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城後,薑南絮睡了一整晚。
第二天醒來時,窗外陽光很好。
陽台上的薄荷被她離開前澆過水,葉片還精神著。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心裏很安靜。
不是沒有風浪。
而是風浪終於離她遠了一點。
手機裏有很多訊息。
林夏問她有沒有平安到家。
公益專案群裏在複盤南城活動。
梁律師發來案件進度。
傅沉舟隻有一條。
【醒了吃早餐。】
薑南絮看著那幾個字,笑了一下。
他現在越來越像林夏。
管飯,管藥,管她睡不睡。
可又不讓人討厭。
她回了一個:【正在吃。】
其實還沒吃。
但她已經起身去廚房煎蛋了。
剛把雞蛋打進鍋裏,門鈴響了。
薑南絮以為是物業,開啟門卻看見裴硯禮。
他站在門外,手裏沒有帶東西。
沒有湯,沒有奶茶,沒有檔案。
隻是站在那裏。
看起來比前幾天更瘦,也更疲憊。
薑南絮握著門把手,沒有讓開。
“有事?”
裴硯禮看著她。
“我今天不送東西。”
薑南絮沒說話。
裴硯禮低聲道:“也不是來讓你原諒。”
她靜靜看著他。
他喉結滾了一下。
“我隻是來告訴你,裴家那邊的證據,我已經全部交給警方和律師。”
“我媽那邊,我不會再插手。”
薑南絮點頭。
“梁律師告訴我了。”
“嗯。”
氣氛安靜下來。
廚房裏傳來一點焦味。
薑南絮回頭看了一眼,眉頭微皺。
雞蛋糊了。
裴硯禮也聞到了。
他下意識說:“鍋裏……”
薑南絮鬆開門,轉身去關火。
裴硯禮站在門外,沒有進。
他隻是看著她在廚房裏手忙腳亂地把煎焦的雞蛋鏟出來,又重新開火。
以前這些事,她做得很好。
她能給他做一桌菜。
能記住他所有口味。
可現在,她給自己煎個雞蛋都會糊。
裴硯禮忽然覺得心裏疼得厲害。
不是因為她不會。
而是因為她曾經把太多熟練,都用在了他身上。
她現在重新學著照顧自己。
而他隻能站在門外看。
薑南絮把火關了,回頭時,發現他還在門口。
“還有事嗎?”
裴硯禮低聲問:“南城順利嗎?”
“順利。”
“我看了直播。”
“嗯。”
“講得很好。”
薑南絮看著他。
如果是十七歲那年,她大概會因為這句話開心很久。
如果是三年前,她也許會覺得自己終於等到了他的認可。
可現在,她隻是點點頭。
“謝謝。”
裴硯禮眼底微微黯下去。
又是謝謝。
客氣,平靜,也徹底。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說:“那天你問我,你講得怎麽樣。”
薑南絮動作停住。
裴硯禮聲音很啞。
“我說還行。”
她沒有接話。
“對不起。”他說,“那天,你明明講得很好。”
薑南絮看著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諷刺。
隻是很淡。
“裴硯禮,你不用把以前每一句話都補回來。”
他臉色白了白。
“我隻是……”
“我知道。”薑南絮打斷他,“你隻是終於想起來了。”
她站在屋內。
他站在門外。
中間隔著一道門檻。
不寬,卻像隔著他們錯過的三年。
薑南絮輕聲說:“可我現在不需要你補了。”
裴硯禮的手指慢慢收緊。
“南絮。”
“嗯。”
“我以後還能來看你嗎?”
薑南絮沒有立刻回答。
裴硯禮像是怕她誤會,急忙補了一句:“我不會打擾你。隻是偶爾確認你過得好。”
薑南絮看著他。
“裴硯禮,你確認了又能怎麽樣?”
他怔住。
她聲音很平靜。
“我過得好,你難受。”
“我過得不好,你又想補償。”
“可不管哪一種,都和我沒關係了。”
裴硯禮喉嚨發緊,像被這句話一點點堵住。
薑南絮繼續說:“你不要再把我的生活,當成你贖罪的地方。”
這句話很輕。
卻狠得裴硯禮連呼吸都滯了一下。
她沒有罵他。
可她把他最後一點靠近的理由也拿走了。
“我知道了。”
他低聲說。
薑南絮看著他。
“還有。”
裴硯禮抬頭。
她說:“你別再等我了。”
空氣安靜。
走廊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裴硯禮站在那裏,像突然失去了所有表情。
等她。
這兩個字,他最近才學會。
等她回訊息。
等她開門。
等她從活動現場出來。
等她某天回頭看他一眼。
可薑南絮讓他別等了。
不是賭氣。
不是狠話。
是清清楚楚地告訴他,等不到。
很久之後,裴硯禮才艱難地點了點頭。
“好。”
他轉身離開。
電梯門合上前,他最後看了她一眼。
薑南絮已經低頭去收拾廚房。
沒有看他。
門關上。
薑南絮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以為自己會難受。
可沒有。
她隻是覺得,終於把最後一根線剪斷了。
她重新煎了雞蛋。
這次沒有糊。
吃完早餐後,她把南城分享的記錄整理成文章。
標題叫:
《你可以先成為你自己》
寫到一半,傅沉舟的訊息進來。
【雞蛋糊了嗎?】
薑南絮一愣。
【你怎麽知道?】
傅沉舟:【你早上回我太快,像沒吃飯。】
薑南絮低頭笑了一下。
【糊了一個,第二個成功。】
傅沉舟:【有進步。】
她看著這三個字,心情忽然很好。
她想了想,發過去一句:
【下次教我煎不糊的。】
訊息發出去,她才意識到這句話有點過分自然。
傅沉舟過了幾秒纔回。
【什麽時候?】
薑南絮看著螢幕。
她沒有躲。
也沒有撤回。
【今晚。】
那邊很快回。
【好。】
晚上七點,傅沉舟準時到。
他帶了一袋雞蛋,一把小蔥,還有一口新的平底鍋。
薑南絮看見那口鍋,沉默了兩秒。
“傅總,你教學工具挺齊全。”
“怕你把鍋也煎糊。”
“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麽誤解?”
“沒有。”傅沉舟神色平靜,“是合理預判。”
薑南絮被他氣笑。
兩人在廚房裏煎雞蛋。
傅沉舟站在她身側,教她火候,什麽時候下油,什麽時候翻麵。
他離她不算遠。
也不太近。
但薑南絮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冷杉氣息。
她握著鍋鏟,忽然有點走神。
傅沉舟低聲提醒:“要翻了。”
她手忙腳亂翻麵。
雞蛋邊緣有一點破。
但沒糊。
傅沉舟看了一眼。
“不錯。”
薑南絮抬頭看他。
“很好還是不錯?”
傅沉舟笑了。
“很好。”
她也笑了。
客廳那盞暖黃色小燈亮著。
廚房裏有煎蛋的香氣。
窗外江城夜色溫柔。
薑南絮忽然覺得,這一刻很普通。
普通得像一段新的生活真的開始了。
而樓下。
裴硯禮坐在車裏,沒有上樓。
他本來隻是路過。
或者說,他騙自己隻是路過。
直到看見薑南絮家的燈亮起。
直到看見傅沉舟進了樓。
直到很久之後,那扇窗裏隱約映出兩個人站在廚房的影子。
他坐在黑暗裏,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眼眶酸澀。
他想起很多年前,薑南絮也曾經說要教他煎蛋。
他那時說:“不用,我不做飯。”
她就笑著說:“那我做給你吃一輩子。”
一輩子。
原來一輩子也可以這麽短。
短到她學會給自己煎蛋時,站在她身邊的人,已經不是他了。
裴硯禮靠回車座。
這一次,他沒有發訊息。
沒有上樓。
也沒有等她。
他隻是低聲說了一句:
“南絮。”
“我不等了。”
可眼淚還是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