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母公開道歉那天,江城下了小雨。
薑南絮沒有看直播。
是林夏抱著手機衝進辦公室,硬生生把螢幕懟到她麵前。
“看!老妖婆終於低頭了!”
薑南絮正在改海城講稿,筆尖一頓。
螢幕裏,裴母穿著一身深色套裝,坐在鏡頭前。
臉色憔悴,頭發也白了許多。
她不再是那個在裴家老宅端著茶杯、高高在上訓人的裴夫人。
可薑南絮看著,心裏沒有半分痛快。
裴母低頭念著稿子。
“關於薑南絮女士在婚姻期間遭受的不當對待,我本人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我曾以抱孫心切為由,要求她長期服用所謂調理藥方。”
“在她多次表示身體不適時,我沒有給予應有的關心,反而繼續以家族血脈、婚姻責任等名義,對她進行精神壓力和語言傷害。”
“對此,我向薑南絮女士公開道歉。”
彈幕滾得很快。
【終於道歉了。】
【這哪裏是道歉,分明是承認證據壓死了。】
【現在才說有什麽用?】
【薑南絮那三年誰還給她?】
林夏邊看邊冷笑。
“她要不是被逼到這份上,估計到死都覺得自己沒錯。”
薑南絮關掉螢幕。
“不看了。”
林夏愣了愣,“你不想看她低頭?”
“看完她低頭,我過去喝的藥也不會少一碗。”
林夏瞬間安靜下來。
薑南絮把講稿翻到下一頁。
“她道歉,是她該做的。”
“我不需要為她終於做了一件該做的事,專門停下來。”
林夏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
“你現在真的長大了。”
薑南絮抬眼。
“我以前很小嗎?”
“不是小。”林夏說,“以前你總會被他們牽著情緒走。他們傷你,你痛;他們道歉,你也會亂。”
她笑了下。
“現在你不亂了。”
薑南絮沒有說話。
隻是低頭繼續改稿。
是啊。
她不亂了。
裴母道歉,裴家賠償,蘇晚棠被查,裴硯禮補證據。
這一切都很重要。
但已經不是她生活的中心。
她還有海城活動。
還有下一篇文章。
還有陽台上快要長高的薄荷。
還有今晚傅沉舟說要來教她煮不糊的粥。
她不想再把自己的一天,交給裴家。
另一邊,裴家老宅。
直播結束後,裴母砸了一個茶杯。
碎片濺了一地。
裴思瑤站在門口,沒有上前。
裴母聲音嘶啞。
“現在滿意了?她滿意了?所有人都滿意了?”
裴思瑤看著母親。
“媽,你道歉不是為了讓別人滿意。”
裴母猛地抬頭。
“那是為了什麽?”
裴思瑤眼眶有點紅。
“是因為你真的做錯了。”
裴母僵住。
如果是以前,裴思瑤不敢這樣說話。
可現在,她不想再閉嘴了。
“你以前總說嫂子不能生,說她占著裴太太的位置沒用。可現在證明瞭,她不是不能生,是我們把她害成那樣。”
“我們所有人都欠她。”
裴母氣得發抖。
“她給你灌了什麽**湯?”
裴思瑤搖頭。
“不是她給我灌了什麽。”
“是我終於看清楚,我們以前有多惡心。”
裴母揚手就要打她。
手停在半空。
這一次,裴思瑤沒有躲。
母女倆僵持許久。
最後,裴母的手慢慢落了下來。
她跌坐回沙發,眼神空洞。
“我隻是想讓裴家有後。”
這句話,她說了很多次。
可這一次,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
裴思瑤低聲說:“媽,裴家有沒有後,不該用毀掉一個女人來換。”
裴母閉上眼,終於沒有再說話。
下午,裴硯禮來到公益專案辦公室。
薑南絮不在。
隻有林夏和幾個工作人員。
林夏一看見他,臉瞬間拉下來。
“裴總又來幹什麽?送粥還是送刀?”
裴硯禮沒有介意。
他把一份檔案交給林夏。
“裴家藥房和陳懷仁之間所有轉賬記錄,原件影印件都在這裏。”
林夏接過。
“給梁律師就行,給我幹什麽?”
“薑南絮不想見我。”裴硯禮聲音很低,“你轉交,她不會有壓力。”
林夏本來還想刺他幾句。
可看見他這樣,忽然又覺得沒意思。
遲來的懂事,真煩人。
她冷著臉說:“她現在在開會。”
裴硯禮點頭。
“我知道。”
林夏挑眉,“你知道還來?”
裴硯禮看了一眼會議室方向。
玻璃門後,薑南絮坐在長桌前,正在和專案組討論海城活動。
她穿著淺綠色襯衫,頭發挽起,手裏拿著筆。
神情認真。
旁邊有人說了什麽,她低頭笑了一下。
那笑不屬於裴家。
也不屬於他。
裴硯禮收回目光。
“我不打擾她。”
林夏抱著檔案,忽然問:“裴硯禮,你現在這樣不累嗎?”
裴硯禮沉默了幾秒。
“累。”
“那你還做?”
“因為以前她更累。”
林夏一時竟說不出話。
裴硯禮把檔案放下。
“東西給她就行,不用說是我送來的。”
說完,他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會議室門開啟。
薑南絮剛好出來。
四目相對。
空氣安靜了一瞬。
裴硯禮停住腳步。
林夏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薑南絮看見他,並沒有意外。
她看了一眼林夏懷裏的檔案。
“你送證據來?”
裴硯禮點頭。
“嗯。”
“謝謝。”
又是謝謝。
可這一次,裴硯禮沒有露出被刺傷的神情。
他隻是低聲說:“不用謝。”
薑南絮看著他。
他比之前平靜了很多。
不再急著解釋。
不再試圖挽留。
甚至不再用那種悔恨的眼神壓得她喘不過氣。
像終於學會了,怎樣站在她生活的邊界之外。
“裴硯禮。”
他抬眼。
薑南絮說:“裴夫人的道歉,我看到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動。
“嗯。”
“這件事,到這裏,我會交給法律繼續走。”
“好。”
“你不用再親自送資料。”
裴硯禮沉默了一下。
“好。”
她說什麽,他都說好。
這讓薑南絮有一瞬間不適應。
裴硯禮看著她,聲音低而啞。
“南絮,我以後不會再讓你為難。”
薑南絮沒有接這句話。
因為她不需要承諾了。
她隻是點點頭。
“那就好。”
說完,她轉身回了會議室。
裴硯禮站在原地。
看著玻璃門重新關上。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很快投入討論。
沒有回頭。
也沒有因為他的出現而停頓太久。
他忽然明白,自己曾經最害怕的一件事,已經發生了。
不是她恨他。
不是她和傅沉舟在一起。
而是他終於變成了她生活裏一個短暫的小插曲。
可以出現。
可以離開。
卻再也影響不了她今天要做的事。
傍晚,傅沉舟來接薑南絮。
剛到辦公室,就看見林夏把一遝檔案遞給他。
“裴硯禮送來的。”
傅沉舟翻了兩頁。
“有用。”
林夏冷哼,“當然有用,他現在像在拚命刷贖罪進度。”
薑南絮正好走過來。
聽見這句話,神色沒什麽變化。
傅沉舟合上檔案。
“回家?”
薑南絮點頭。
“嗯,今晚不是要學煮粥?”
傅沉舟唇角微動。
“記得?”
“記得。”她看他一眼,“我買了小米和南瓜。”
林夏在旁邊立刻嚷嚷。
“憑什麽我不能去吃?”
薑南絮笑,“你不是值班?”
林夏痛心疾首。
“可惡,錯過傅總廚藝課。”
傅沉舟淡淡道:“下次。”
林夏立刻指他,“你看!他都預設有下次了!”
薑南絮耳根微熱。
傅沉舟倒是很坦然。
“是有。”
下班路上,薑南絮坐在副駕駛,翻看海城活動流程。
傅沉舟開車。
車裏放著很輕的音樂。
薑南絮忽然說:“今天裴硯禮來了。”
“嗯。”
“你不問?”
傅沉舟看著前方。
“你想說就會說。”
薑南絮放下檔案。
“他好像變了。”
傅沉舟沒有接話。
她又說:“不再像之前那樣讓我有壓力了。”
傅沉舟這才開口。
“那挺好。”
薑南絮看他。
“你不吃醋?”
傅沉舟停頓半秒。
“吃。”
她愣住。
傅沉舟語氣很平:“但這是你和過去告別的一部分,我沒資格攔。”
薑南絮心口忽然一軟。
“傅沉舟。”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讓人沒辦法。”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
“這是誇獎?”
薑南絮笑了。
“算是。”
傅沉舟唇角微微揚起。
“那我收下。”
晚上,兩人在廚房煮南瓜小米粥。
傅沉舟教她小火慢熬。
薑南絮學得認真。
水汽慢慢升起來,暖黃色的燈落在鍋沿上。
粥香一點點散開。
她忽然覺得,這一幕很奇妙。
裴硯禮今天送來了證據。
裴母終於公開道歉。
過去的舊賬還在繼續清算。
可她沒有被困在那些事裏。
她在新家的廚房裏,學著給自己煮一鍋粥。
煮給自己。
也煮給一個她願意邀請進來的人。
粥熬好時,傅沉舟嚐了一口。
薑南絮問:“怎麽樣?”
傅沉舟看著她。
“很好。”
這一次,她沒有再懷疑。
她也嚐了一口。
有點燙。
有點甜。
確實很好。
窗外夜色安靜。
薑南絮忽然想。
原來生活真的可以重新開始。
不是等誰道歉。
不是等誰回頭。
而是從一鍋不再為了討好誰而熬的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