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江城時,外麵正下著小雨。
薑南絮剛出廊橋,就接到專案負責人的電話。
對方聲音有些急。
“南絮,機場外麵有幾個媒體,應該是看了海城活動熱度,臨時過來堵人的。”
薑南絮腳步一頓。
傅沉舟也停了下來。
“堵你?”他問。
薑南絮點頭,對電話那邊說:“我知道了,別讓專案組其他人出來應付,我自己處理。”
負責人連忙說:“要不要我們叫安保?”
“叫,但不用衝突。”
結束通話電話後,薑南絮把手機收起來。
傅沉舟看著她。
“需要我安排人從貴賓通道走嗎?”
薑南絮想了想,搖頭。
“不用。”
她現在做的是公開專案。
海城活動也已經上了熱搜。
以後這樣的場麵不會少。
她不能每一次都繞開。
傅沉舟沒有勸。
隻是把她手裏的資料袋接過去。
“那我在你旁邊。”
薑南絮看著他。
“你不替我說?”
傅沉舟低聲道:“你能說。”
這三個字,讓薑南絮心裏忽然穩了下來。
她笑了一下。
“嗯,我能說。”
機場出口果然圍了幾個人。
不算大陣仗,卻足夠吵。
幾個自媒體拿著手機,鏡頭直接懟過來。
“薑小姐!海城活動上你說離開是為了讓自己活,是不是在暗指裴家?”
“裴夫人已經公開道歉,你還繼續辦活動,是不是在利用婚姻悲劇炒熱度?”
“傅先生一直陪你出入,你們現在是什麽關係?傅氏買下瀾庭改安全屋,是不是為了給你造勢?”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薑南絮停下腳步。
傅沉舟站在她旁邊。
他身高壓迫感很強,隻要往前一步,那些人自然會退。
可他沒有。
他隻是站在薑南絮半步之後,把距離控製得剛剛好。
近到能保護她。
遠到不會遮住她。
裴硯禮也從通道裏走出來。
他原本低頭看手機,聽見“裴家”兩個字,腳步立刻停了。
助理皺眉。
“裴總,要不要過去?”
裴硯禮看見薑南絮站在鏡頭前。
她沒有慌。
也沒有退。
傅沉舟在她身旁,卻沒有替她開口。
裴硯禮喉嚨微緊。
從前他總覺得她需要被安排、被決定、被壓下情緒。
現在他才發現,真正懂她的人,不會搶走她說話的位置。
薑南絮看向提問最尖銳的那個人。
“第一個問題,我沒有暗指裴家。”
記者愣了下。
她繼續說:“因為我已經實名說過,該起訴的起訴,該追責的追責,不需要暗指。”
周圍一靜。
林夏要是在場,估計能當場鼓掌。
薑南絮又看向第二個鏡頭。
“第二,我辦活動不是為了利用悲劇。”
“如果有人覺得一個女人把自己受過的傷害講出來,就是炒作,那我隻能說,你們真正不舒服的不是熱度,而是受害者終於開始說話。”
有人臉色變了變。
“那傅先生呢?”另一個人立刻追問,“瀾庭安全屋是否借用了你的私人事件營銷?”
薑南絮看了傅沉舟一眼。
傅沉舟也看著她。
沒有任何催促,也沒有插話。
薑南絮轉回視線。
“瀾庭安全屋後續會有完整的公益財務和使用公示。”
“至於傅先生。”
她停頓了一下。
周圍鏡頭立刻往前擠。
傅沉舟眉眼微沉,往旁邊側了半步,擋住撞過來的一個人,卻仍然沒有擋住薑南絮的臉。
薑南絮聲音很穩。
“我不需要靠任何男人證明我受過的傷是真的。”
“也不需要靠任何男人證明我現在過得好。”
“傅先生做了什麽,公益專案會公開。”
“我和他的私人關係,不接受圍堵式審問。”
這句話落下,現場徹底安靜。
傅沉舟眼底浮起很輕的笑意。
裴硯禮站在不遠處,手指慢慢收緊。
她真的變了。
不對。
也許她本來就有這樣的能力。
隻是那三年,他和裴家一層一層壓住了她,讓她以為自己的聲音不重要。
現在她終於重新拿回來了。
機場安保很快過來,把人群隔開。
薑南絮沒有再多說,和傅沉舟一起往外走。
經過裴硯禮身邊時,她看見了他。
也隻是很平靜地點了下頭。
像看見一個普通熟人。
“裴總。”
裴總。
不是硯禮。
不是前夫。
甚至不是裴硯禮。
隻是裴總。
裴硯禮胸口像被什麽鈍鈍地壓了一下。
他也點頭。
“薑小姐。”
這個稱呼從他嘴裏說出來,生硬得幾乎刺耳。
可他還是說了。
薑南絮沒有停留。
傅沉舟替她拉開車門。
上車前,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機場出口。
那些媒體還在被安保攔著。
裴硯禮還站在原地。
她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
隻是覺得,剛才那場圍堵,好像也沒有那麽可怕。
因為她沒有躲。
也沒有被誰替她回答。
她自己說完了該說的話。
車門關上。
傅沉舟坐進駕駛座。
車子開出機場。
雨點落在車窗上,細細密密。
薑南絮靠在座椅上,忽然笑了一聲。
傅沉舟看她。
“笑什麽?”
“笑我剛才還挺凶。”
“不是凶。”
“那是什麽?”
“清楚。”
薑南絮轉頭看他。
傅沉舟說:“你很清楚自己要說什麽,也很清楚什麽不該被別人越界。”
薑南絮低頭看自己的手。
剛才被鏡頭圍住時,她其實也緊張。
手心都是汗。
可她還是說出來了。
她輕聲道:“你剛才沒替我擋。”
傅沉舟握著方向盤的手微頓。
“你怪我?”
“不怪。”
薑南絮看著窗外,聲音很輕。
“我隻是忽然發現,這樣很好。”
“以前我很怕沒人站在我前麵。”
“後來又怕有人站在我前麵,把我擋得什麽都看不見。”
她回頭看他。
“你剛才站的位置剛好。”
傅沉舟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那以後還這樣。”
薑南絮笑了。
“嗯。”
機場裏,裴硯禮沒有立刻離開。
助理在旁邊低聲說:“裴總,那幾個媒體要不要處理?”
裴硯禮看向已經遠去的車。
“正常輿情監測就行。”
“可是他們剛才問得很難聽。”
“她已經回答了。”
助理一愣。
裴硯禮聲音很低:“她回答得很好。”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心裏疼得厲害。
因為從前他沒有給過她這樣的評價。
她第一次在裴家親戚麵前試圖解釋時,他說的是“別鬧”。
她第一次質疑蘇晚棠母子時,他說的是“你想太多”。
她第一次說那些藥讓她難受時,他說的是“媽也是為你好”。
她明明一直會說。
是他一直不聽。
回到裴氏後,輿情果然上來了。
機場那段視訊被發到網上。
標題一個比一個抓眼。
【薑南絮回應傅沉舟關係:私人關係不接受圍堵式審問】
【她說不靠任何男人證明自己】
【前夫同場出現,全程無言】
最後這個標題,很快被推上熱搜邊緣。
評論區裏,有人拍到了裴硯禮站在遠處的背影。
【這就是前夫嗎?好像真的沒上前。】
【他終於學會不打擾了?】
【可惜太晚了。】
【女主現在真的不需要他了。】
助理看見評論,猶豫著要不要撤。
裴硯禮卻說:“不用撤。”
助理抬頭。
“裴總?”
裴硯禮看著螢幕。
視訊裏,薑南絮站在鏡頭前,眼神清亮。
傅沉舟在她旁邊,隻伸手擋了一下快撞到她的人。
然後又退回原位。
那個動作很輕。
卻比任何佔有慾都刺眼。
因為那是尊重。
裴硯禮看著看著,忽然低聲說:“他做得比我好。”
助理不敢接話。
裴硯禮卻像不是說給別人聽。
“我以前隻會讓她閉嘴。”
“他讓她說完。”
辦公室裏安靜得厲害。
過了很久,裴硯禮把平板扣下。
“機場那幾個媒體,查一下背後有沒有蘇家殘餘的人推。”
助理立刻點頭。
“明白。”
裴硯禮又補了一句。
“查到以後,交給梁律師和警方。”
“不要聯係薑南絮。”
助理愣了下,隨即點頭。
“是。”
裴硯禮靠回椅背。
他終於開始學著做一些事,不再拿到她麵前邀功。
可這樣的懂事來得太晚。
晚到他連一句“我幫你處理了”都沒有資格說。
晚上,薑南絮回到家。
林夏已經在她家等著,抱著抱枕看機場視訊。
一見她進門,立刻跳起來。
“薑南絮!你今天太帥了!”
薑南絮換鞋。
“你怎麽又進我家?”
“你給我的備用鑰匙,不就是讓我關鍵時刻來給你慶功的嗎?”
“我什麽時候說過?”
“我自己理解的。”
薑南絮懶得理她。
傅沉舟把資料袋放到玄關櫃上。
林夏眼睛立刻亮了。
“傅總也來了?正好,我點了火鍋。”
薑南絮一怔。
“火鍋?”
林夏理直氣壯。
“慶祝我方女主機場反殺。”
傅沉舟看向薑南絮。
“能吃嗎?”
薑南絮想了想。
“清湯鍋可以。”
林夏哀嚎:“你們兩個越來越像養生夫妻了。”
客廳一靜。
薑南絮耳根瞬間紅了。
傅沉舟倒是很淡定。
“清湯鍋,謝謝。”
林夏笑得差點滾到沙發上。
晚上,三個人圍著小餐桌吃火鍋。
鍋裏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薑南絮夾了一片青菜,忽然覺得這一天很奇妙。
白天,她在機場被鏡頭圍堵。
晚上,她在自己的小家裏吃清湯火鍋。
沒有崩潰。
沒有逃跑。
也沒有因為誰出現而亂掉。
她好像真的越來越穩了。
林夏舉起飲料。
“來,為我們南絮今天不靠男人也能殺瘋幹杯!”
薑南絮剛要碰杯。
傅沉舟也舉起杯子,補了一句。
“也為她願意讓別人站在旁邊。”
薑南絮動作一頓。
林夏笑容慢慢收起來一點。
這句話說得太準。
她不是不靠男人。
她是不再失去自己。
她可以自己說話。
也可以允許傅沉舟站在旁邊。
薑南絮看向傅沉舟。
燈光下,他眼神很穩。
她心裏忽然軟得不行。
三隻杯子輕輕碰在一起。
薑南絮低聲說:“幹杯。”
同一時間,裴硯禮一個人坐在辦公室。
桌上放著助理訂來的晚餐。
已經涼了。
他沒有吃。
手機裏,機場視訊自動播放到最後。
薑南絮說:
“我不需要靠任何男人證明我受過的傷是真的。”
“也不需要靠任何男人證明我現在過得好。”
裴硯禮看著她。
很久後,輕輕笑了下。
“是啊。”
“你本來就不需要。”
從前是他太自以為是。
以為她離不開裴家。
以為她離不開裴太太這個身份。
以為她遲早會回頭。
現在她站在鏡頭前,站在人群裏,站在自己的生活裏。
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證明。
更不需要他。
辦公室燈光冷白。
外麵雨還在下。
裴硯禮拿起已經涼透的晚餐,吃了一口。
很難吃。
他卻慢慢嚥了下去。
原來一個人吃冷掉的飯,是這種滋味。
從前薑南絮嚐過太多次。
現在,終於輪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