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專案的第二次公開活動,規模比第一次大了很多。
地點定在市婦女中心。
主辦方原本隻準備了兩百個座位,報名連結發出去不到半小時,就全部滿了。
林夏拿著後台資料,興奮得在辦公室裏轉了兩圈。
“薑南絮,你現在真的有點東西了。”
薑南絮正在改講稿,頭也沒抬。
“別誇,我緊張。”
“你上次采訪表現那麽好,還緊張?”
“采訪是一對一。”薑南絮抬頭,“這次下麵坐幾百個人。”
林夏拍了拍她肩膀。
“怕什麽,你認祖宴上幾百人都懟過來了,還怕這個?”
薑南絮沉默兩秒。
“那不一樣。”
認祖宴上,她是帶著刀去的。
今天,她不是去打誰的臉。
她是去說自己的話。
這反而更難。
傅沉舟來接她時,她還在對著鏡子整理衣領。
淺黃色襯衫,白色長褲,很幹淨,也很溫柔。
傅沉舟看了她一眼。
“很好。”
薑南絮轉頭,“我還沒問。”
“提前回答。”
她被他逗得笑了下。
傅沉舟走近一步,替她把領口微微翻正。
動作很輕。
指尖沒有碰到她的麵板。
薑南絮卻還是僵了一下。
傅沉舟停住。
“冒犯了?”
她搖頭。
“沒有。”
隻是還不太習慣有人靠近時,不帶壓迫感。
裴硯禮從前靠近她時,她總會下意識觀察他的情緒。
他皺眉,她就緊張。
他沉默,她就想自己是不是哪裏沒做好。
傅沉舟不同。
他靠近她,隻是替她整理衣領。
整理完,就退回合適的距離。
“走吧。”他說。
活動現場人很多。
薑南絮一進後台,就聽見外麵傳來嘈雜的人聲。
她手心微微出汗。
林夏湊過來,小聲道:“別怕,下麵都是來聽你說話的,不是來審判你的。”
薑南絮點頭。
可心跳還是快。
主持人介紹完專案背景,很快唸到她的名字。
“下麵有請公益專案發起協作者之一,薑南絮女士。”
掌聲響起。
很響。
薑南絮從後台走出去。
燈光照在她身上的一瞬間,她忽然有點恍惚。
很多年前,她也站在這樣的燈下。
那時她十七歲。
講完之後,滿場掌聲,她第一個想找的人是裴硯禮。
她問他:“我講得怎麽樣?”
他隻給了她一句“還行”。
那時她很滿足。
可今天不一樣。
她沒有往台下找任何人的認可。
她站到講台前,開啟講稿。
台下黑壓壓坐著很多人。
有年輕女孩,也有中年女人。
有些人拿著筆記本,有些人眼睛已經紅了。
薑南絮忽然不緊張了。
她放下講稿。
“大家好,我是薑南絮。”
“今天我想先說一句,身體不是婚姻裏的成績單。”
台下安靜下來。
她繼續說:“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也以為,結婚幾年沒有懷孕,就是我不夠好。”
“我喝過很多藥。”
“有些藥很苦,苦到我一聞到味道就想吐。”
“但比藥更苦的是,所有人都告訴我,那是為了我好。”
她停了停。
“後來我才明白,如果一個‘為你好’讓你越來越疼,越來越怕,越來越不像自己,那它可能不是愛。”
“是控製。”
台下有人開始擦眼淚。
薑南絮看見了。
她聲音更穩。
“我今天站在這裏,不是想告訴大家我有多慘。”
“而是想告訴你們,別把別人的期待,喝成自己的罪。”
“你可以想成為母親。”
“也可以暫時不想。”
“你可以去檢查,去治療,去認真麵對身體的問題。”
“但你不該被羞辱。”
“更不該被迫把一碗來路不明的藥,喝成所謂懂事。”
這一次,掌聲比剛才更熱烈。
薑南絮站在台上,眼眶微微發熱。
她沒有哭。
隻是忽然覺得,自己終於把那三年的苦,從喉嚨裏吐出來了。
不是吐給裴硯禮看。
是吐給所有還在喝苦藥的人看。
活動結束後,很多人排隊找她簽名、合影。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握住她的手,聲音哽咽。
“薑小姐,我明天就去正規醫院檢查。我不會再喝我婆婆拿來的偏方了。”
薑南絮輕輕握住她。
“好。”
另一個年輕女孩說:“我本來很怕結婚,現在聽你說完,我覺得不是婚姻可怕,是不能失去自己。”
薑南絮笑了。
“對。”
她說了一下午的話,嗓子都有點啞。
傅沉舟遞來溫水。
“先喝。”
薑南絮接過,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
林夏在一旁看得直搖頭。
“傅總,你是不是隨身帶溫度計?”
傅沉舟說:“經驗。”
“什麽經驗?”
他看了薑南絮一眼。
“她喝太燙的會皺眉。”
薑南絮一怔。
她自己都沒注意過。
林夏立刻捂住胸口。
“完了,薑南絮,這男人觀察力太危險了。”
薑南絮耳根有點熱。
她低頭喝水,沒有接話。
會場外,裴硯禮站在二樓走廊。
這一次,他沒有躲在車裏。
也沒有靠近後台。
他隻是隔著玻璃,看完了她整場演講。
掌聲響起的時候,他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他看見她放下講稿。
看見她不再緊張。
看見台下那麽多人因為她的話流淚,又因為她的話鼓掌。
那一刻,裴硯禮忽然想起從前有一回,薑南絮拿著一份報名錶來問他。
“硯禮,這個女性成長論壇招誌願者,我能去嗎?”
他當時正在看合同,隻隨口說:“你身體不好,別折騰了。”
她哦了一聲。
後來,他再沒見過那張報名錶。
現在想想,也許從很早以前,他就在無意中剪掉她伸出去的枝葉。
讓她一點點變成一個隻適合待在裴家花瓶裏的女人。
而如今,她終於重新長出來了。
長得那麽好。
那麽亮。
亮到他再也不能假裝,她離開他之後會過不好。
助理站在他身後,小聲說:“裴總,薑小姐今天表現很好。”
裴硯禮低聲道:“是很好。”
不是還行。
是很好。
隻是這句話,他遲了十年。
活動結束後,裴硯禮沒有上前。
他轉身下樓。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有人喊薑南絮。
他回頭。
薑南絮和傅沉舟從側門出來。
她懷裏抱著一束向日葵。
不是傅沉舟送的。
是一個聽眾送給她的。
傅沉舟替她拿著資料包,低頭問她:“累嗎?”
薑南絮搖頭。
“有點,但很開心。”
“想吃什麽?”
她想了想。
“火鍋。”
傅沉舟微微皺眉。
“你胃不好。”
薑南絮看他。
傅沉舟停頓兩秒。
“鴛鴦鍋。”
她笑了。
“成交。”
兩人往停車場走。
裴硯禮站在陰影裏,聽見她笑聲漸遠。
這一次,他沒有疼得失態。
隻是很安靜地站著。
安靜到像終於承認了一個事實。
薑南絮不是離開他以後才開始發光。
她一直會發光。
隻是他曾經把她放在了看不見光的地方。
手機震動。
裴思瑤發來訊息。
【哥,我在網上看了直播。】
【她真的很好。】
裴硯禮看著螢幕。
很久後,回了兩個字。
【是啊。】
他收起手機。
抬頭看向遠處。
傅沉舟已經替薑南絮拉開了車門。
薑南絮抱著向日葵坐進去。
車門關上。
車燈亮起。
裴硯禮忽然低聲說:
“南絮。”
“這次我看見了。”
看見她站在台上。
看見她被人喜歡。
看見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一句“還行”。
可是看見得太晚。
晚到他已經沒有資格,坐在台下為她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