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機場外,雨下得很大。
傅沉舟撐著傘,傘麵大半傾向薑南絮。
他自己半邊肩膀很快濕了。
薑南絮看見了,往他那邊靠了一點,想把傘推回去。
傅沉舟手腕沒動。
“別動。”
“你衣服濕了。”
“回去換。”
他說得很自然。
薑南絮忽然不知道該怎麽接。
從前裴硯禮也給她撐過傘。
但多數時候,是她小跑著跟上他的步伐。
他走得快,她怕自己拖慢他。
可傅沉舟走得很慢。
慢到她不需要追。
車停在路邊。
傅沉舟替她拉開車門。
薑南絮坐進去,身上幾乎沒淋到雨。
傅沉舟收傘上車時,肩頭已經濕透。
她看了他一眼。
“你什麽時候來的南城?”
“你活動開始前。”
薑南絮一怔。
“那你怎麽不告訴我?”
傅沉舟把傘放到一邊,語氣平靜。
“你說了,這次想自己來。”
“所以我沒出現。”
薑南絮握著包帶的手微微收緊。
他真的聽進去了。
不是嘴上說尊重她。
是真的把她的選擇放在前麵。
車裏安靜了幾秒。
薑南絮低聲說:“那你一直在等?”
“嗯。”
“如果航班沒取消呢?”
“我看你起飛。”
“如果我沒告訴你需要你呢?”
傅沉舟側頭看她。
“那我就不讓你知道。”
這句話落下,薑南絮胸口像被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轟轟烈烈。
隻是很穩。
穩得讓人想靠近,又有點怕。
車開往酒店。
因為暴雨,南城幾乎所有航班取消,活動方原本訂的酒店也滿了。
傅沉舟讓司機把車停在一家安靜的商務酒店門口。
薑南絮下車前,忽然問:“你訂了幾間房?”
傅沉舟看她。
“你覺得呢?”
她耳根莫名熱了一下。
傅沉舟低笑。
“兩間。”
薑南絮抿唇。
“我又沒問。”
“你臉上寫著。”
她瞪他一眼。
傅沉舟心情似乎不錯。
進酒店時,前台已經準備好房卡。
兩間房,同一層。
中間隔了三間。
薑南絮拿到房卡,心裏那點說不清的緊張終於散了。
傅沉舟把她送到房門口。
“熱水,洗澡,早點睡。”
薑南絮點頭。
他看了眼她臉色。
“胃疼?”
薑南絮一愣。
“沒有。”
傅沉舟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隻好承認:“一點點。”
今天一整天沒怎麽好好吃東西,下午又講了很久,剛纔在機場喝了半杯熱飲,現在胃裏有點發緊。
傅沉舟把一隻小藥盒遞給她。
“林夏給的。飯後吃。”
薑南絮接過。
“她怎麽什麽都給你?”
傅沉舟說:“她怕你逞強。”
“你也怕?”
“嗯。”
他回答得太坦然。
薑南絮反而說不出話。
傅沉舟又遞過來一袋熱粥。
“先吃點。”
“你什麽時候買的?”
“來的路上讓司機買的。”
薑南絮看著那袋粥。
心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胃疼時,也曾經給裴硯禮發過訊息。
那天他在公司開會,隻回了一句:讓王姨給你煮點粥。
其實王姨煮了。
也沒什麽不好。
可那一刻,她還是覺得自己像被隨手安排出去的一件小事。
現在,傅沉舟把粥遞到她手裏。
沒有讓別人轉告。
也沒有把她推給“合適的人”。
他自己來了。
薑南絮低頭接過。
這次她沒有說謝謝。
她說:“你人很好。”
傅沉舟看著她,眉梢微動。
“比還不錯進步了。”
薑南絮笑了。
笑完,眼睛卻有點酸。
“傅沉舟。”
“嗯?”
“你別對我太好。”
傅沉舟安靜看著她。
薑南絮低聲說:“我現在可能還分不清,是感動,還是喜歡。”
她說完,自己先怔住。
這句話太直接。
直接到連她都沒想到會說出口。
傅沉舟卻沒有趁機逼她。
他隻是說:“那就慢慢分。”
薑南絮抬頭。
傅沉舟聲音很穩。
“不急。”
“你可以感動,也可以不喜歡。”
“我不會因為對你好,就要求你給我結果。”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
輕輕開啟了她心裏某個一直緊鎖的地方。
從前在裴家,她得到一點東西,就要付出更多懂事。
裴家給她身份,她就要忍。
裴母給她“調理”,她就要喝。
裴硯禮偶爾給她一點溫和,她就要把所有委屈嚥下去。
可傅沉舟說,不需要結果。
薑南絮眼眶微微發熱。
“你這樣很吃虧。”
傅沉舟低聲笑了下。
“商人不會做虧本買賣。”
“那你圖什麽?”
傅沉舟看著她。
“圖你以後想起今晚,不覺得自己孤單。”
薑南絮心口狠狠一顫。
走廊很安靜。
窗外雨聲卻越來越大。
她握著熱粥,忽然覺得掌心很燙。
傅沉舟退後一步。
“進去吧。”
她點頭。
門關上後,薑南絮靠在門後站了很久。
手裏的粥是熱的。
藥盒也是熱的。
她第一次覺得,被人照顧這件事,不一定會讓人窒息。
也可以隻是安穩。
另一邊,江城。
裴硯禮坐在辦公室裏,一夜沒走。
南城暴雨的新聞一條條推送。
航班取消。
道路積水。
旅客滯留。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
他想發訊息問她安不安全。
可打出來,又刪掉。
她不會需要。
他知道。
助理進來時,已經快淩晨。
“裴總,南城那邊確認了,傅先生已經接到薑小姐,住進酒店了。”
裴硯禮點了點頭。
半晌,問:“她淋雨了嗎?”
助理一怔。
“應該沒有。機場有人拍到,傅先生撐傘接她,傘一直偏向薑小姐。”
裴硯禮沒有說話。
許久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笑得助理心裏發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雨夜。
薑南絮打電話說沒帶傘。
他讓司機去接。
司機後來告訴他,太太站在校門口,裙擺濕了大半,還一直說沒關係。
他當時聽完,隻嗯了一聲。
沒關係。
她說沒關係,他就真的信了。
原來她不是沒關係。
隻是早就習慣了不麻煩他。
裴硯禮看著桌上的檔案。
忽然問:“南城那個婦幼公益中心,後續資金夠嗎?”
助理說:“目前專案方公開募資已經差不多了,傅氏那邊也在對接資源。”
傅氏。
又是傅氏。
裴硯禮閉了閉眼。
這一次,他沒有嫉妒得失控。
隻是覺得胸口空得厲害。
他低聲說:“我們之前打進賠償基金的錢,確認到賬了嗎?”
“到了。”
“後續繼續。”
助理小心問:“需要署名嗎?”
裴硯禮搖頭。
“不用。”
他看向窗外。
江城也在下雨。
冷白燈光映著他的臉,疲憊又蒼白。
“別讓她知道。”
助理點頭。
“是。”
南城酒店。
薑南絮洗完澡,吃了粥,又吃了藥。
胃裏的不適慢慢緩了下來。
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麵大雨。
手機亮起。
是林夏。
【傅總接到你了吧?】
薑南絮回:【嗯。】
林夏:【我就說吧,他肯定會去。】
薑南絮看著那句話,忍不住彎了下唇。
過了一會兒,她點開傅沉舟的對話方塊。
想說一句“我吃過藥了”。
又覺得太奇怪。
最後,她隻發了兩個字。
【晚安。】
那邊很快回。
【晚安。】
薑南絮放下手機,躺到床上。
陌生的城市。
陌生的酒店。
窗外是暴雨。
可她竟然睡得很安穩。
因為她知道,走廊那頭,有人來得剛剛好。
不早一步打擾她。
也不晚一步讓她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