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薑南絮是在服務公寓醒來的。
她昨晚沒有回家。
那個孕婦叫許棠,哭到後半夜才勉強睡著。
醫生檢查過,胎兒暫時穩定,但許棠長期睡眠不足,營養也不太好。
律師連夜整理了她丈夫和婆家的聊天記錄。
裏麵每一句話都讓人窒息。
【你要是懷的是女孩,就別浪費錢生。】
【我們家三代單傳,你別不識抬舉。】
【懷著孕還能跑?看我抓回來怎麽收拾你。】
薑南絮看完,隻覺得手指發冷。
這些話,她太熟悉了。
隻是換了一個家庭。
換了一張臉。
裴家當年沒有說得這麽粗鄙。
他們更體麵。
裴母說:“南絮,女人結婚總要為家裏考慮。”
裴家親戚說:“你也該給裴家一個交代。”
裴硯禮說:“媽也是抱孫心切。”
字句不一樣。
意思卻一樣。
他們都把一個女人看成一隻肚子。
能不能生。
生什麽。
什麽時候生。
都要由別人來決定。
早上七點,許棠醒了。
她一睜眼,先摸自己的肚子。
確認還在,才鬆了一口氣。
薑南絮把溫水遞給她。
“先喝一點。”
許棠小聲問:“他們會找到這裏嗎?”
“暫時不會。”
“那以後呢?”
薑南絮坐到床邊,沒有急著安慰。
“以後我們一步一步來。律師會幫你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醫生會跟進你的身體情況。如果你願意,也可以聯係你信得過的孃家人或者朋友。”
許棠低下頭。
“我爸媽說,嫁出去的女兒,別總給家裏添麻煩。”
薑南絮心口一沉。
許棠抬頭看她,眼裏全是茫然。
“薑小姐,我是不是很失敗?”
“不是。”
薑南絮回答得很快。
許棠愣住。
薑南絮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能跑出來,就已經很厲害了。”
許棠眼眶慢慢紅了。
“可我還懷著孩子。”
“懷著孩子,也先是你自己。”
許棠怔住。
薑南絮把紙巾遞過去。
“你不是誰家的肚子。”
“你是許棠。”
“這個孩子要不要生,怎麽生,以後怎麽養,都應該在你安全、清醒、被尊重的情況下決定。”
許棠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捂住嘴,很久沒說出話。
門外,傅沉舟站在走廊裏。
他沒有進去。
隻是透過半開的門,看見薑南絮坐在床邊,背影很直。
她昨晚幾乎沒怎麽睡,臉色有些白。
可她說話時很穩。
像一盞燈。
不是很亮到刺眼。
卻足夠讓一個走夜路的人看見方向。
林夏趕到時,手裏拎著早餐和一堆檢查單。
“薑南絮,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薑南絮剛走出房間,就被她逮住。
“我睡了一會兒。”
“一會兒是多久?”
薑南絮沉默。
林夏冷笑。
“很好,又想被我罵。”
傅沉舟把早餐遞過去。
“先讓她吃飯。”
林夏接過來,瞥他一眼。
“傅總,你也別隻會遞飯。她要是再這麽熬,你就把她扛回去睡。”
薑南絮立刻看她。
“林夏。”
傅沉舟卻認真點頭。
“可以考慮。”
薑南絮:“……”
林夏滿意了。
“很好,你們兩個現在有點團隊協作精神。”
早餐是熱粥和蒸蛋。
薑南絮吃了幾口,胃裏舒服些。
傅沉舟坐在她對麵,沒有問她累不累。
隻是把藥盒推到她手邊。
薑南絮看著那隻藥盒,忽然笑了。
“你現在比林夏還像醫生。”
“我不罵人。”
林夏在旁邊冷哼。
“那是因為你還沒獲得家屬罵人資格。”
空氣突然安靜。
薑南絮耳根微熱。
傅沉舟倒是很平靜,隻是看了薑南絮一眼。
“繼續努力。”
林夏差點笑出聲。
薑南絮低頭喝粥,當作沒聽見。
上午十點,許棠丈夫果然找來了。
他不知道具體房間,卻在公寓樓下鬧。
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身邊跟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
那女人一開口就尖。
“我兒媳婦在這裏是不是?你們憑什麽藏人?”
男人也嚷:“她懷著我家的孩子!你們有什麽資格不讓我見?”
安保攔著他們。
許棠聽見動靜,臉瞬間白了。
她抓住薑南絮的手。
“他們來了……”
薑南絮反握住她。
“別怕。”
許棠渾身發抖。
“我不想見他們。”
“那就不見。”
薑南絮說完,轉頭看律師。
律師立刻點頭。
“我下去處理。”
傅沉舟也站起來。
薑南絮看向他。
“你不用下去。”
傅沉舟停住。
薑南絮說:“這件事讓律師處理。男人和男人對上,很容易被他們說成傅氏欺負人。”
傅沉舟點頭。
“好。”
他沒有因為被攔下而不悅。
薑南絮又說:“但安保不能撤。”
“不會。”
樓下,律師亮明身份。
“許棠女士目前不願意見你們。你們的威脅簡訊、語音記錄和疑似暴力行為,我們已經儲存證據。”
許棠丈夫臉色一變。
“我是她老公!她懷著我的孩子!”
律師冷靜道:“婚姻關係不代表你有許可權製她的人身自由。”
婆婆立刻尖叫。
“她肚子裏是我們家的種!”
這句話通過監控傳到樓上。
許棠臉色慘白。
薑南絮站在她旁邊,聲音很輕,卻很穩。
“你聽見了嗎?”
許棠眼淚掉下來。
“聽見了。”
薑南絮說:“記住這種感覺。”
許棠抬頭。
“不是讓你記住痛。”
“是讓你以後每一次心軟的時候,都記住,他們從來沒有把你當人。”
許棠哭得說不出話。
樓下很快有警方到場。
許棠丈夫見事情鬧大,氣勢弱了。
婆婆還想撒潑,被警察一句“再擾亂秩序就帶回去”壓住。
最終,他們被帶去派出所配合調查。
整件事結束時,已經中午。
許棠坐在床邊,手還在抖。
她忽然問薑南絮:“薑小姐,你以前也是這樣嗎?”
薑南絮頓了頓。
“哪樣?”
“他們都說為你好,可其實你不聽他們的,他們就會很生氣。”
薑南絮沉默片刻。
“是。”
許棠看著她。
“那你後來怎麽不怕的?”
薑南絮想了很久。
“不是突然不怕。”
“是一點一點發現,我不聽他們的話,也沒有死。”
“我離開了他們,也還能活。”
“我不做他們想要的樣子,也沒有錯。”
許棠低頭摸著肚子。
“那我也可以嗎?”
薑南絮看著她。
“可以。”
“可我現在什麽都沒有。”
“你有你自己。”
許棠怔住。
薑南絮輕聲說:“這就夠你先活下來。”
下午,許棠的人身安全保護申請進入流程。
南絮燈塔基金正式發布第一例援助情況。
沒有姓名。
沒有照片。
隻有一句話。
【第一位緊急援助物件已安全入住。基金將持續提供醫療、法律與臨時居住支援。】
評論區很快刷起來。
【第一盞燈亮了。】
【願她今晚睡個好覺。】
【原來賠償真的可以變成救人的錢。】
裴硯禮也看到了這條動態。
他坐在車裏,正準備去醫院看裴母。
裴母這幾天血壓不穩,整個人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可裴硯禮看著那句“第一位緊急援助物件已安全入住”,卻遲遲沒有下車。
助理輕聲提醒:“裴總,夫人那邊還在等。”
裴硯禮嗯了一聲,卻沒有動。
他忽然想,如果當年薑南絮也有這樣一盞燈呢?
如果她被逼喝藥時,有地方可以去。
如果她被裴家親戚圍著說不能生時,有人告訴她,你不是誰家的肚子。
如果他那時候不是站在裴家那邊,而是站在她身邊。
會不會不一樣?
可惜沒有如果。
車窗外,醫院大樓冷白一片。
裴硯禮推門下車。
裴母病房裏,裴思瑤也在。
裴母正靠在床頭,臉色難看。
見他進來,開口第一句就是:“那個基金,是用裴家的錢做的?”
裴硯禮看著她。
“是賠償款。”
裴母冷笑。
“說得好聽,不還是裴家的錢?她拿著裴家的錢去裝好人,倒顯得我們全家罪大惡極。”
裴思瑤臉色一變。
“媽!”
裴硯禮卻很平靜。
“我們本來就錯了。”
裴母怔住。
裴硯禮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她沒有裝好人。”
“她隻是把我們欠她的,拿去救別人。”
裴母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話。
裴硯禮繼續說:“媽,許棠那個丈夫和婆婆,今天在樓下喊她肚子裏是他們家的種。”
裴母臉色微僵。
“你知道我聽見這句話,想到什麽嗎?”
他聲音低下去。
“想到我們。”
病房裏瞬間安靜。
裴母的臉一點點白了。
裴思瑤眼眶也紅了。
裴硯禮看著母親。
“我們以前對南絮,說得比他們體麵。”
“但本質一樣。”
“我們也沒有把她當一個完整的人。”
裴母渾身發抖。
“硯禮,你是在怪我?”
裴硯禮閉了閉眼。
“我也怪我自己。”
這句話落下,病房裏隻剩儀器輕微的聲音。
裴母終於沒有再反駁。
她扭過頭,看向窗外,眼角忽然濕了。
也許是真的後悔。
也許隻是終於無話可說。
裴硯禮已經分不清了。
也不重要。
晚上,薑南絮離開服務公寓。
許棠已經睡著。
床頭那盞暖黃燈還亮著。
傅沉舟在樓下等她。
她走過去時,腳步有些慢。
傅沉舟看了眼她的臉色。
“累了?”
薑南絮點頭。
“有一點。”
“回家?”
她嗯了一聲。
上車後,傅沉舟沒有開音樂。
車裏很安靜。
薑南絮靠在座椅上,忽然說:“傅沉舟。”
“嗯?”
“今天她問我,她也可以嗎?”
“可以什麽?”
“可以不怕,可以離開,可以先活下來。”
傅沉舟看著前方。
“你怎麽回答?”
“我說可以。”
她低頭笑了下。
“其實我當時也像在回答以前的自己。”
傅沉舟沒有打斷。
薑南絮繼續說:“如果以前有人這麽跟我說,也許我會早點醒。”
“現在也不晚。”
她轉頭看他。
傅沉舟說:“你現在說給別人聽,也說給自己聽。”
薑南絮眼眶有點熱。
“嗯。”
車停在她家樓下時,雨已經停了。
薑南絮沒有立刻下車。
她看著傅沉舟。
“你今天一直站在外麵。”
“嗯。”
“為什麽不進去?”
“她怕男性。”
薑南絮心裏一動。
“你注意到了?”
“嗯。”
傅沉舟看著她:“她需要的是你,不是我。”
薑南絮忽然覺得,自己喜歡傅沉舟,或許就是從這些很小的地方開始的。
不是轟轟烈烈的救場。
不是強勢地把所有事攬過去。
而是他知道什麽時候該出現,什麽時候該退後。
她低聲說:“傅沉舟。”
“嗯?”
“我今天很想抱你一下。”
空氣安靜了。
傅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著她,沒有動。
“可以嗎?”薑南絮問。
傅沉舟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可以。”
下一秒,薑南絮傾身過去,輕輕抱住了他。
很短。
很輕。
卻是真的。
傅沉舟沒有立刻回抱。
他像是怕驚到她。
直到她沒有退開,他才慢慢抬手,虛虛環住她的肩。
不是占有。
隻是接住。
薑南絮閉了閉眼。
他身上有很淡的木質香。
很安心。
過了一會兒,她退開。
耳根紅得厲害。
“我上去了。”
傅沉舟聲音有些啞。
“好。”
她下車,走進樓道。
電梯門合上前,她回頭看他。
傅沉舟還站在車邊。
路燈落在他肩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見。”
傅沉舟看著她。
眼底的笑一點點深起來。
“明天見。”
不遠處,裴硯禮的車緩緩經過。
這一次,他沒有看見擁抱。
隻看見薑南絮笑著對傅沉舟說“明天見”。
可就這一眼,已經足夠。
他靠在後座,閉上眼。
心口疼得發麻。
他錯過了她最需要被接住的時候。
所以現在,能接住她的人,再也不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