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禮第二天回了裴家別墅。
不是為了休息。
是為了找東西。
王姨看見他回來,忙迎上來。
“先生,您吃早飯了嗎?”
裴硯禮腳步一頓。
這句話從前,都是薑南絮問的。
她會站在餐廳邊,身上係著淺色圍裙,手裏端著粥。
“硯禮,吃點再走吧。”
他有時候會坐下。
有時候隻是看一眼,說:“來不及。”
她便會把粥裝進保溫杯,讓司機帶給他。
他從來沒認真想過,那粥後來有沒有涼。
也沒想過她早上幾點起床。
裴硯禮低聲道:“不用。”
王姨看著他明顯瘦下去的臉,到底沒忍住。
“先生,您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受不了。”
裴硯禮沒有接話。
他上樓,進了主臥。
衣帽間已經空了大半。
薑南絮的衣服捐掉了。
她喜歡的幾件舊物拿走了。
剩下那些屬於“裴太太”的端莊禮服,已經不見了。
房間裏幹淨得過分。
像她從來沒來過。
可裴硯禮知道,她來過。
這三年的每一個角落,都有她的痕跡。
床頭櫃裏有她留下的護手霜。
書房裏有她寫過的食譜。
廚房櫃子裏還有她貼的標簽。
哪種米適合熬粥。
哪種茶晚上不能喝。
他以前覺得這些瑣碎。
現在卻像刀。
一點一點割著他。
裴硯禮走進廚房。
王姨跟在後麵,小聲問:“先生想找什麽?”
“她以前給我做的那種粥。”
王姨一愣。
“山藥小米粥?”
“嗯。”
王姨沉默了片刻。
“那是薑小姐自己配的方子,我隻知道大概。火候、比例,都是她一點點試出來的。”
裴硯禮低頭,看著灶台。
“教我。”
王姨猛地抬頭。
“您要自己做?”
裴硯禮嗯了一聲。
王姨眼圈忽然紅了。
太遲了。
她心裏這樣想。
可到底沒說出口。
她拿出小米、山藥、紅棗。
裴硯禮挽起袖子,站在灶台前。
他的手向來拿鋼筆、簽合同、敲鍵盤。
從沒認真拿過菜刀。
山藥削得坑坑窪窪。
紅棗洗了兩遍,還是忘了去核。
火開得太大,粥很快撲出來。
王姨急忙上前關火。
“先生,小火慢熬。”
裴硯禮站在那裏,手背被熱氣燙紅了一塊。
他像沒感覺到疼。
隻是看著鍋裏亂七八糟的粥,忽然笑了一下。
“她以前每天都做這些?”
王姨輕聲說:“也不是每天。但您胃不舒服那段時間,她幾乎天天做。”
裴硯禮喉嚨一緊。
“她不嫌麻煩嗎?”
王姨看了他很久。
“先生,太太那時候心裏有您,怎麽會嫌麻煩。”
一句話,廚房裏安靜下來。
裴硯禮低下頭。
鍋裏的粥還在小聲翻滾。
可再怎麽熬,也不是當年的味道。
中午,裴硯禮把那碗失敗的粥端上餐桌。
他嚐了一口。
寡淡,夾生,還帶著一點糊味。
王姨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裴硯禮卻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到最後,胃裏難受得發緊。
可他沒有停。
像是在懲罰自己。
又像是在終於嚐一點,薑南絮當年無人看見的辛苦。
同一時間,薑南絮正在公益專案辦公室。
海城活動臨時提前,專案組忙得人仰馬翻。
林夏在醫院值班,遠端罵罵咧咧。
“你們別逮著薑南絮一個人薅,她身體還沒完全恢複呢!”
專案負責人哭笑不得。
“林醫生放心,我們不敢。”
薑南絮正在整理演講提綱。
她最近忙得很充實。
早上寫稿,下午開會,晚上回家吃飯。
不再圍著裴家轉之後,她才發現一天能做很多事。
手機震了一下。
是傅沉舟。
【午飯吃了嗎?】
薑南絮看了眼桌邊的咖啡。
沉默兩秒。
回:【吃了。】
那邊幾乎立刻回。
【拍照。】
薑南絮:“……”
她低頭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桌麵,忽然有點心虛。
以前她撒謊說吃了飯,裴硯禮根本不會追問。
傅沉舟不一樣。
他會追問。
還會要證據。
她隻好回:【正在準備吃。】
那邊回:【樓下。】
薑南絮一怔。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
果然看見傅沉舟的車停在樓下。
十分鍾後,傅沉舟拎著餐盒進來。
專案組幾個人瞬間安靜。
負責人小聲咳了一下。
“傅總。”
傅沉舟點頭,把餐盒放到薑南絮桌上。
“你們也有。”
後麵助理又提進來幾份餐。
辦公室氣氛瞬間活了。
有人小聲感慨:“傅總也太貼心了吧。”
薑南絮有點不好意思。
“你不用這樣。”
傅沉舟看她一眼。
“你忙起來會忘吃飯。”
“我可以自己點外賣。”
“你點了嗎?”
薑南絮:“……”
傅沉舟把筷子遞給她。
“先吃。”
語氣不重。
但很難拒絕。
薑南絮開啟餐盒。
清炒蝦仁,南瓜湯,米飯,還有一小份草莓。
都是她能吃的。
不刺激胃。
也不寡淡。
她抬眼看他。
“你是不是問過林夏?”
“嗯。”
“她到底還賣了我多少資訊?”
傅沉舟坐在她對麵。
“她沒收錢。”
“那她圖什麽?”
傅沉舟想了想。
“圖你活得久一點。”
薑南絮被他逗笑。
她低頭吃飯,心裏那點忙亂慢慢落了下來。
吃到一半,負責人拿著一份資料過來。
“南絮,海城那邊希望你能加一段個人經曆,但不要太沉重,偏鼓勵一點。”
薑南絮點頭。
“我改。”
傅沉舟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
等負責人走了,他才說:“不想講的,可以不講。”
“我知道。”
“別為了專案,把自己再傷一遍。”
薑南絮動作微頓。
她看向他。
傅沉舟聲音很低:“你可以幫助別人,但不用把每道傷口都拿出來證明你疼過。”
辦公室裏人來人往。
他的聲音卻像單獨落在她心上。
薑南絮握著筷子,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下午,裴硯禮來到附近。
不是來找薑南絮。
他來見一個合作方。
車子經過公益專案辦公室樓下時,正好看見傅沉舟的車。
助理也看見了,立刻低頭不說話。
裴硯禮看向二樓。
窗戶開著。
他看見薑南絮坐在桌前吃飯。
傅沉舟坐在她對麵。
兩人隔著一張普通的辦公桌。
不親密。
卻自然。
傅沉舟把一份資料推過去。
薑南絮邊吃邊看,偶爾抬頭說一句什麽。
傅沉舟聽得很認真。
裴硯禮忽然想起從前在裴氏樓下。
薑南絮也送過飯。
她拎著保溫盒,在大廳等他。
那天他正在開會,前台打電話上來。
他說:“讓她放那吧。”
後來等他想起來,飯已經涼了。
他沒吃。
隻讓助理處理掉。
那天晚上回家,薑南絮問他:“飯合胃口嗎?”
他說:“還行。”
她笑了一下,說:“那我下次再做。”
裴硯禮閉上眼。
原來他真的浪費過太多次。
太多次她捧著熱的東西來。
他卻讓它涼掉。
助理小聲問:“裴總,還去見合作方嗎?”
裴硯禮睜開眼。
“去。”
他沒有上樓。
也沒有發訊息。
隻是把目光收回。
車子駛離時,他看見樓上薑南絮低頭吃了一顆草莓。
她笑了。
因為傅沉舟說了什麽。
裴硯禮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前薑南絮的笑,也曾經這麽容易。
一碗粥。
一句誇獎。
一頓被認真吃掉的飯。
可他一樣都沒給好。
傍晚,薑南絮忙完回家。
傅沉舟順路送她。
到樓下時,她解開安全帶。
“今天謝謝你送飯。”
傅沉舟看她。
“又謝?”
薑南絮想了想。
“那換一句。”
“嗯?”
她認真說:“飯很好吃。”
傅沉舟唇角輕輕一彎。
“下次還送。”
薑南絮沒有說不用。
她隻是點頭。
“好。”
這個“好”,比任何感謝都讓傅沉舟高興。
薑南絮自己也意識到了。
她好像越來越能自然接受傅沉舟的照顧。
不是依賴。
更像是允許。
允許一個人靠近她的生活。
而不是把所有門都關上。
上樓後,她開啟冰箱。
草莓還剩一半。
她洗了一小碗,坐在窗邊吃。
窗外天色漸暗。
城市燈火一點點亮起。
她忽然想起裴家別墅裏那張長餐桌。
那麽大。
那麽空。
她做過很多飯。
等過很多人。
現在她的小餐桌很小。
可她不用等誰。
門鈴響起。
她走過去看。
門外沒人。
隻有一隻保溫桶,放在地上。
旁邊壓著一張便簽。
【今天熬壞了三鍋,第四鍋能入口。】
沒有署名。
可薑南絮知道是誰。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把保溫桶拿起來。
沒有開啟。
直接放到玄關旁邊。
拍照發給梁律師。
【請幫我轉告裴先生,以後不用再送。】
發完,她關上門。
回到餐桌前,繼續吃草莓。
沒過多久,手機亮起。
梁律師回:【已轉達。】
裴氏辦公室。
裴硯禮看著梁律師轉來的訊息。
他沉默了很久。
助理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那桶粥,是裴硯禮今天折騰了整整一下午熬出來的。
手背被燙了兩次。
山藥切壞了一堆。
最後總算有一鍋能入口。
可薑南絮沒有喝。
甚至沒有開啟。
裴硯禮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燙傷。
很疼。
可比不上心口那一點空。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她以前送來的飯,我是不是也沒吃過很多次?”
助理不敢回答。
裴硯禮閉上眼。
“所以現在,輪到我了。”
輪到他捧著一點遲來的熱意。
站在門外。
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
他活該。
窗外夜色沉沉。
裴硯禮低頭,拿起手機,慢慢打字。
打給梁律師。
【告訴她,我知道了。】
【以後不會再送。】
傳送之後,他把手機放下。
手背的燙傷還在隱隱作痛。
他看著那片紅痕,忽然想起薑南絮曾經喝藥喝到胃疼時,也會這樣忍著。
他那時候怎麽沒問一句。
疼不疼。
現在,終於沒人問他疼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