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薑南絮去了瀾庭。
車停在樓下時,她坐在副駕駛,手指在安全帶上停了幾秒。
傅沉舟沒有催她。
他隻是把車熄火,安靜坐著。
過了一會兒,薑南絮問:“你說,我會不會進去以後,還是覺得惡心?”
傅沉舟看向她。
“會也正常。”
她笑了下。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能。”傅沉舟說,“你要是不想進去,我們現在就走。”
薑南絮看著他。
這句話,確實比任何“別怕”“沒事”都好聽。
她深吸一口氣。
“進去吧。”
瀾庭的門開啟時,裏麵已經和她記憶裏完全不一樣了。
原本冷白色的燈被拆了。
客廳空著,地上鋪著防塵膜,牆邊放著幾箱材料。
設計師正在和施工負責人溝通。
看見傅沉舟,幾個人立刻迎上來。
“傅總,薑小姐。”
薑南絮點頭。
她站在玄關處,沒有立刻往裏走。
這個地方,她來過太多次。
曾經,她以為這是她和裴硯禮的另一個家。
後來,蘇晚棠住進來,言言在客廳裏跑來跑去,說以後這裏都是他的。
那天她站在門口,看著主臥被人睡過、衣櫃被人開啟、裙子被人穿走,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婚姻髒得讓人反胃。
現在再來,空氣裏隻有裝修材料的味道。
沒有蘇晚棠的香水。
沒有言言的玩具。
也沒有裴家的影子。
傅沉舟站在她身側。
“要不要先看方案?”
薑南絮點頭。
設計師把平板遞過來。
“薑小姐,我們初步打算把這裏改成三間短住套房。客廳保留公共活動區,廚房做開放式,方便入住者自己做簡單飯菜。陽台會做成休息區。”
薑南絮聽到陽台,手指微微一頓。
設計師滑到下一張圖。
陽台上,放著一張小圓桌。
兩把軟椅。
旁邊是一盞暖黃色落地燈。
薑南絮眼眶忽然熱了一下。
她當年在本子上寫過。
陽台,小圓桌,暖黃燈。
裴硯禮沒有記住。
她自己後來也忘了。
可現在,這些東西出現在了這裏。
傅沉舟看著她的反應。
“如果不喜歡,可以改。”
薑南絮搖頭。
“很好。”
她看著那張圖,聲音輕了些。
“真的很好。”
設計師鬆了口氣,繼續講。
“每個房間都會做獨立門鎖,浴室也會裝緊急呼叫按鈕。公共區不放監控,但走廊和門口會有安保係統。入住者如果帶孩子,也會有臨時兒童區。”
薑南絮一頁一頁看過去。
越看,心裏越安靜。
這裏不再像一套豪門婚房。
更像一個暫時可以喘口氣的地方。
一個女人帶著孩子離開家暴丈夫。
一個姑娘被逼婚逃出來。
一個像曾經的她一樣,被所有人用“為你好”綁住的人。
她們或許會在這個陽台上坐一會兒。
喝一杯熱水。
看一盞暖黃燈。
知道自己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薑南絮把平板還給設計師。
“可以在每個房間放一本入住手冊嗎?”
設計師點頭。
“當然。”
“不要寫太官方。”薑南絮想了想,“第一句就寫——你現在很安全,今晚先睡覺。”
設計師愣了一下。
隨即認真記下來。
“好。”
傅沉舟看了她一眼。
薑南絮說:“很多人逃出來的時候,腦子是亂的。她不一定馬上需要大道理,可能隻是需要睡一覺。”
傅沉舟點頭。
“聽你的。”
這句話他說得自然。
設計師也沒有覺得奇怪。
好像這個專案裏,薑南絮的意見本來就很重要。
這種被認真聽取的感覺,和她當年站在這裏問裴硯禮要不要放小圓桌時完全不同。
那時候她問。
沒人認真聽。
現在她說。
有人記下來。
參觀到主臥時,薑南絮停了一下。
這裏曾經是最讓她惡心的地方。
蘇晚棠睡過這裏。
衣櫃裏還掛過她的裙子。
設計師說:“這間會改成親子套房。”
薑南絮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床不要太大。”
設計師意外。
薑南絮解釋:“太大的床,會讓人覺得空。用普通尺寸就好,旁邊放一張小孩床。”
設計師點頭。
“明白。”
傅沉舟一直沒有插話。
等他們走出房間,他才問:“還難受嗎?”
薑南絮想了想。
“有一點。”
“嗯。”
“但好像沒那麽惡心了。”
傅沉舟看著她。
“那就好。”
走到陽台時,傅沉舟停住。
施工還沒開始,這裏還空著。
薑南絮站在玻璃門邊,看著樓下的樹。
“我以前真的很想在這裏放一張小圓桌。”
“現在可以放。”
“不是給我了。”
傅沉舟說:“那也算放了。”
薑南絮笑了下。
“你這人很會偷換概念。”
傅沉舟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我隻是覺得,它欠你的,可以換一種方式還。”
薑南絮沒說話。
她看著陽台,忽然覺得一直壓在心裏的那塊舊傷,真的被人輕輕挪開了一點。
不是消失。
是終於不再腐爛。
下午,裴硯禮也來了瀾庭。
他是從施工負責人那裏知道薑南絮上午來過。
原本不該來。
可他還是來了。
走進客廳時,他看見牆上貼著改造效果圖。
公共活動區。
臨時兒童區。
獨立套房。
安全門鎖。
還有陽台那張小圓桌和暖黃燈。
裴硯禮站在那裏,呼吸忽然變得很輕。
施工負責人小心翼翼道:“裴總,傅總吩咐過,陽台這邊燈光一定要暖色,說薑小姐喜歡。”
裴硯禮的臉色微微一白。
薑小姐喜歡。
原來這麽簡單的一件事,傅沉舟已經記得那麽牢。
而他呢?
他擁有她三年,卻連她喜歡暖黃燈,都直到失去後才知道。
施工負責人見他不說話,又說:“薑小姐上午也提了很多意見,說入住手冊第一句寫‘你現在很安全,今晚先睡覺’。”
裴硯禮指尖一顫。
他忽然想起薑南絮在裴家那些夜晚。
她安全過嗎?
她睡好過嗎?
她在那張婚床上等他回家,等到淩晨。
他回來時,她怕打擾他,隻輕聲問:“吃飯了嗎?”
後來蘇晚棠回來,她獨自睡在主臥,知道丈夫在醫院陪另一個女人和孩子。
再後來,她發現瀾庭被蘇晚棠住過。
她當時大概連一個能安心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而現在,她把這個地方改成了給別人睡一覺的地方。
裴硯禮忽然覺得心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走到陽台。
那裏空蕩蕩的。
可他已經能想象出以後那盞燈亮起來的樣子。
不是為了他。
不是為了薑南絮等他回家。
是為了那些無處可去的人。
他低聲問:“她上午……看起來怎麽樣?”
施工負責人想了想。
“薑小姐挺平靜的。”
平靜。
這個詞現在比恨更讓裴硯禮難受。
她已經可以平靜地走進瀾庭。
平靜地給這裏提意見。
平靜地把舊傷改成別人的退路。
這說明,她真的走出去了。
而他還困在這裏。
困在那張沒買過的小圓桌裏。
困在那盞沒裝上的暖黃燈裏。
傍晚,薑南絮回到公寓。
傅沉舟送她到樓下。
她下車前,忽然問:“瀾庭改好以後,我可以去做第一次入住手冊的校對嗎?”
傅沉舟點頭。
“當然。”
“我想親自寫第一版。”
“好。”
“還有。”薑南絮看向他,“陽台那盞燈,我想自己挑。”
傅沉舟看著她。
“明天去挑?”
薑南絮怔了一下。
她隻是說想挑。
他已經自然接下了“陪她去”。
這一次,她沒有退。
也沒有說不用。
她點頭。
“好。”
傅沉舟唇角微彎。
“明天見。”
薑南絮也笑了。
“明天見。”
她上樓後,傅沉舟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直到那盞暖黃色的小燈亮起。
才轉身離開。
而瀾庭那邊。
裴硯禮站在空蕩蕩的陽台上,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
施工負責人離開前,問他要不要關燈。
裴硯禮搖頭。
“開著吧。”
“這裏還沒裝燈。”
負責人有些為難。
“隻有臨時施工燈。”
裴硯禮看向頭頂那盞冷白色的施工燈。
很刺眼。
一點都不暖。
他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那就關了。”
燈滅。
陽台暗下來。
裴硯禮站在黑暗裏。
他終於明白,有些燈,他錯過了安裝的時間。
以後會有人替她點亮。
但那盞燈,再也不是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