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高速上,林夏一路把車開得飛快。
薑南絮坐在副駕駛,低頭看著私家偵探發來的資料。
顧承洲。
顧家小少爺,裴硯禮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
三年前出國,名義上是去拓展海外業務,實際上圈子裏都知道,他是被顧老爺子扔出去避風頭的。
至於為什麽避風頭,沒人說得清。
豪門圈最不缺秘密。
大家心照不宣,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
照片裏,顧承洲穿著一身黑色襯衫,站在異國街頭,眉眼風流,笑起來帶著幾分浪蕩勁。
林夏抽空瞥了一眼。
“長得倒是人模狗樣。”
薑南絮把手機往下滑。
顧承洲和裴硯禮完全不是一種人。
裴硯禮冷,克製,像一把收在鞘裏的刀。
顧承洲則是鋒芒都寫在臉上。
浪,野,玩世不恭。
這種男人,很難讓人相信他會安安分分。
林夏問:“你確定照片裏那個男人是他?”
薑南絮看著手機裏那張從瀾庭行李箱裏拍下來的舊照片。
蘇晚棠抱著嬰兒。
身邊男人隻露半張側臉。
真正讓薑南絮懷疑的,是那隻手腕上的表。
那塊表,她見過。
三年前裴硯禮生日宴上,顧承洲戴著它,還被裴思瑤嘲笑過。
“顧二,你這表也太騷包了吧?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錢?”
當時顧承洲懶洋洋地靠在吧檯邊,笑著回了一句:
“沒辦法,人騷,戴什麽都騷。”
薑南絮那時還覺得,這人真是不正經。
後來顧承洲出國,他們很少再見。
可那塊表,她記住了。
因為表盤邊緣有一道很特別的藍色暗紋。
不常見。
“不能確定。”薑南絮說,“所以纔要去看看。”
林夏嘖了一聲。
“我現在有點興奮。”
薑南絮看她一眼。
“你興奮什麽?”
“豪門認祖宴變成找爹大會。”林夏嘴角壓不住,“這劇情要是拍成短劇,我能連刷三遍。”
薑南絮:“……”
她本來心情很沉,被林夏這麽一說,竟也有點想笑。
車很快到達機場。
兩人趕到國際到達口時,螢幕上正好顯示顧承洲乘坐的航班已經落地。
機場人來人往。
薑南絮戴著墨鏡,站在人群外,安靜得像一個旁觀者。
林夏則興致勃勃,像來抓姦。
“哪個?哪個是顧承洲?”
“還沒出來。”
“你說他要真是孩子親爹,他看見你會不會心虛?”
“未必。”
薑南絮看著出口方向。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林夏一愣。
“你的意思是,蘇晚棠也騙了他?”
“或者利用過他。”
薑南絮語氣淡淡,“蘇晚棠既然敢帶孩子回來找裴硯禮,就說明她手裏一定有能說服裴家的東西。可她又會怕顧承洲出現,這說明顧承洲至少知道一部分真相。”
林夏若有所思。
“所以你今天不是來攤牌,是來試探。”
薑南絮點頭。
她不會傻到現在就把所有牌亮出來。
親子鑒定結果還沒出。
顧承洲的身份還沒確定。
蘇晚棠和裴家的動作也還沒完全浮出水麵。
她現在要做的,是讓每個人都露出一點馬腳。
出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從通道裏出來,後麵跟著一個高挑男人。
男人隻穿了件黑色薄風衣,裏麵是白T和休閑褲,鼻梁上架著墨鏡,拖著一個行李箱,走得漫不經心。
他身邊跟著助理,正低頭說著什麽。
男人聽得很敷衍,一邊走,一邊抬手摘下墨鏡。
露出一雙帶笑的桃花眼。
林夏眼睛一亮。
“這個?”
薑南絮看著他。
“嗯。”
顧承洲剛走出接機口,忽然像是感應到什麽,視線在人群中掃了一圈。
然後,落在薑南絮身上。
他腳步一頓。
緊接著,唇角一揚。
“喲。”
他拖著行李箱走過來,目光在薑南絮臉上停了幾秒。
“這不是我們裴太太嗎?”
他的語氣帶著笑。
可“裴太太”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總有種說不出的輕佻。
薑南絮摘下墨鏡。
“顧少,好久不見。”
顧承洲把墨鏡隨手掛到領口,笑著看她。
“確實好久不見。我還以為裴硯禮那種人,把老婆藏家裏供著,不捨得放出來見人呢。”
林夏翻了個白眼。
“你們豪門男人打招呼都這麽欠揍?”
顧承洲看向林夏,笑意更深。
“這位是?”
林夏抬了抬下巴。
“孃家人。”
顧承洲“哦”了一聲。
“怪不得,看起來就不好惹。”
林夏冷笑。
“你看起來也不像好東西。”
顧承洲笑出了聲。
“裴太太,你這個朋友有意思。”
薑南絮沒有和他繞圈子。
“顧少,我來找你,是想請你參加一個宴會。”
顧承洲挑眉。
“請我?”
“裴家的認祖宴。”
顧承洲臉上的笑,幾乎在一瞬間淡了一點。
很輕。
如果不是薑南絮一直盯著他,差點捕捉不到。
他懶洋洋地問:“認祖宴?認誰?”
薑南絮看著他。
“蘇晚棠的兒子。”
這一次,顧承洲的表情徹底頓住。
雖然隻有半秒。
但夠了。
薑南絮心裏那根線,輕輕一動。
林夏也察覺到了,立刻偏頭看薑南絮。
有戲。
顧承洲很快又笑起來。
“蘇晚棠回來了?”
他的語氣太自然。
自然得像真的剛知道。
薑南絮卻沒有錯過他剛才那一瞬的僵硬。
“顧少不知道?”
“不知道啊。”顧承洲聳肩,“我這幾年在國外,和國內聯係不多。”
薑南絮點點頭。
“原來如此。”
她開啟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遞過去。
照片裏,是言言在醫院病床上抱著裴硯禮脖子的畫麵。
孩子笑著喊爸爸。
顧承洲低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他臉上的笑意徹底散了。
機場燈光明亮,照得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盯著照片裏的孩子,幾秒都沒有說話。
薑南絮沒有催。
林夏也沒有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顧承洲才把手機還給薑南絮。
“挺可愛的小孩。”
薑南絮接過手機。
“隻是可愛?”
顧承洲抬眼看她,唇角重新揚起。
“不然呢?裴太太想聽我說什麽?”
薑南絮直視他。
“我以為顧少看見他,會覺得眼熟。”
顧承洲笑了一聲。
“長得好看的小孩都眼熟。”
這句話,和林夏剛纔在車裏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可林夏說這句話的時候,是隨口吐槽。
顧承洲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遮掩。
薑南絮把手機放回包裏。
“那三天後的認祖宴,顧少一定要來。”
顧承洲往後一靠,靠在行李箱拉桿上。
“裴硯禮認兒子,關我什麽事?”
薑南絮笑了笑。
“顧少不是他的好兄弟嗎?”
顧承洲眼神淡了點。
“兄弟歸兄弟,戴綠帽這種喜事,我去不合適吧?”
林夏“噗”一聲笑出來。
薑南絮也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麽直接。
“顧少也覺得這是綠帽?”
顧承洲看著她,似笑非笑。
“我隨口一說,裴太太別當真。”
薑南絮點頭。
“放心,我這個人最不喜歡當真。”
顧承洲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你變了不少。”
薑南絮問:“以前我什麽樣?”
“以前啊……”顧承洲拖長語調,像是真在回憶,“以前你看裴硯禮的時候,眼睛裏都是光。現在看我,倒像拿著刀。”
林夏在旁邊小聲嘀咕。
“知道就好。”
顧承洲聽見了,又笑。
“你這個孃家人,嘴真毒。”
林夏微笑。
“謝謝,天生的。”
薑南絮不想再浪費時間。
“請柬我會發到顧家,顧少來不來隨意。”
說完,她轉身要走。
顧承洲忽然叫住她。
“薑南絮。”
她腳步一停。
顧承洲收起玩笑,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蘇晚棠的事,你最好別摻和。”
薑南絮緩緩回頭。
“為什麽?”
顧承洲看著她。
“她不是你看見的那麽簡單。”
薑南絮笑了。
“顧少終於承認你認識她了?”
顧承洲表情微滯。
隨即,他低低罵了一句。
“靠。”
林夏樂了。
“這就叫不打自招。”
顧承洲看著薑南絮,忽然有點無奈。
“裴硯禮娶你,真是眼瞎。”
這話聽起來像罵人。
可薑南絮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裴硯禮眼瞎。
纔看不見她原來也會反擊。
薑南絮說:“謝謝誇獎。”
顧承洲被她噎得笑了下。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黑底燙金。
隻有一個名字和一串號碼。
“有事可以找我。”
薑南絮沒有接。
“我為什麽要找你?”
顧承洲晃了晃名片。
“因為你想查蘇晚棠,而我恰好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林夏立刻警惕起來。
“那你直接說不行?”
“不行。”顧承洲說,“秘密這種東西,一次說完就不值錢了。”
薑南絮看了他一眼。
最後還是接過了名片。
顧承洲笑了笑。
“認祖宴我會去。”
薑南絮把名片收進包裏。
“那就好。”
“不過我提醒你。”顧承洲拖著行李箱往外走,經過她身邊時,聲音很低,“別隻盯著孩子是不是裴硯禮的。”
薑南絮眼神一凝。
“什麽意思?”
顧承洲腳步沒停。
“你該查查,蘇晚棠當年為什麽突然出國。”
說完,他戴上墨鏡,頭也不回地走了。
機場大廳人聲鼎沸。
可薑南絮站在原地,耳邊隻剩下顧承洲最後一句話。
蘇晚棠當年為什麽突然出國。
不是因為和裴硯禮分手?
不是因為被裴家拆散?
難道還有別的原因?
林夏皺眉。
“他這是什麽意思?故弄玄虛?”
薑南絮低頭看著那張名片。
“不像。”
“那你信他?”
“不信。”
薑南絮把名片收好。
“但他怕了。”
林夏一怔。
薑南絮抬眼,看向顧承洲離開的方向。
“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人,看見言言照片不會是那種反應。”
林夏想了想,點頭。
“他臉色確實變了。”
“而且他說,別隻盯著孩子是不是裴硯禮的。”薑南絮聲音很輕,“這說明,還有比孩子身世更大的事。”
林夏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你這本來隻是查私生子,怎麽越查越像豪門懸疑了?”
薑南絮沒說話。
手機忽然震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
是裴硯禮。
【你在哪?】
薑南絮還沒回,第二條訊息又來了。
【媽說你提了認祖宴。】
第三條。
【薑南絮,我問你,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薑南絮看著螢幕,唇角微微一勾。
他終於開始不安了。
林夏湊過來看。
“回嗎?”
薑南絮打字。
【不知道。】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隻是覺得,這麽大的喜事,應該讓所有人都高興高興。】
傳送。
幾秒後,裴硯禮沒有再回。
林夏笑得肩膀都在抖。
“高興高興,哈哈哈哈,他現在估計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薑南絮收起手機。
“走吧。”
“去哪?”
“回家。”
林夏一愣。
“回裴家?”
“嗯。”
“你現在回去幹什麽?看裴硯禮發瘋?”
薑南絮拉開車門。
“不是。”
她坐進車裏,語氣平靜。
“我回去盡裴太太的本分。”
林夏看著她。
“比如?”
薑南絮係上安全帶,輕輕一笑。
“給認祖宴擬賓客名單。”
林夏沉默兩秒,豎起大拇指。
“狠。”
回到裴家別墅時,已經晚上八點多。
裴硯禮的車停在院子裏。
他回來了。
客廳燈亮著。
薑南絮剛進門,就看見裴硯禮坐在沙發上,麵前茶幾放著一份宴會廳資料。
他顯然是在等她。
王姨站在一旁,神色緊張。
見薑南絮回來,王姨像是鬆了口氣。
“太太,您回來了。”
薑南絮點頭,換鞋進門。
裴硯禮抬眼看她。
“去哪了?”
“機場。”
裴硯禮臉色一變。
“你去機場做什麽?”
薑南絮把包放下。
“接人。”
“接誰?”
“顧承洲。”
裴硯禮猛地站起身。
“薑南絮!”
王姨嚇得肩膀一抖。
薑南絮卻很平靜。
“你這麽大反應做什麽?顧少不是你的好兄弟嗎?我作為裴太太,邀請他參加你兒子的認祖宴,很奇怪?”
裴硯禮盯著她,眼神沉得厲害。
“你見他幹什麽?”
薑南絮坐到單人沙發上,姿態甚至有些懶散。
“剛說了,邀請他。”
“隻是邀請?”
薑南絮看著他,忽然笑了。
“裴硯禮,你現在這個樣子,很像抓姦。”
裴硯禮臉色驟沉。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知道啊。”
薑南絮抬頭看他。
“我隻是覺得挺有意思的。”
“你陪蘇晚棠過夜,給她孩子當爸爸,讓她住進我們的婚房。我問一句,你說我計較。”
“我去機場見你發小一麵,你就這麽緊張。”
她微微歪頭。
“怎麽,隻許你州官喜當爹,不許我百姓接個機?”
裴硯禮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薑南絮,你最近說話越來越難聽。”
“是嗎?”她笑,“那可能是以前太好聽了,你不習慣。”
裴硯禮被她噎得說不出話。
兩人對峙片刻。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火。
“認祖宴的事,為什麽不先跟我商量?”
薑南絮反問:“需要嗎?”
裴硯禮皺眉。
薑南絮慢慢說:“你陪蘇晚棠過生日,不需要跟我商量。你讓她住瀾庭,不需要跟我商量。你媽讓我給她收拾房子,也不需要跟我商量。”
她頓了頓。
“我替你兒子辦認祖宴,倒需要跟你商量了?”
裴硯禮的臉色一點點難看下去。
“他還不是我兒子。”
薑南絮眼神一動。
這句話,他終於說出來了。
她等的就是這句。
“哦?”
她端起王姨剛送來的水,輕輕抿了一口。
“那你怎麽不跟你媽說?”
裴硯禮沉默。
薑南絮看著他。
“裴硯禮,你也沒那麽確定,對不對?”
裴硯禮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你到底想做什麽?”
又是這句。
從認祖宴定下來以後,他已經問了她好幾遍。
薑南絮放下水杯。
“我想做什麽,你三天後就知道了。”
裴硯禮的眸色徹底冷下來。
“薑南絮,如果你想在宴會上鬧,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薑南絮抬眼。
“你怕我鬧?”
“裴家丟不起這個人。”
她笑了。
“原來你也知道丟人。”
裴硯禮臉色鐵青。
薑南絮沒再刺激他,轉身走向樓上。
剛走到樓梯口,她忽然停下。
“對了。”
裴硯禮看向她。
薑南絮回頭,語氣溫柔得像真的隻是提醒。
“認祖宴那天,記得讓蘇小姐把言言打扮好看點。”
裴硯禮皺眉。
薑南絮笑了笑。
“畢竟,主角總要體麵。”
說完,她上樓。
留下裴硯禮一個人站在客廳。
王姨大氣不敢出。
過了很久,裴硯禮忽然拿起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查一下,薑南絮今晚在機場見顧承洲,都說了什麽。”
電話那頭助理應下。
裴硯禮結束通話後,低頭看著茶幾上的認祖宴資料。
不知道為什麽,心裏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他以為薑南絮是在鬧。
可現在,她太冷靜了。
冷靜得像已經準備好了什麽。
樓上。
薑南絮關上臥室門。
她靠在門後,緩緩閉上眼。
手機震動。
是顧承洲發來的簡訊。
【裴太太,友情提示。】
【認祖宴那天,別讓蘇晚棠碰酒。】
薑南絮猛地睜開眼。
酒?
她盯著那條簡訊,眉心一點點皺起。
蘇晚棠不能碰酒。
為什麽?
懷孕?
過敏?
還是酒後會露出什麽秘密?
下一秒,檢測機構也發來一條訊息。
【薑女士,您提交的兩份樣本檢測進度提前,明日上午可出初步結果。】
薑南絮看著兩條訊息。
一條來自顧承洲。
一條來自檢測機構。
她忽然意識到,三天後的認祖宴,恐怕比她想象中還要熱鬧。
她把手機扣在掌心,輕輕笑了一聲。
“蘇晚棠。”
“你到底藏了多少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