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南城時,天正陰著。
薑南絮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口,手機裏彈出幾條訊息。
林夏:【到了沒?落地報平安!】
傅沉舟:【落地了嗎?】
還有一條,是陌生號碼發來的活動方接機資訊。
她先回了林夏。
【到了。】
再回傅沉舟。
【落地了。】
傅沉舟很快回:【好。】
隻有一個字。
薑南絮看著那條訊息,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像裴硯禮。
裴硯禮以前如果忙,通常不會回。
如果不忙,也隻會問一句“到了?”
那時候她會主動發一大段,說酒店到了,吃飯了,天氣怎麽樣。
像是在努力證明自己很好,證明他不用擔心。
可現在傅沉舟隻回一個“好”,她反而覺得安穩。
因為他是真的知道她會自己處理好。
活動方來接她的是一個年輕女孩,姓姚。
見到她時,對方明顯有些激動。
“薑老師,我看過您的采訪。”
薑南絮有點不習慣這個稱呼。
“叫我南絮就好。”
姚小姐笑著搖頭,“不行,我們中心好多姐妹都說,您那句‘別把別人的期待喝成自己的罪’太戳人了。今天有不少人是專門為您來的。”
薑南絮心裏微微一緊。
人越多,她就越緊張。
以前在裴家,她隻需要少說話。
可現在,她要說很多話。
要說給別人聽,也要說給自己聽。
車開往酒店。
路上,姚小姐一邊介紹流程,一邊有些猶豫地看她。
“薑老師,有件事我們想提前跟您溝通一下。”
“你說。”
“當地有一家媒體,可能會問您一些私人問題。比如裴家,比如傅總。”
薑南絮點頭。
“我知道。”
姚小姐鬆了一口氣。
“如果您不想回答,我們會幫您擋。”
薑南絮看著車窗外灰濛濛的天。
“不用。”
姚小姐一怔。
薑南絮說:“問到不該問的,我自己會拒絕。”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從前她最怕拒絕。
怕拒絕之後別人不高興。
怕別人說她不識大體。
怕裴硯禮覺得她不懂事。
現在她才知道,拒絕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不想回答,就可以不回答。
活動安排在下午三點。
中午,薑南絮在酒店房間裏整理講稿。
她帶了傅沉舟送的備用麥克風。
也帶了林夏塞給她的一袋藥。
胃藥,止痛藥,創可貼,還有一張小紙條。
【薑南絮,別逞強。】
她看著那幾個字,笑了很久。
下午兩點半,薑南絮到達會場。
南城婦幼中心的禮堂不算大,卻坐滿了人。
她站在後台,聽見外麵人聲嘈雜。
心跳又開始加快。
手機震了一下。
傅沉舟發來訊息。
【站上去之前,先喝水。】
薑南絮低頭看了眼手邊的溫水。
她有點懷疑傅沉舟是不是在她身邊裝了監控。
【你怎麽知道我沒喝?】
那邊回:【你緊張時會忘。】
薑南絮盯著這句話。
過了幾秒,乖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溫水順著喉嚨下去。
胃裏暖了一點。
主持人開始介紹她。
“今天我們邀請到公益專案協作者薑南絮女士……”
掌聲響起。
薑南絮把手機扣下,走上台。
燈光照過來。
台下很多雙眼睛看著她。
她握住話筒,第一句話說得有些慢。
“大家好,我是薑南絮。”
這一次,沒有任何字首。
不是裴太太。
不是裴總前妻。
也不是傅沉舟身邊的人。
隻是薑南絮。
她開口後,反而一點點穩下來。
她講偏方濫用,講生育羞辱,講女性在婚姻裏被迫承擔過多身體責任。
講到最後,她放下講稿。
“我今天是一個人來的南城。”
台下有人笑。
薑南絮也笑了下。
“這對很多人來說不算什麽。”
“可對以前的我來說,這是一件很難想象的事。”
“以前我總覺得,我去哪裏,要跟誰報備;我做什麽,要考慮別人會不會不高興;我想要什麽,也要先想想別人覺得合不合適。”
她頓了頓。
“後來我才明白,人生不是婚姻的附屬品。”
“你可以做妻子,做母親,做女兒。”
“但在這些身份前麵,你首先是你自己。”
禮堂裏安靜了幾秒。
隨後掌聲響了起來。
這次比上次更響。
薑南絮站在台上,忽然覺得眼眶熱了。
她終於能把這些話說得很穩。
也終於能承認,自己曾經失去過自己。
互動環節,有記者果然問了私人問題。
“薑小姐,您現在和傅沉舟先生是什麽關係?外界一直說,您能這麽快走出來,是因為傅先生一直在幫您。”
台下安靜下來。
姚小姐立刻準備上前擋。
薑南絮卻抬手攔住。
她看向那個記者。
“傅沉舟確實幫過我。”
“但我能走出來,不是因為有另一個男人接住我。”
“是因為我自己決定不再往下掉。”
記者一愣。
薑南絮繼續說:“我感謝所有幫過我的人,林夏,梁律師,專案組,還有傅先生。”
“但請不要把一個女人重新站起來這件事,全部歸功於某個男人。”
“那對我不公平。”
“對他也不公平。”
台下再次響起掌聲。
很熱烈。
薑南絮站在那裏,手心出了汗。
可她沒有躲。
她答完了。
而且答得很好。
活動結束時,天已經下起了小雨。
南城的雨比江城柔一點,落在地麵上,泛起細細的水光。
姚小姐送她到門口。
“薑老師,今天真的太好了。”
薑南絮笑了笑。
“謝謝。”
“您晚上就回江城嗎?”
“嗯,八點的航班。”
姚小姐看了眼天色,“雨有點大了,我送您去機場。”
薑南絮剛要答應,手機響了。
是傅沉舟。
她接起。
“結束了?”
“嗯。”
“講得很好。”
薑南絮一怔。
“你看直播了?”
“嗯。”
“你不是開會?”
“會議可以推遲。”
薑南絮低頭笑了下。
“傅沉舟,我剛才說,不要把我站起來這件事歸功於某個男人。”
“我聽見了。”
“你不介意?”
電話那頭傳來他很低的一聲笑。
“介意什麽?”
“你說得對。”
薑南絮握著手機,心口忽然軟了一點。
傅沉舟說:“航班可能會延誤,南城暴雨預警。”
薑南絮看向外麵的雨。
“我先去機場看看。”
“好。”
他說,“需要我時,告訴我。”
電話結束通話。
薑南絮站在門口,雨聲落在耳邊。
她忽然發現,傅沉舟很少說“我來幫你”。
他說得更多的是——
需要我時,告訴我。
他把主動權留給她。
機場果然延誤。
薑南絮到達時,航班螢幕一片黃色。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開啟電腦整理今天的反饋。
周圍人來人往。
小孩哭鬧,廣播反複通知天氣原因延誤。
她卻並不慌。
甚至覺得有點新鮮。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坐在陌生城市的機場,等一班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飛的航班。
沒有裴家催她回去。
沒有誰問她怎麽還沒到。
她點了一杯熱飲,慢慢喝。
晚上十點,航班取消。
林夏第一時間打電話來。
“取消了?你住酒店!別亂跑!”
“我知道。”
“要不我讓傅沉舟去接你?”
薑南絮看著窗外大雨。
“這麽晚了,他來回太麻煩。”
林夏嘖了一聲。
“你這句話一聽就是不太瞭解傅總。”
話音剛落,薑南絮手機裏跳出傅沉舟的訊息。
【我到南城了。】
薑南絮怔住。
她直接回撥過去。
“你來南城了?”
“嗯。”
“你不是說我需要你時再告訴你嗎?”
“你沒告訴我。”傅沉舟聲音平穩,“但天氣告訴我了。”
薑南絮一時說不出話。
傅沉舟問:“出口幾號?”
薑南絮下意識看了一眼。
“六號。”
“十分鍾。”
電話結束通話。
薑南絮站在機場出口,聽著外麵的雨聲。
十分鍾後,一輛黑色車停在門口。
傅沉舟撐傘下車。
雨幕裏,他穿著深色大衣,眉眼被路燈照得冷峻又清晰。
他走到她麵前,把傘傾過去。
“等久了?”
薑南絮搖頭。
“你什麽時候來的?”
“活動結束後。”
“你一直在南城?”
“嗯。”
薑南絮看著他。
“你不是說不陪我來?”
傅沉舟垂眼看她。
“沒陪你上台。”
“也沒坐在台下。”
“你是自己來的,自己講完的。”
他頓了頓。
“我隻是來接你回家。”
薑南絮忽然說不出話。
雨聲很大。
周圍人群匆匆。
可她站在傘下,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麽溫熱的東西輕輕填滿。
她低聲說:“傅沉舟。”
“嗯。”
“我今天講得好嗎?”
他看著她。
沒有猶豫。
“很好。”
薑南絮笑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問哪裏好。
她隻是說:“我也覺得。”
傅沉舟唇角彎了一下。
他接過她的行李箱。
“走吧。”
兩人並肩走進雨裏。
同一時間,江城。
裴硯禮坐在辦公室裏,也看完了那場南城直播。
他聽見薑南絮說:
“我能走出來,不是因為有另一個男人接住我。”
“是因為我自己決定不再往下掉。”
他看著螢幕裏那個從容的女人,心口又疼又空。
他知道,她是在往前走。
可他沒想到,她已經走得這麽穩。
助理敲門進來。
“裴總,南城暴雨,薑小姐航班取消了。”
裴硯禮猛地抬頭。
下一秒,他拿起外套。
可動作剛起,又停住。
他想去。
很想。
可他忽然想起傅沉舟上次說的話。
別讓她以為,自己每走一步,都還有過去的人在後麵跟著。
裴硯禮站在原地。
許久後,慢慢放下外套。
聲音啞得厲害。
“傅沉舟會去。”
助理沒敢說話。
幾分鍾後,有人發來機場照片。
雨幕裏,傅沉舟撐傘接走薑南絮。
傘大半傾向她。
她抬頭看他,臉上帶著很輕的笑。
裴硯禮看著那張照片。
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沒有憤怒。
也沒有資格憤怒。
隻是忽然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原來真正的失去,是你連衝過去接她的資格都沒有。
她不需要你。
甚至不需要你擔心。
因為已經有人,在她需要之前,就替她想好了退路。
裴硯禮低頭,關掉照片。
辦公室裏燈光冷白。
窗外也下起了雨。
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薑南絮也曾經在雨夜給他打電話。
“硯禮,我沒帶傘,你能來接我嗎?”
他那時在開會。
隻說:“讓司機去。”
後來她沒有再打過類似電話。
原來每一次失望,都不是消失了。
隻是被她悄悄記在了離開的路上。
裴硯禮閉上眼。
喉嚨啞得發疼。
“南絮。”
“這一次,他去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