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南絮決定在新家請客吃飯。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在裴家,家裏來客人,永遠不是她“想請誰”。
是裴母安排。
是裴硯禮應酬。
是裴家親戚臨時過來。
她負責準備茶水、點心、晚餐,負責笑得得體,負責不讓任何人覺得裴太太失禮。
可那不是請客。
那是上班。
這一次不一樣。
她隻想請自己想請的人。
林夏聽見這個訊息,在電話裏沉默了三秒。
然後尖叫。
“薑南絮!你終於要在新家開火請我們吃飯了?”
薑南絮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隻是簡單吃頓飯。”
“別簡單!必須隆重!這是你離開裴家之後,新家的第一頓正式飯。”
林夏立刻開始安排。
“我帶酒。不對,你現在不能喝,我帶氣泡水。傅總呢?叫不叫?”
薑南絮切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叫。”
林夏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叫。”
薑南絮耳根熱了。
“你正常一點。”
“我很正常。”林夏笑得很賤,“我就是覺得,某個人的淺灰拖鞋終於要正式上崗了。”
薑南絮直接掛了電話。
可掛完之後,她還是開啟傅沉舟的對話方塊。
打字刪掉。
再打。
最後隻發了一句。
【晚上有空嗎?】
傅沉舟回得很快。
【有。】
薑南絮看著那個字,莫名緊張。
【我準備在家吃飯,林夏也來。你要不要一起?】
那邊安靜了半分鍾。
纔回:
【要。】
簡單一個字。
薑南絮卻像能看見傅沉舟垂著眼,認真打下這個字的樣子。
她輕輕笑了下。
晚上六點,林夏第一個到。
手裏拎著兩大袋東西。
水果,氣泡水,零食,還有一束很誇張的向日葵。
“喬遷快樂!”
薑南絮接過花。
“你上次不是送過燈了嗎?”
“燈是燈,花是花。”林夏理直氣壯,“我方女主新生活必須花團錦簇。”
薑南絮笑著把花插進傅沉舟送的花瓶裏。
淺黃色花瓶配向日葵,倒是剛好。
林夏看見廚房裏那幾盤備菜,眼睛都亮了。
“可以啊,薑南絮,你現在很賢惠。”
薑南絮拿起菜刀看她。
林夏立刻改口。
“不不不,你現在很有生活能力。”
門鈴再次響起。
林夏搶著去開門。
“傅總,歡迎光臨薑南絮新生活第一頓飯局。”
傅沉舟站在門外,手裏拿著一隻紙盒。
他今天沒穿西裝,隻穿了件深色毛衣和長外套,整個人少了幾分壓迫感。
“打擾了。”
林夏讓開,“別客氣,都是自家人。”
薑南絮從廚房探頭。
“林夏。”
林夏裝沒聽見。
傅沉舟換鞋時,看見那雙淺灰色拖鞋,動作微微停了下。
然後,他很自然地穿上。
像是確認了什麽。
他把紙盒放到桌上。
“給新家的。”
薑南絮開啟看,是一套餐墊。
暖黃色和淺米色,簡單幹淨。
不貴重。
但很適合她現在的小餐桌。
她抬頭看他。
“你怎麽總能買到這麽剛好的東西?”
傅沉舟說:“觀察。”
林夏在旁邊插嘴:“傅總,你這觀察已經快成研究了。”
傅沉舟淡淡道:“研究物件很配合。”
薑南絮耳根又熱了。
“你們兩個夠了。”
飯做得不算完美。
番茄牛腩有點酸。
青菜炒得略鹹。
雞蛋倒是煎得不錯。
傅沉舟夾起一塊煎蛋,看了她一眼。
“有進步。”
薑南絮忍不住笑。
“傅老師教得好。”
林夏舉起氣泡水。
“來,為薑南絮女士終於學會給自己煎蛋幹杯。”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
叮的一聲。
很輕。
卻像某種新的開始。
吃到一半,林夏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沒有人臉。
隻有一桌菜,一束向日葵,三隻杯子,還有桌邊露出的一隻男士手錶。
林夏發了朋友圈。
配文:
【慶祝我方女主新家第一頓飯。以後每一頓飯,都為自己吃。】
薑南絮看到時,笑罵她:“你怎麽什麽都發?”
“我又沒拍臉。”
“這手錶……”
林夏看向傅沉舟。
“傅總介意嗎?”
傅沉舟給薑南絮盛了一碗湯。
“不介意。”
薑南絮本來還想說什麽,手機卻震了一下。
是裴思瑤點了讚。
很快,又發來私信。
【新家很好看。】
薑南絮看著那幾個字,頓了頓。
回了一個:【謝謝。】
裴思瑤沒有再回。
但這條朋友圈,很快還是傳到了裴硯禮那裏。
不是裴思瑤發的。
是江城圈子裏有人轉給了他。
【裴總,這是不是薑小姐的新家?】
照片裏,暖黃色燈光下,一桌家常菜,向日葵開得明亮。
那隻男士手錶,他認得。
傅沉舟的。
裴硯禮坐在辦公室裏,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薑南絮以前也在裴家做過很多頓飯。
可那時候飯桌上坐著裴母,裴思瑤,裴家親戚。
大家吃完就走。
沒人說這頓飯是為她。
也沒人為她舉杯。
她忙前忙後,最後坐下時,菜已經涼了。
而現在,她的小餐桌不大。
菜也不算精緻。
可那張照片裏,連燈光都是暖的。
助理敲門進來。
“裴總,裴夫人公開道歉稿已經按法務意見修改過了,您要過目嗎?”
裴硯禮把手機扣下。
“拿來。”
道歉稿寫得很正式。
承認曾在未充分瞭解藥方風險的情況下,長期讓薑南絮服用調理方。
承認語言羞辱。
承認毀滅藥渣行為不當。
裴硯禮看完,隻說:“不夠。”
助理一愣。
“裴總?”
裴硯禮把檔案推回去。
“讓她自己寫。”
“不要公關稿。”
“她怎麽傷害的,就怎麽說。”
助理低聲道:“夫人可能不會同意。”
裴硯禮聲音很冷。
“那就等法院讓她說。”
助理不敢再勸。
裴硯禮重新拿起手機。
照片還停在那裏。
他看見那句文案——
以後每一頓飯,都為自己吃。
他胸口像被什麽狠狠堵住。
因為他終於明白。
從前薑南絮做的每一頓飯,都不是為她自己。
是為裴家。
為裴硯禮。
為那個她以為可以等來的家。
現在,她終於請別人吃了第一頓飯。
而他不在。
也不該在。
另一邊,薑南絮家裏。
林夏吃飽後癱在沙發上。
“我宣佈,這頓飯意義重大。”
薑南絮正在收碗。
“重大在哪裏?”
“重大在你終於把飯桌從裴家手裏搶回來了。”
薑南絮動作一頓。
傅沉舟接過她手裏的碗。
“我來。”
薑南絮下意識說:“不用。”
傅沉舟看她。
“今天你請客,客人洗碗。”
林夏立刻舉手。
“我也可以洗。”
薑南絮看著兩個人。
忽然想起在裴家時,她從來沒讓客人進過廚房。
也從來沒人主動說要幫她洗碗。
她沉默了兩秒,後退一步。
“那你們洗。”
林夏震驚。
“你還真答應啊?”
薑南絮笑了。
“客人洗碗。”
傅沉舟唇角彎了彎。
廚房裏很快傳來水聲。
林夏負責擦盤子。
傅沉舟負責洗碗。
兩個人偶爾還要拌嘴。
薑南絮坐在餐桌邊,看著向日葵。
忽然覺得,這個家真的有了聲音。
不是裴家那種壓抑的、必須體麵的熱鬧。
是可以笑,可以鬧,可以把碗洗得叮當響的生活氣。
晚上十點,林夏先走。
走之前,衝薑南絮擠眉弄眼。
“我給你們留點餐後散步時間。”
薑南絮剛要罵她,林夏已經跑了。
傅沉舟也準備離開。
薑南絮送他到門口。
他換鞋時,動作放慢了一點。
薑南絮看著那雙淺灰拖鞋,忽然說:“下次還可以來吃飯。”
傅沉舟抬眼。
“什麽時候?”
薑南絮想了想。
“等我學會做不糊的第二道菜。”
傅沉舟低低笑了。
“那我可以經常來。”
“你什麽意思?”
“學習週期應該很長。”
薑南絮瞪他。
傅沉舟站在門外,眼底帶笑。
“今晚很好。”
薑南絮的心輕輕一動。
她知道他說的不是飯。
是這個家。
是這頓飯。
也是她終於願意讓人進入自己的生活。
“嗯。”她說,“我也覺得。”
門關上後,薑南絮回到餐桌邊。
向日葵還開著。
杯子已經洗幹淨,整齊放在瀝水架上。
她拿出手機,給林夏那條朋友圈點了個讚。
然後,自己也發了一條。
沒有照片。
隻有一句話。
【今天這頓飯,是做給自己的。】
很快,林夏點讚。
傅沉舟也點了讚。
幾分鍾後,裴思瑤點了讚。
而裴硯禮沒有。
他看見了。
卻沒有點。
他隻是坐在書房裏,盯著那句話。
看了很久很久。
今天這頓飯,是做給自己的。
裴硯禮忽然想起,無數個夜晚,他回到家時,餐桌上總有熱菜。
他吃得理所當然。
甚至從來沒問過一句:
“南絮,你自己想吃什麽?”
現在她終於開始為自己做飯了。
可他再也沒有資格坐到那張桌邊。
他放下手機,低頭看著那本手寫食譜。
上麵每一頁都寫著他的口味。
可從今以後,她的每一頓飯,都不會再為他而做。
裴硯禮閉上眼。
眼角濕了一點。
他低聲說:
“南絮。”
“你終於不用等我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