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庭改造正式開工那天,薑南絮沒有去現場。
她在辦公室改海城活動後的文字稿。
寫到“安全屋”這幾個字時,她停了很久。
林夏拿著咖啡進來,看她發呆,伸手在她麵前晃了晃。
“想什麽呢?”
薑南絮回神。
“想瀾庭。”
林夏立刻警覺。
“難受?”
薑南絮搖頭。
“不是。”
她看向窗外。
“我隻是突然覺得,人的心情真的很奇怪。”
“以前光是想到那裏,我都覺得惡心。”
“現在知道它要變成安全屋,反而覺得……好像沒那麽討厭了。”
林夏把咖啡放下。
“這說明你已經把它奪回來了。”
薑南絮笑了下。
“也不算奪回。它現在也不是我的。”
“那更好。”林夏說,“它不是你的,也不是裴家的,更不是蘇晚棠的。它以後屬於每個暫時沒地方去的人。”
薑南絮低頭看著文件。
“嗯。”
她在稿子上敲下一行字。
有些地方曾經讓人痛苦,但它也可以被重新命名。
剛寫完,手機響了。
是傅沉舟。
【晚上去瀾庭看看?第一批材料到了。】
薑南絮看了一眼時間。
【我今天稿子還沒改完。】
傅沉舟很快回。
【那不去。】
薑南絮盯著那三個字,忍不住笑了。
他總是這樣。
問她。
等她回答。
然後接受。
從不讓她覺得拒絕是一件需要解釋很久的事。
她想了想,又回:
【明天可以。】
那邊過了幾秒。
【好,明天見。】
明天見。
薑南絮看著這三個字,心裏忽然軟了一下。
她發現自己最近很喜歡這個詞。
明天。
它不像過去那樣沉重。
也不像以前她等裴硯禮時那種遙遙無期的“以後”。
明天是具體的。
是可以約定的。
是今天結束後,真的會到來的。
晚上,裴硯禮收到瀾庭施工日報。
助理按照慣例把照片發給他。
新的材料進場。
牆麵開始拆改。
陽台的暖黃燈暫時取下,等整體完工後再重新安裝。
裴硯禮看著照片,忽然問:“薑南絮今天去了嗎?”
助理搖頭。
“沒有,傅總那邊問過她,她說今天忙,約了明天。”
裴硯禮指尖一頓。
“約了明天?”
“是。”
助理說完,立刻意識到自己多嘴。
辦公室安靜下來。
裴硯禮低頭看著施工照片。
明天。
他和薑南絮之間,已經很久沒有這個詞了。
從前他們也有過很多明天。
明天一起吃飯。
明天陪她去看展。
明天補結婚紀念日。
明天早點回家。
後來,全都變成了沒兌現的以後。
他曾經以為,薑南絮會一直等。
等一個明天。
等一個解釋。
等他回頭。
現在她終於不等了。
她把明天給了別人。
裴硯禮合上平板。
“以後瀾庭的施工日報,不用發給我了。”
助理愣住。
“裴總?”
“那已經不是我的房子。”
更不是他的故事。
助理低頭。
“明白。”
裴硯禮靠回椅背,閉上眼。
胸口還是疼。
可這一次,他沒有繼續看那些照片折磨自己。
他終於慢慢學會,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放下。
盡管放下這件事,像從骨血裏拔針。
第二天,薑南絮去瀾庭。
傅沉舟來接她。
她上車時,手裏拿著一份入住手冊初稿。
傅沉舟看了一眼。
“寫完了?”
“第一版。”
“緊張?”
“有點。”
“為什麽?”
薑南絮看著手裏的紙。
“感覺像把自己以前想聽的話,寫給別人。”
傅沉舟啟動車子。
“那就寫。”
“會不會太個人化?”
“安全感本來就很個人。”
薑南絮看他一眼。
“傅沉舟,你現在越來越像我們專案顧問。”
“有工資嗎?”
“沒有。”
“那我繼續做公益。”
薑南絮笑出聲。
車子抵達瀾庭時,施工隊正在拆主臥衣櫃。
那組衣櫃曾經掛過薑南絮的裙子。
後來也被蘇晚棠開啟過。
現在拆掉時,木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薑南絮站在門口看著。
沒有想象中的難受。
甚至有種塵埃落定的輕鬆。
設計師走過來。
“薑小姐,這組衣櫃拆掉後,會改成收納櫃和兒童用品櫃。”
薑南絮點頭。
“挺好。”
傅沉舟看她。
“要不要進去看看?”
她搖頭。
“不了。”
不是逃避。
是沒必要。
有些地方,不需要再親自確認它被拆掉。
知道它會變成新的樣子,就夠了。
她把入住手冊給設計師。
“這是初稿。”
設計師翻開。
第一頁還是那句話。
你現在很安全,今晚先睡覺。
第二頁寫著:
你不用馬上解釋發生了什麽。
你也不用立刻做決定。
先喝水,吃東西,洗澡,睡覺。
等身體緩過來,再慢慢想下一步。
設計師看到這裏,眼眶忽然有點紅。
“薑小姐,這個很好。”
薑南絮笑了笑。
“真的?”
“真的。”設計師說,“我感覺這不是手冊,是有人在門口接我。”
薑南絮怔了一下。
然後低頭笑了。
“那就好。”
傅沉舟站在一旁,看著她。
她現在越來越像在做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事。
不是為了報複裴家。
也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
她在把自己的傷,變成一盞燈。
照給別人。
中午,施工負責人請他們在附近簡單吃飯。
薑南絮點了一碗熱湯麵。
傅沉舟看了眼選單。
“這家番茄牛腩麵不錯。”
薑南絮挑眉。
“你來過?”
“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
“剛才查的評價。”
薑南絮笑了。
“傅總做事真嚴謹。”
傅沉舟把選單遞回去。
“主要是怕你吃錯。”
“我又不是小孩。”
“嗯。”傅沉舟淡淡道,“你隻是胃不好。”
薑南絮無言。
她點了番茄牛腩麵。
味道確實不錯。
吃到一半,梁律師打來電話。
“南絮,裴夫人那邊的最終賠償方案下來了。”
薑南絮放下筷子。
“嗯。”
“金額比之前提高了,且不附帶保密條款。另外,她會配合醫療損害評估,陳懷仁那邊也簽了補充證詞。”
薑南絮安靜聽完。
“好。”
梁律師問:“你需要再看一遍方案嗎?”
“發我郵箱吧,我晚上看。”
“可以。”
結束通話電話後,傅沉舟問:“裴家的事?”
薑南絮點頭。
“差不多快結束了。”
傅沉舟看著她。
“感覺怎麽樣?”
薑南絮想了想。
“像一件拖了很久的衣服,終於快洗幹淨晾起來了。”
傅沉舟低笑。
“你這個比喻很生活。”
“最近生活多了,想象力樸素。”
兩人吃完麵,外麵陽光正好。
傅沉舟送她回辦公室。
下車前,薑南絮忽然說:“傅沉舟。”
“嗯?”
“你說,我以後會不會真的慢慢不怕了?”
“會。”
“這麽肯定?”
傅沉舟看著她。
“你已經在不怕了。”
薑南絮一怔。
傅沉舟繼續說:“以前你走進瀾庭,是為了確認自己被傷害。”
“現在你走進去,是為了決定別人怎麽被保護。”
“這就是不怕。”
薑南絮看著他。
很久後,她輕輕笑了。
“那我以後會越來越好嗎?”
傅沉舟沒有猶豫。
“會。”
“你又這麽肯定?”
“嗯。”
他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你以後會有很多明天。”
薑南絮心口輕輕一顫。
很多明天。
不是遙遙無期的以後。
是一個又一個真實會來的明天。
她低頭笑了下。
“那明天見?”
傅沉舟唇角彎起。
“明天見。”
下午,裴硯禮路過公益辦公室樓下。
這次是真的路過。
車子停在紅燈前。
他抬頭,看見薑南絮從傅沉舟車裏下來。
她手裏拿著檔案,低頭和傅沉舟說話。
不知道說了什麽,她笑了。
然後,她對傅沉舟揮了揮手。
很輕。
很自然。
裴硯禮坐在車裏,心口還是疼了一下。
但這一次,他沒有讓司機停車。
紅燈變綠。
車子繼續往前開。
助理透過後視鏡看他。
“裴總……”
裴硯禮看著窗外。
“走吧。”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
她已經有很多明天了。
而他的名字,隻會停在她的昨天裏。
這很痛。
但他不能再回頭,把她的明天攪亂。
車流向前。
裴硯禮閉上眼。
終於沒有再看後視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