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結束後的第二天,海城活動的最終流程發了過來。
薑南絮坐在公益辦公室裏,對著電腦改發言稿。
窗外陽光很好。
她麵前擺著一杯溫水,一小盒草莓,還有傅沉舟昨天送來的軟糖。
林夏路過時,拿走一顆軟糖,塞進嘴裏。
“傅總買的?”
薑南絮頭也沒抬。
“嗯。”
“嘖,現在你桌上的東西,十個有八個帶傅總痕跡。”
薑南絮終於抬頭。
“你很閑?”
“我值夜班前短暫放縱一下,不行嗎?”
林夏靠在桌邊,看了一眼她的發言稿。
“你這次海城要講什麽?”
“女性如何識別婚姻裏的隱性控製。”
林夏挑眉。
“這個題目狠。”
薑南絮垂眼看著螢幕。
“我以前一直以為,控製一定是很激烈的。”
“吵架,威脅,打壓。”
“後來才知道,有些控製是披著體麵的皮。”
“比如為你好。”
“比如你別鬧。”
“比如你懂事一點。”
林夏沉默幾秒,輕聲說:“那你要講裴硯禮嗎?”
薑南絮搖頭。
“不講他。”
“為什麽?”
“因為他不是重點。”
她語氣很平靜。
林夏看著她,忽然笑了。
“可以啊,真放下了。”
薑南絮沒有否認。
是的。
她終於可以把那段婚姻拆開,看見裏麵的傷害、模式和問題,而不是隻看見裴硯禮這個人。
這比恨他更自由。
中午時,梁律師來了。
帶來一份檔案。
“裴夫人的書麵承認材料已經簽字。後續賠償部分,裴家不再堅持保密條款。”
薑南絮接過,翻了幾頁。
裴母的簽名落在最後。
字跡比平時淩亂很多。
她看了一會兒,合上。
“辛苦。”
梁律師說:“還有一件事,裴先生那邊提出,把瀾庭那套房無償轉到您名下。”
薑南絮一怔。
瀾庭。
她和裴硯禮曾經的新房。
也是蘇晚棠後來住進去、穿她裙子的地方。
薑南絮很久沒有想起那個地方了。
梁律師看著她的表情。
“您可以拒絕。”
薑南絮點頭。
“拒絕。”
林夏在旁邊忍不住說:“那套房很貴吧?”
“貴。”
“不要?”
“不要。”
薑南絮把檔案推回去。
“那不是補償,是舊傷疤。”
“我不想住,也不想要。”
梁律師點頭。
“明白。”
傅沉舟來時,正好聽見這句話。
他把餐盒放在桌上。
“不要是對的。”
薑南絮看他。
“傅總又有意見?”
傅沉舟把筷子遞給她。
“那套房風水不好。”
林夏噗嗤一聲笑出來。
“傅總還懂風水?”
傅沉舟淡淡道:“住過不該住的人,就是不好。”
薑南絮沒忍住笑了。
瀾庭那兩個字帶來的冷意,忽然被這一句衝散了些。
她接過筷子,低頭吃飯。
沒有再想那套房。
下午,裴硯禮收到梁律師回複。
【薑女士拒絕接受瀾庭房產轉讓。】
助理站在一旁,低著頭。
裴硯禮看著那行字,似乎並不意外。
可眼底還是暗了一下。
瀾庭。
那是他曾經以為可以補償她的地方。
後來才知道,那地方早就髒了。
不是房子髒。
是記憶髒。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知道了。”
助理小聲問:“那房子怎麽處理?”
裴硯禮沉默很久。
“賣掉。”
“是。”
“所得款項,捐給公益專案賠償專項基金。”
助理頓了頓。
“署名嗎?”
“不署。”
助理點頭。
裴硯禮靠回椅背,閉上眼。
他又想起瀾庭。
那年剛拿到房子,薑南絮很高興。
她拿著軟尺,站在客廳裏量窗簾尺寸。
“硯禮,這裏采光很好,冬天可以曬太陽。”
他當時隻隨口嗯了一聲。
她又問:“以後我們週末可以來這裏住嗎?”
他說:“看時間。”
看時間。
又是看時間。
他給過她太多不確定。
所以後來,蘇晚棠住進去時,她才會那樣冷。
不是因為一套房子。
是因為她曾經期待過那裏是家。
而他讓別人踩了進去。
裴硯禮抬手遮住眼睛。
心口疼得發悶。
晚上,薑南絮回到公寓。
傅沉舟開車送她。
到樓下時,他沒有立刻解鎖車門。
“海城幾點出發?”
“後天上午。”
“這次需要我去嗎?”
薑南絮看向他。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直接問。
不是安排。
不是偷偷跟去。
是問她。
需不需要。
她心跳輕輕快了一點。
“暫時不用。”
傅沉舟點頭。
“好。”
沒有失望。
沒有追問。
隻是接受。
薑南絮反倒有點不自在。
“如果臨時有情況,我會告訴你。”
傅沉舟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嗯。”
她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手腕卻忽然被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拉住。
隻是很輕地碰了一下。
薑南絮回頭。
傅沉舟收回手。
“薑南絮。”
“嗯?”
“你最近越來越會說需要了。”
她怔住。
傅沉舟看著她,聲音低而穩。
“很好。”
這兩個字,像落在心口的一顆糖。
不重。
卻慢慢化開。
薑南絮沒有像以前那樣躲開。
她看著他,輕聲說:“你也越來越會等。”
傅沉舟笑了一下。
“我本來就會。”
“是嗎?”
“嗯。”他說,“等了很多年。”
車裏安靜下來。
這句話比之前任何一句都直白。
薑南絮握著包帶,耳根微微發熱。
她沒有追問。
也沒有逃。
隻是低聲說:“那你再等一等。”
傅沉舟看著她。
“好。”
一個字。
很輕,卻讓人安心。
薑南絮下車。
走進樓道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傅沉舟還在車邊。
沒有催她上樓。
也沒有立刻離開。
她衝他揮了下手。
然後進了樓。
樓上燈亮起時,傅沉舟才上車離開。
而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路邊。
裴硯禮坐在車裏。
他本來是來送瀾庭相關檔案的。
後來收到律師回複,知道她不要。
他就沒有上去。
卻還是看見了這一幕。
看見傅沉舟送她回家。
看見她下車前,兩個人在車裏說了很久的話。
看見她進樓前,回頭對傅沉舟揮手。
很輕的一個動作。
卻像一把刀。
從前,她也會這樣回頭看他。
確認他有沒有看見她。
確認自己有沒有被放在心上。
現在,她把這個動作給了別人。
裴硯禮低頭,看著副駕駛上的檔案袋。
瀾庭房產轉讓協議。
已經沒用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她不要了。”
助理沒有說話。
裴硯禮靠在車座上,看著那扇亮起來的窗。
薑南絮沒有回頭看他。
從頭到尾,都沒有。
他終於明白,她說的結束,不是氣話。
不是報複。
不是等他追上來。
是真的結束。
樓上。
薑南絮換好拖鞋,走到窗邊。
她沒有看見裴硯禮的車。
隻看見城市夜色溫柔,樓下車流安靜駛過。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開啟電腦,繼續改海城講稿。
寫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在結尾處加了一句。
離開不是為了證明誰錯了。
離開,是為了不再把自己耗在錯誤裏。
她看著這兩行字。
很久後,輕輕笑了。
這句話,是寫給聽眾的。
也是寫給她自己的。
更是寫給那個終於不會再回頭的薑南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