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薑南絮和傅沉舟去挑燈。
地點不是商場裏那些奢華燈具店,而是一家老巷子裏的設計工作室。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裏麵不大,卻擺滿了各種燈。
玻璃燈,紙燈,藤編燈,複古黃銅燈。
燈光一層層落下來,整個屋子都是暖的。
薑南絮站在門口,忽然有些怔。
她以前很喜歡逛這種小店。
結婚後,裴母說她眼光太小家子氣。
“家裏擺設要大氣,別弄那些小女生喜歡的東西。”
後來她就不逛了。
傅沉舟走在她身側。
“喜歡哪種?”
薑南絮沒有立刻回答。
她一盞盞看過去,最後停在一盞落地燈前。
細長的黃銅燈杆,米白色燈罩,燈光不刺眼,暖得剛剛好。
店主笑著介紹:“這款光線很柔,適合放在陽台或者床邊。晚上不想開大燈的時候,單開它就夠了。”
薑南絮伸手摸了摸燈罩。
“就它吧。”
傅沉舟看她。
“確定?”
“嗯。”
她頓了頓,又說:“放在瀾庭陽台。”
傅沉舟點頭,轉頭吩咐助理付款。
店主又問:“隻要一盞嗎?這款還有一盞庫存,成對拿會便宜一點。”
薑南絮下意識搖頭。
“一盞就夠了。”
傅沉舟卻看向她。
“你家陽台也缺一盞燈。”
薑南絮一愣。
“我家有台燈。”
“台燈在客廳。”
“陽台也不是非要有燈。”
傅沉舟沒跟她爭,隻說:“那就先不買。”
薑南絮看著他。
這人真的很奇怪。
他會提醒她缺什麽。
可她說不要,他就停。
沒有“我覺得你需要”。
沒有“我都是為你好”。
就是這麽簡單地停下。
薑南絮忽然開口:“那就兩盞吧。”
傅沉舟眉梢微動。
“確定?”
“嗯。”
她看向那盞燈,輕聲說:“一盞給瀾庭。”
“另一盞,給我家陽台。”
傅沉舟看了她幾秒。
“好。”
店主笑著去開單。
薑南絮站在燈光裏,心裏忽然很輕。
這不是什麽大事。
不過是買一盞燈。
可她像給自己的新生活,添了一塊很小的磚。
下午,瀾庭那邊先送燈。
薑南絮親自去看安裝。
陽台已經清理出來。
小圓桌也送到了。
兩把軟椅擺在旁邊。
那盞燈被安裝好後,設計師關掉頂燈,隻開落地燈。
暖黃的光落下來。
整個陽台瞬間柔和了很多。
薑南絮站在門邊,安靜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拿著軟尺,滿心歡喜規劃婚房的薑南絮。
那時候她以為,放一張小圓桌,裝一盞暖燈,就能把房子變成家。
後來她才知道,家不是靠燈光變暖的。
人心冷,哪裏都冷。
可現在,這盞燈終於亮起來了。
不是為等誰回家。
是為告訴某個無處可去的人——
今晚,你可以不用怕。
傅沉舟站在她身邊。
“還滿意嗎?”
薑南絮點頭。
“很滿意。”
設計師拿著本子過來。
“薑小姐,入住手冊第一句話,我們已經按您說的改了。”
她把樣稿遞給薑南絮。
第一頁上寫著:
你現在很安全,今晚先睡覺。
下麵是一行小字: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薑南絮看著那幾行字,眼眶微微發熱。
“很好。”
設計師鬆了口氣。
“那後麵我們會繼續完善。”
薑南絮點頭,把手冊還回去。
離開瀾庭時,傅沉舟問:“晚上回家裝另一盞?”
薑南絮看他。
“你要親自裝?”
“可以。”
“傅總還會裝燈?”
傅沉舟淡淡道:“不會可以學。”
薑南絮笑了。
“那還是讓師傅裝吧。”
傅沉舟也沒堅持。
“聽你的。”
這句話他說得越來越自然。
而薑南絮聽著,也越來越不想躲。
晚上,另一盞燈裝在了薑南絮家的陽台。
位置剛好在薄荷旁邊。
燈光開啟的瞬間,陽台像多了一小片溫柔的月光。
薑南絮抱著手臂站在客廳。
林夏視訊打來時,看到燈光,直接“哇”了一聲。
“薑南絮,這也太好看了吧!”
薑南絮笑:“好看吧?”
“好看!”林夏眯眼,“傅總挑的?”
“我挑的。”
“他陪你挑的?”
薑南絮:“……”
林夏立刻懂了。
“行,懂了。你挑的,他陪的。”
傅沉舟正好從陽台進來,聽見這句,神色不變。
“這句總結準確。”
薑南絮耳根熱了。
“你們能不能別一唱一和?”
林夏笑得不行。
“不能。我現在是你們愛情保安。”
薑南絮直接掛了視訊。
客廳安靜下來。
傅沉舟看了一眼陽台那盞燈。
“很適合這裏。”
薑南絮點頭。
“我也覺得。”
她走到陽台,伸手碰了碰薄荷葉子。
燈光落在她指尖上,像一層淺金色。
傅沉舟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沒有靠近。
隻是安靜看著她。
薑南絮忽然說:“傅沉舟。”
“嗯?”
“今天在瀾庭看到燈亮的時候,我好像真的沒那麽難受了。”
傅沉舟沒有說話。
她繼續道:“以前我總覺得,那裏髒了,壞了,永遠都過不去。”
“可今天我發現,原來一個地方也可以被重新使用。”
“傷口也可以長出別的東西。”
傅沉舟看著她。
“你也是。”
薑南絮回頭。
他聲音低而穩。
“你不是被那段婚姻毀掉的人。”
“你是在它廢墟上,重新長出來的人。”
薑南絮喉嚨微微發緊。
她看著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傅沉舟,你真的很會說話。”
“不隻是說話。”
“那是什麽?”
傅沉舟看著她,眼神很深。
“我是真的這麽想。”
客廳燈光很暖。
陽台的落地燈也很暖。
薑南絮站在那裏,第一次沒有移開視線。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害怕這種認真了。
不再害怕有人看見她的傷。
也不再害怕有人對她好。
隻是還需要時間。
需要再慢一點。
她低聲說:“我知道了。”
傅沉舟沒有再往前。
隻是點了下頭。
“早點休息。”
“你要走了?”
她問完,自己先頓住。
傅沉舟眼底浮起一點笑。
“不想我走?”
薑南絮耳根發熱。
“我隻是客氣問問。”
“那我客氣回答。”傅沉舟拿起外套,“該走了。”
薑南絮被他逗笑。
她送他到門口。
傅沉舟換鞋時,看見玄關那雙淺灰拖鞋擺得整齊。
他穿上自己的鞋,又把拖鞋放回原位。
動作很輕。
像是在確認,下次還會回來。
薑南絮看見了,卻沒有說什麽。
隻是等他出門後,輕聲說:
“明天見。”
傅沉舟看著她。
“明天見。”
門關上。
薑南絮靠在門後,心跳有些快。
不是慌。
是很輕的、很陌生的期待。
另一邊,裴硯禮是在晚上十點收到瀾庭改造照片的。
施工負責人按流程把今日進度發給原業主備案。
照片裏,陽台那盞暖黃燈已經亮起來。
小圓桌放在燈下。
兩把椅子安靜地靠著。
裴硯禮盯著那張照片,久久沒動。
那盞燈。
終於裝上了。
隻是再也不是薑南絮為他們的家挑的。
施工負責人還附了一句:
【薑小姐今天來看過,很滿意。傅總說另一盞同款送去了薑小姐家裏。】
裴硯禮的手指猛地一僵。
另一盞。
同款。
送去了她的新家。
他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麽重重撞了一下。
瀾庭亮起一盞燈。
她的新家,也亮起一盞一樣的燈。
一盞照亮別人的退路。
一盞照亮她自己的生活。
而這兩盞燈,都和他無關。
裴硯禮閉上眼。
腦海裏浮現出當年薑南絮站在陽台邊,小聲問他的樣子。
“硯禮,這裏裝暖黃燈好不好?”
他說:“隨你。”
隨你。
他從前給過她太多“隨你”。
聽起來像縱容。
其實是敷衍。
現在終於有人陪她去挑燈,陪她看燈亮起來,陪她把舊房子和新家都一點點點亮。
裴硯禮低頭,笑了一下。
笑得眼眶發紅。
“南絮。”
“那盞燈,終於亮了。”
隻是她已經不再需要他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