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下了一整夜。
酒店窗外,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滑,把遠處的燈影衝成一片模糊的光。
薑南絮醒來時,外麵天還是灰的。
她昨晚睡得很好。
很奇怪。
在陌生城市,陌生酒店,外麵還是暴雨,她卻沒有失眠。
醒來的第一件事,她看向床頭櫃。
上麵放著傅沉舟昨晚遞給她的藥盒。
還有一張便利貼。
字跡幹淨利落。
【早餐八點半送到門口。】
沒有多餘的話。
也沒有讓她覺得負擔的關心。
隻是把事情安排得剛剛好。
薑南絮洗漱完,早餐果然到了。
清粥,小菜,蒸蛋,還有一杯溫牛奶。
她開啟門時,服務生站在門口。
“薑女士,傅先生讓我們送來的。”
薑南絮看著餐車,忽然笑了一下。
服務生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需要幫您推進去嗎?”
“不用,我自己來。”
她把早餐推到窗邊。
坐下吃了幾口,手機響了。
是傅沉舟。
“醒了?”
“嗯。”
“胃還疼嗎?”
“不疼了。”
“航班改簽到十一點,雨小一點再走。”
薑南絮看了眼窗外。
“你安排好了?”
“嗯。”
“傅沉舟。”
“嗯?”
“你有沒有發現,你很喜歡安排?”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傅沉舟說:“不喜歡?”
薑南絮拿勺子的手頓了頓。
他不是反問她為什麽不領情。
也不是說我都是為你好。
他問的是,不喜歡?
如果她說不喜歡,他大概真的會停。
薑南絮忽然覺得心口軟了一下。
“不是不喜歡。”
傅沉舟低低嗯了一聲。
“那就是喜歡。”
薑南絮差點被粥嗆到。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可以當作這個意思。”
她聽見電話那頭很輕的笑。
不像平時那樣冷淡。
帶著一點難得的愉悅。
薑南絮耳根微熱,低頭喝粥。
“十一點見。”
“好。”
電話結束通話後,她看著手機螢幕,忍不住彎了下唇。
她忽然發現,傅沉舟這個人有時候很會進,有時候又很會退。
像昨晚。
他從江城趕來南城,等她活動結束,等她航班取消。
可如果不是暴雨,如果她順利回江城,她可能根本不會知道他來過。
這種分寸感,讓人很難不心動。
十一點,傅沉舟準時出現在酒店門口。
雨已經小了很多。
他沒有讓司機來拿行李,而是自己接過她的箱子。
薑南絮看著他濕了一點的袖口。
“你昨晚休息了嗎?”
“睡了幾個小時。”
“你不累?”
“還好。”
“傅沉舟。”
他看她。
薑南絮認真說:“你不用每次都這麽周全。”
傅沉舟頓了頓。
“我知道。”
“那你還……”
“以前沒人替你周全。”他說,“現在補一點。”
薑南絮心口猛地一顫。
她垂下眼。
這句話說得太輕。
可落在她心裏,很重。
以前沒人替你周全。
是啊。
以前她把所有人照顧得很好。
裴硯禮,裴母,裴家親戚,甚至蘇晚棠母子回國後,她也被要求“體麵”“大度”“照顧大局”。
可沒有人替她周全。
沒有人想過,她會不會疼,會不會累,會不會也想被人接一次。
她喉嚨有點緊。
“傅沉舟,你這樣會讓我很難辦。”
傅沉舟問:“難辦什麽?”
薑南絮抬眼看他。
“會讓我越來越分不清。”
傅沉舟看著她,眼神很深。
“那就繼續分。”
“分不清也沒關係。”
他說:“我不催你。”
機場路上,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車窗外,南城的雨霧慢慢散開。
道路兩側的樹被洗得發亮。
薑南絮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裴硯禮。
以前她出差或回孃家,隻要天氣不好,她都會主動給裴硯禮發訊息。
告訴他不用擔心。
告訴他司機已經到了。
告訴他她沒事。
可事實上,很多時候,他根本沒問。
她給出的那些“我很好”,不是回應他的關心。
隻是她自作多情地想讓他知道。
現在想想,挺可笑。
飛機下午一點半起飛。
起飛前,薑南絮給林夏發訊息。
【回江城了。】
林夏秒回。
【傅總呢?】
薑南絮看了眼坐在旁邊的傅沉舟。
【在。】
林夏:【嘖。】
薑南絮:【你嘖什麽?】
林夏:【沒什麽,就是突然覺得裴硯禮活該。】
薑南絮沒有回。
她把手機關機。
飛機衝上雲層時,南城的雨被留在身後。
雲層上方,陽光亮得刺眼。
薑南絮偏頭看向窗外。
傅沉舟坐在她旁邊,正在看一份檔案。
他看檔案時很專注。
眉眼沉靜,氣場收斂了許多。
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側頭。
“怎麽了?”
薑南絮搖頭。
“沒事。”
她隻是忽然覺得,這樣很好。
不是轟轟烈烈。
不是非要證明給誰看。
隻是有人坐在她身邊,不吵,不逼,不索取。
她可以看窗外。
可以發呆。
也可以什麽都不說。
飛機落地江城時,天已經放晴。
薑南絮走出機場,忽然停了下來。
傅沉舟看她。
“累了?”
她搖頭。
“沒有。”
“想去哪?”
薑南絮看著機場外車流。
腦子裏閃過很多地方。
新公寓。
林夏家。
公益專案辦公室。
傅家老宅。
最後,她說:“想回家。”
話出口,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薑南絮自己也愣住了。
她說的是回家。
不是回裴家。
不是回住處。
是回家。
傅沉舟看著她。
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
“好。”
他沒有問她哪個家。
隻是把行李箱交給司機,替她拉開車門。
“回家。”
另一邊,裴氏集團。
裴硯禮一整天都在開會。
南城暴雨過後,航班恢複的資訊跳出來時,他下意識點開看了一眼。
江城機場到達。
準點。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助理站在旁邊,低聲道:“裴總,薑小姐已經回來了。”
裴硯禮嗯了一聲。
他想問是誰接她。
又覺得沒必要。
答案很明顯。
也很刺眼。
會議結束後,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
手機螢幕亮著,是薑南絮今天在南城活動現場的照片。
她站在台上,手裏拿著話筒。
燈光落在她身上。
她整個人明亮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裴硯禮忽然想起,曾經她也問過他,出差回來想不想吃什麽。
他說隨便。
她做了一桌菜。
那時候她說:“你回家就好。”
回家。
這個詞忽然刺得他心口疼。
他現在還住在裴家別墅。
那裏有主臥,有書房,有她曾經買的花瓶,也有她曾經貼在冰箱上的便簽痕跡。
可他每天回去,都覺得那不是家。
是一個被她搬空之後,徒留外殼的房子。
手機響起。
是王姨。
“先生,晚飯還做嗎?”
裴硯禮看著桌上的檔案,聲音很低。
“不用了。”
王姨沉默了一下。
“先生,您最近都沒怎麽吃飯。”
裴硯禮揉了揉眉心。
“沒胃口。”
王姨輕聲說:“以前太太在的時候,不管您有沒有胃口,她都會熬點粥備著。”
裴硯禮閉上眼。
“王姨。”
“先生?”
“以後別叫她太太了。”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很久後,王姨低聲說:“是,薑小姐。”
裴硯禮結束通話電話。
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
他忽然很想回到三年前。
不是為了阻止蘇晚棠。
不是為了查清藥方。
隻是想在某個普通的夜晚,薑南絮問他要不要回家吃飯時,說一句——
好,我回家。
可是,沒有了。
另一邊,車停在薑南絮公寓樓下。
傅沉舟替她把行李箱拿下來。
薑南絮接過拉桿。
“今天謝謝你。”
傅沉舟看她。
她頓了一下,改口:“你人很好。”
傅沉舟笑了下。
“進步不大。”
薑南絮也笑。
她拉著行李箱往樓裏走。
剛走兩步,又回頭。
傅沉舟還站在原地。
“傅沉舟。”
“嗯?”
“下次我出去做分享,如果航班沒取消,你也不用偷偷來。”
傅沉舟挑眉。
“那要怎麽來?”
薑南絮看著他。
心跳有一點快。
但她沒有躲。
“你可以問我。”
“問什麽?”
“問我,需不需要你來。”
傅沉舟的眼神慢慢深了。
過了幾秒,他點頭。
“好。”
薑南絮轉身進了樓。
電梯門合上時,她抬頭看見鏡子裏的自己。
臉有點紅。
但眼睛很亮。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在一點點往前走。
而樓下,傅沉舟站了很久。
直到薑南絮公寓那盞暖黃色的燈亮起。
他才低頭,輕輕笑了一下。
與此同時,裴硯禮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
窗外江城燈火明亮。
他不知道薑南絮剛剛說了“想回家”。
也不知道傅沉舟送她到了樓下。
他隻知道,從今天開始,薑南絮有了新的家。
而他,再也不是那個等她回來的人。
因為她已經不回他那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