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南絮第二天起床,第一件事是去看廚房。
昨晚剩下的小半鍋南瓜小米粥,還放在冰箱裏。
她開啟鍋蓋看了一眼。
顏色很漂亮。
米粒熬得軟爛,南瓜融在裏麵,淺淺的黃,帶著一點甜香。
她忽然笑了下。
原來她也不是不會照顧自己。
隻是以前太忙著照顧別人。
手機震動。
林夏發來訊息。
【昨晚傅總的廚藝課成果如何?】
薑南絮拍了一張粥的照片發過去。
林夏秒回。
【不錯啊!看著像人吃的。】
薑南絮:“……”
林夏又發:
【等等,這鍋粥你們倆一起熬的?】
薑南絮剛想說隻是普通煮粥,林夏的下一條已經來了。
【完了,這比送花曖昧。】
薑南絮放下手機,不回了。
她把粥熱好,盛了一碗。
坐在餐桌前吃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前幾天裴硯禮送來的那隻保溫桶。
他說熬壞三鍋,第四鍋能入口。
她沒有開啟。
也沒有嚐。
那時候她心裏沒有半點遺憾。
因為她很清楚,她退掉的不是一碗粥。
是裴硯禮遲到的補償。
而眼前這碗不一樣。
不是誰為了贖罪端來的。
是她自己想學。
傅沉舟隻是陪她把火候調到剛剛好。
吃完早餐,薑南絮把照片發到專案群裏,隨口說了一句:
【今天早餐,自己熬的粥。】
專案負責人很快回複。
【看著就很暖,南絮越來越會生活了。】
林夏立刻在群裏拆台。
【她隻負責攪了兩下,主要技術指導來自傅某人。】
群裏瞬間熱鬧起來。
薑南絮臉有點熱,回了一句:
【林醫生今天很閑?】
林夏:【不閑,但八卦使我堅強。】
薑南絮被她逗笑。
她沒有注意到,裴思瑤也在轉發截圖裏看見了這張照片。
裴思瑤把照片存下來,看了很久。
最後,她還是發給了裴硯禮。
【哥,她現在會給自己熬粥了。】
裴硯禮收到照片時,正在去法院的路上。
今天是藥方案第一次庭前調解。
他作為證據提供人,也會出席。
車裏很安靜。
他點開照片。
暖黃色燈光下,一碗南瓜小米粥放在淺色餐墊上。
旁邊有一小碟鹹菜,一顆煎蛋,還有半杯溫牛奶。
很簡單。
卻溫暖得刺眼。
裴硯禮盯著那碗粥。
胸口像被什麽慢慢壓住。
她退回了他熬壞三鍋才做出來的粥。
卻在新家裏,和傅沉舟一起熬出了自己的粥。
原來不是她不喝粥了。
是他的粥,她不要了。
助理低聲提醒:“裴總,到了。”
裴硯禮收起手機。
法院調解室外,薑南絮已經到了。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
淺灰色大衣,頭發挽在腦後,手裏拿著資料夾。
梁律師站在她旁邊,正在低聲和她說話。
裴硯禮走過去。
薑南絮看見他,隻點了下頭。
沒有躲,也沒有寒暄。
裴硯禮低聲說:“早。”
“早。”
她回應得很平靜。
他卻因為這一聲普通的早,心口微微一疼。
從前每天早上,她都會對他說早。
會問他昨晚睡得好不好。
會提醒他不要空腹喝咖啡。
那時他嫌這些話瑣碎。
現在她隻給他一個禮貌的字,他都覺得奢侈。
裴母被法務陪著過來。
她臉色很差。
看見薑南絮的一瞬間,眼神還是下意識冷了冷。
但這次,她沒有發作。
大概是道歉直播之後,終於知道所有鏡頭和證據都可能變成刀。
調解員簡單說明流程。
裴母坐在薑南絮對麵。
開口第一句卻還是:“我已經公開道歉了。”
林夏今天沒來。
不然一定會當場冷笑。
薑南絮隻是看著她。
裴母像是強忍著屈辱。
“賠償金額,裴家可以談。醫療費、精神損害、後續治療,我們都可以承擔。”
梁律師冷靜道:“這是法律責任,不是裴家的施捨。”
裴母臉色一僵。
薑南絮終於開口。
“裴夫人。”
裴母抬眼看她。
“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隻要道歉、賠錢,這件事就該過去?”
裴母嘴唇動了動。
“那你還想怎麽樣?”
薑南絮笑了一下。
很淡。
“你看,你還是這句話。”
“從前我不舒服,你問我還想怎麽樣。”
“我不想喝藥,你問我還想怎麽樣。”
“我說蘇晚棠母子越界,你們也問我還想怎麽樣。”
她看著裴母,一字一句道: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你們多給我多少錢。”
“我隻是要你們承認,我不是活該。”
調解室裏安靜下來。
裴母臉色發白。
裴硯禮坐在一旁,垂在桌下的手慢慢收緊。
薑南絮這句話,像是也說給他聽。
他想起太多次。
每次她委屈,每次她想要解釋,每次她試圖掙紮。
他都覺得她在鬧。
覺得她還想怎麽樣。
原來她要的那麽簡單。
不是錢。
不是地位。
隻是想讓他們承認,她不該被那樣對待。
裴母沉默很久,終於啞聲說:“我承認。”
這三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可她還是說了。
“是我錯了。”
“我不該逼你喝那些藥。”
“不該用不能生羞辱你。”
“不該把裴家的血脈壓力,全壓到你身上。”
薑南絮聽完,沒有笑,也沒有哭。
隻是說:“寫進調解記錄。”
裴母猛地抬頭。
梁律師已經開口:“我們會要求將裴夫人以上承認內容納入書麵記錄,並作為後續訴訟材料的一部分。”
裴母臉色難看。
可裴硯禮忽然開口:“寫進去。”
裴母轉頭看他。
“硯禮!”
裴硯禮看著她。
“媽,說出口的話,就該承擔。”
裴母的臉一點點灰敗下去。
調解沒有當場成功。
薑南絮不接受裴家提出的保密條款,也不同意撤銷對裴母毀滅證據行為的追責。
走出調解室時,裴母幾乎站不穩。
裴硯禮沒有去扶。
他隻是站在門口,看著薑南絮和梁律師往外走。
“南絮。”
她停下腳步。
裴硯禮走近,卻保持著距離。
“今天的記錄,我會讓法務配合。”
“好。”
“還有……”
他停了停。
“那碗粥,我以後不會再送了。”
薑南絮看向他。
裴硯禮眼底有很深的疲憊,也有一種終於學會收回手的克製。
“我知道,你不會喝。”
薑南絮沉默片刻。
“嗯。”
就一個字。
可裴硯禮像是終於聽見了某種判決。
他低聲說:“我以前沒有好好吃過你做的飯。”
“也沒有好好喝過你熬的粥。”
“現在輪到我,你不接。”
他笑了下。
笑得很輕。
“挺公平的。”
薑南絮看著他。
“裴硯禮,這不是公平。”
他抬眼。
她說:“是結束。”
空氣安靜。
裴硯禮眼底那點搖搖欲墜的東西,終於徹底碎了。
結束。
不是報複。
不是輪到誰。
隻是結束。
她沒有再停留。
梁律師陪她離開。
走到法院門口時,傅沉舟的車停在那裏。
他沒有上前催她。
隻站在車邊,遠遠看著。
薑南絮看見他,腳步明顯輕了一點。
裴硯禮也看見了。
他站在台階上,隔著一段距離,看見傅沉舟替她開啟車門。
薑南絮坐進去前,回頭對梁律師說了句什麽。
然後,她抬頭看傅沉舟。
傅沉舟把一隻保溫杯遞給她。
她接過,喝了一口。
動作自然到像已經發生過很多次。
裴硯禮忽然覺得喉嚨裏發苦。
他今天沒送粥。
可傅沉舟送來了水。
他終於懂了。
薑南絮不是拒絕被照顧。
她隻是拒絕被他照顧。
回到車上後,傅沉舟問她:“順利嗎?”
薑南絮想了想。
“還行。”
傅沉舟看她一眼。
她笑了下。
“不是敷衍,是真的還行。”
他低笑。
“學我?”
“嗯。”
薑南絮握著保溫杯,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今天裴母承認了。”
傅沉舟沒有打斷。
“她承認那些藥不該逼我喝,承認不該用不能生羞辱我。”
“我以為我會很痛快。”
“但其實沒有。”
傅沉舟問:“那是什麽感覺?”
薑南絮想了想。
“像終於把一件髒衣服扔掉了。”
“不會因為扔掉它就高興。”
“隻是不用再穿了。”
傅沉舟握著方向盤,聲音低了些。
“那就別回頭看。”
薑南絮嗯了一聲。
“我不回頭。”
車子駛離法院。
裴硯禮站在台階上,直到那輛車消失在路口。
助理低聲問:“裴總,回公司嗎?”
裴硯禮沒有回答。
他看著空蕩蕩的路口。
想起薑南絮剛才說的話。
不是公平。
是結束。
他低頭,慢慢笑了一下。
眼眶卻紅得厲害。
“回吧。”
他終於知道。
有些人不是等不到你認錯。
而是等到你認錯那天,她已經不想要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