚在服務公寓折騰太久,又在車裏情緒起伏,她睡得並不沉。
手機上有傅沉舟的訊息。
【醒了告訴我。】
時間是早上七點二十。
薑南絮看了一眼,現在七點四十。
她回:【醒了。】
那邊幾乎秒回。
【早餐在門口。】
薑南絮愣了一下,走到玄關。
門口果然放著一個保溫袋。
裏麵是南瓜粥、蒸蛋、小籠包,還有一盒溫熱的牛奶。
旁邊壓著一張便簽。
字跡很穩。
【今天先不逞強。】
薑南絮看著那六個字,心口莫名一軟。
她把早餐拿進來,坐到餐桌邊。
開啟粥蓋時,熱氣慢慢升起來。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個擁抱。
很輕。
很短。
可她直到現在還記得傅沉舟身上的氣息。
她不是沒被人抱過。
裴硯禮曾經也抱過她。
可那時候,她總是忐忑的。
怕他不耐煩。
怕自己靠得太近。
怕他下一秒推開。
傅沉舟不一樣。
他接住她的時候,很克製。
像怕她後悔。
也像把她的退路留在身後。
薑南絮低頭喝了一口粥。
溫熱落進胃裏。
她忽然笑了。
手機震了一下。
傅沉舟:【吃了嗎?】
薑南絮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正在吃。】
傅沉舟:【今天去複查?】
薑南絮一怔。
她差點忘了。
姚主任之前約了今天複查,說要看最近調理情況。
她回:【嗯,下午。】
傅沉舟:【我送你。】
薑南絮看著這三個字,指尖停了停。
以前她會本能地說不用。
這一次,她想了想,回:
【好。】
訊息發出去後,她自己先笑了。
原來接受,也沒有那麽難。
下午,傅沉舟準時到樓下。
薑南絮上車時,林夏的電話正好打進來。
“複查別忘了!”
薑南絮係安全帶。
“沒忘。”
林夏在電話那頭冷哼。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最近忙基金忙到飛起。姚主任說了,身體恢複是長期工程,不是你激情搞事業就能跳過的。”
“知道了,林醫生。”
“傅沉舟在你旁邊嗎?”
薑南絮看了駕駛座一眼。
“在。”
林夏立刻提高聲音:“傅總,管好她。她敢不吃飯不睡覺,你就告訴我。”
傅沉舟淡淡道:“好。”
薑南絮:“……”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無奈地看他。
“你們現在越來越像聯盟。”
傅沉舟啟動車子。
“為了你的健康,可以結盟。”
薑南絮被他說得沒脾氣。
到了醫院,姚主任看見她,先笑了。
“最近氣色不錯。”
薑南絮坐下。
“真的嗎?”
“比前幾次好多了。”
姚主任翻看檢查單。
傅沉舟沒有跟進診室,隻在門外等。
薑南絮注意到了。
他甚至沒有問能不能進去。
因為這是她的身體,她的隱私。
這種分寸感讓她很舒服。
姚主任看完報告,語氣輕鬆不少。
“各項指標恢複都不錯。之前藥物影響造成的內分泌紊亂在改善,卵巢功能也比上次好。”
薑南絮握著包帶的手微微一緊。
“所以……”
姚主任抬頭看她,溫聲說:“所以我之前說過的話,現在可以再明確一點。”
“你不是不能懷。”
薑南絮怔住。
這句話,她不是第一次聽。
可這一次,和之前不一樣。
上次像是從深淵邊緣看到一點光。
這次卻像醫生真的把一張通行證放到她手裏。
她喉嚨有些發緊。
姚主任繼續說:“當然,不是說現在就要考慮懷孕。你的身體還需要繼續調理,情緒、睡眠、營養都很重要。”
“但從醫學上看,你不屬於不可逆不孕。”
“薑小姐,你不要再用過去那些評價定義自己。”
薑南絮很久沒說話。
許久後,她輕聲問:“如果沒有那些藥,我是不是本來不該這樣?”
姚主任沉默了一下。
“從目前資料看,那些不規範用藥確實造成了明顯影響。”
“但現在我們更重要的是恢複,而不是把你困在‘如果’裏。”
薑南絮點頭。
“我知道。”
可眼眶還是酸了。
三年。
她被“不孕”兩個字壓了三年。
裴母用它羞辱她。
裴家親戚用它議論她。
蘇晚棠用孩子踩她。
連她自己都曾經偷偷懷疑,是不是真的自己不夠好。
現在醫生告訴她。
不是。
她不是不能懷。
是有人傷害了她。
而她正在一點點恢複。
走出診室時,傅沉舟站在走廊窗邊。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怎麽樣?”
薑南絮看著他。
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傅沉舟眉心微動。
“結果不好?”
她搖頭。
“不是。”
“那是?”
薑南絮低頭笑了下,眼眶卻紅著。
“姚主任說,我不是不能懷。”
傅沉舟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走近一步。
沒有伸手碰她。
隻是低聲說:“很好。”
薑南絮抬眼。
“就這樣?”
傅沉舟看著她。
“這是你的身體,你的好訊息。”
“我不能比你更激動。”
薑南絮鼻尖一酸。
她忽然明白,為什麽她越來越願意告訴傅沉舟這些事。
因為他不會把她的身體當成證明。
不會因為她“能懷”就替她高興到像贏了什麽。
也不會把這個訊息變成他們之間更進一步的理由。
他隻是說,很好。
好在她恢複了。
好在她不用再背著那個汙名。
好在她是她自己。
薑南絮深吸一口氣。
“我想去看看許棠。”
傅沉舟點頭。
“好。”
服務公寓裏,許棠已經精神了些。
醫生給她開了營養方案,律師也帶來了臨時保護申請回執。
看見薑南絮來,她立刻坐起來。
“薑小姐。”
薑南絮按住她。
“不用起來。”
許棠看著她,猶豫了很久,才小聲問:“我今天想了一天。”
“如果這個孩子真的是女孩,我也可以生下來嗎?”
薑南絮看著她。
“當然。”
“可是他們都說,女孩沒用。”
薑南絮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說這話的人,才沒用。”
許棠愣住。
薑南絮坐在床邊。
“女孩不是誰家的虧本買賣。”
“男孩也不是誰家的傳宗工具。”
“孩子出生前,先應該有一個願意保護自己的母親。”
許棠摸著肚子,眼淚掉下來。
“可我怕我保護不好她。”
薑南絮看著她,忽然想起診室裏姚主任的話。
她不是不能懷。
她也許有一天,也會麵對“孩子”這個詞。
但這一次,不會是裴家要求她給誰生。
不會是用來證明她值不值得被愛。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擁有一個孩子。
那隻會是因為她願意。
因為她安全。
因為她被愛。
而不是被逼迫。
薑南絮輕聲說:“那就先保護你自己。”
“你安全了,她才會安全。”
許棠哭著點頭。
門外,傅沉舟站在走廊裏。
林夏趕來時,看見他又在門口站著,忍不住小聲說:“傅總,你現在越來越像門神。”
傅沉舟看她一眼。
“她裏麵需要空間。”
林夏嘖了一聲。
“你真的很適合薑南絮。”
傅沉舟沒接話。
林夏看他一眼,忽然壓低聲音。
“她今天複查結果很好吧?”
“嗯。”
“姚主任跟我說了。”林夏笑得眼眶有點紅,“她不是不能懷。”
傅沉舟看向病房門。
“嗯。”
林夏盯著他。
“你就嗯?”
傅沉舟聲音低了些。
“這件事對她來說很重。”
“我不想讓她覺得,自己的價值又被另一個男人和生育能力綁在一起。”
林夏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罵了句。
“傅沉舟,你真挺要命的。”
傅沉舟沒說話。
病房門開啟,薑南絮走出來。
林夏立刻收起情緒,撲上去抱她。
“我的寶!醫生說你越來越好了!”
薑南絮被她撞得後退半步。
“林夏,你輕點。”
“輕不了,我高興!”
薑南絮笑了。
這一刻,她是真的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晚上,薑南絮回家。
傅沉舟送她到樓下。
她沒有立刻下車。
車裏很安靜。
她看著手裏的檢查報告,低聲說:“傅沉舟。”
“嗯。”
“你聽到這個訊息,會不會想到以後?”
傅沉舟轉頭看她。
“會。”
薑南絮心口輕輕一跳。
“想到什麽?”
傅沉舟沉默了幾秒。
“想到你終於不用再被‘不能懷’這三個字傷害。”
薑南絮怔住。
傅沉舟看著她,語氣認真。
“至於別的以後,要你願意,纔算以後。”
薑南絮眼眶一下紅了。
她低下頭,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會讓人哭。”
傅沉舟遞給她紙巾。
“那我道歉。”
薑南絮接過紙巾,卻沒有擦眼淚。
她忽然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要一個孩子。”
傅沉舟呼吸明顯停了一瞬。
薑南絮看著他。
“我希望那不是為了證明我能生。”
“也不是為了給誰一個交代。”
“而是因為我想要。”
傅沉舟聲音有些啞。
“嗯。”
“你會懂嗎?”
“會。”
薑南絮看著他。
“那就好。”
她推門下車。
走到樓道口時,又回頭。
傅沉舟站在車邊。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傅沉舟,今天不說明天見了。”
傅沉舟微怔。
薑南絮說:“明天我想休息。”
傅沉舟眼底浮起笑意。
“好。”
“後天見。”
他看著她。
“後天見。”
薑南絮轉身上樓。
樓上的暖黃燈很快亮起。
不遠處,裴硯禮的車停在樹影裏。
他本來是來醫院取裴母的資料,沒想到會一路遇見傅沉舟送她回來。
助理坐在前排,不敢說話。
裴硯禮手裏拿著一份影印件。
是梁律師同步給裴家的最新醫療評估摘要。
上麵寫著:
薑南絮女士目前生殖內分泌功能恢複良好,不支援不可逆性不孕診斷。
不支援不可逆性不孕。
裴硯禮看著那行字,眼前一陣發黑。
她不是不能懷。
她真的不是不能懷。
如果沒有裴家那些藥。
如果沒有那些羞辱和逼迫。
如果當初他哪怕認真陪她檢查一次。
他們是不是也曾經有可能擁有一個孩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狠狠壓下去。
不。
他沒資格這樣想。
薑南絮剛剛才從“生育”這個枷鎖裏掙出來。
他不能再用“如果我們的孩子”去拖住她。
可是心口還是疼。
疼得他幾乎握不住那張紙。
他想起她曾經在醫院門口問他:
“如果有一天證明不是我的錯呢?”
那時他怎麽回答的?
他好像沉默了。
或者說了什麽不痛不癢的話。
裴硯禮閉上眼。
遲來的真相,像一把刀。
它沒有替他洗清什麽。
隻是在告訴他。
她本來可以不受這些苦。
而他,就是那些苦裏最沉默、也最鋒利的一部分。
樓上燈光溫暖。
薑南絮的身影從窗邊一閃而過。
很快,窗簾拉上。
裴硯禮坐在車裏,低頭看著那份醫療評估。
眼眶一點點紅了。
他終於知道,她不是不能懷。
隻是不會再給他任何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