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薑南絮起得很早。
她昨晚睡得不算好。
倒不是因為裴家,也不是因為蘇晚棠。
而是那本舊書。
那張入場券。
還有傅沉舟那句——
“你先往前走,我跟得上。”
她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泛黃的演講訓練書。
扉頁上的字跡很淡。
【她不該隻站在別人身後。】
下麵,是她昨晚新寫的那句。
【現在不會了。】
兩行字隔了十年。
像兩個時間裏的自己,終於接上了。
手機響起。
是公益專案負責人。
“南絮,你今天方便來一趟嗎?有家媒體想做深度采訪,主題是女性在婚姻中的身體自主權。”
薑南絮愣了下。
“采訪我?”
“對。你昨天那篇文章反響很好,很多人想聽你繼續講。”
薑南絮下意識想拒絕。
她從前很怕站到台前。
不是因為她不會。
而是這些年,她被裴家的規矩磨得太久,習慣了少說話,少出錯,少讓別人覺得她鋒芒太露。
可她低頭,看見書頁上那句字。
她不該隻站在別人身後。
薑南絮輕輕吸了一口氣。
“好。”
下午,采訪地點定在一家安靜的工作室。
薑南絮到的時候,傅沉舟已經在樓下。
他沒有上前,隻站在車邊看她。
“緊張?”
薑南絮問:“很明顯嗎?”
“你拿包的手換了三次。”
薑南絮低頭看了一眼,笑了下。
“我以前也做過演講。”
“我知道。”
“可那是很久以前了。”
傅沉舟看著她。
“能力不會因為你嫁錯人三年就消失。”
薑南絮心口輕輕一頓。
這話說得不好聽。
但莫名讓她安心。
她點頭。
“那我上去了。”
傅沉舟說:“我在樓下等。”
薑南絮腳步停住。
“你不上去?”
“你不需要我在旁邊撐場。”
他聲音平靜。
“你自己可以。”
薑南絮看著他。
胸口那一點緊張,忽然淡了很多。
她嗯了一聲,轉身進了樓。
傅沉舟沒有跟上去。
他隻是抬頭,看著她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
他才低頭點了支煙。
煙沒抽。
隻是夾在指間。
采訪開始得很順利。
記者問得很尖銳。
“薑小姐,有人說,你現在做女性健康公益,是在利用自己的婚姻悲劇博取流量,你怎麽看?”
薑南絮沉默兩秒。
然後說:“我希望這件事有流量。”
記者一愣。
她繼續道:“因為有流量,才會有人看見。有人看見,才會有人意識到,有些傷害不是家事,不是婆婆一句‘為你好’就能蓋過去的。”
“那你恨裴家嗎?”
薑南絮想了想。
“恨過。”
“現在呢?”
“現在更想把事情做完。”
記者看著她。
“如果裴先生看到這段采訪,你有什麽話想對他說嗎?”
薑南絮垂眼。
桌上放著一杯溫水。
她指尖輕輕碰了碰杯壁。
“沒有。”
記者追問:“一句都沒有?”
薑南絮抬起頭。
“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為了讓他聽見。”
采訪室安靜了兩秒。
連記者都怔住了。
薑南絮笑了下。
“我以前說很多話,是希望他聽懂。”
“現在不是。”
“現在我說這些,是希望和我有相似經曆的人,別再把別人的冷漠當成自己的錯。”
采訪結束時,工作人員都鼓了掌。
薑南絮走出工作室,才發現自己掌心出了汗。
可她心裏是穩的。
不是被人托著的穩。
是她自己站住了。
下樓時,傅沉舟還在車邊。
他看見她出來,滅了那支一直沒抽的煙。
“結束了?”
“嗯。”
“怎麽樣?”
薑南絮想了想。
“還不錯。”
傅沉舟唇角微彎。
“我看見了。”
薑南絮一愣。
“你不是在樓下?”
傅沉舟指了指大廳螢幕。
“他們同步轉播。”
薑南絮:“……”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
“那你覺得怎麽樣?”
問出口後,她自己先怔住。
這句話太熟悉了。
十七歲那年,她也這樣問過裴硯禮。
問他,她講得怎麽樣。
她曾經那麽渴望被肯定。
傅沉舟看著她,像是也想起了那件事。
他沒有說還行。
他說:“很好。”
很簡單的兩個字。
卻很認真。
薑南絮眼睫微動。
“不是客套?”
“不是。”
“哪裏好?”
傅沉舟認真想了想。
“沒有討好鏡頭,也沒有躲避過去。”
他說,“你在講自己的事,但沒有把自己困在傷害裏。”
薑南絮心口忽然熱了一下。
她低頭笑了。
“傅沉舟,你誇人真的很具體。”
“因為我認真看了。”
一句話,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人安靜。
他們沒有立刻走。
傅沉舟帶她去了附近一家麵館。
不是高檔餐廳。
店麵很小,但很幹淨。
薑南絮點了一碗番茄牛腩麵。
傅沉舟點了同樣的。
她看他。
“你也喜歡吃番茄?”
“還行。”
薑南絮筷子一頓。
傅沉舟很快改口。
“喜歡。”
她忍不住笑出聲。
“你學得挺快。”
傅沉舟淡淡道:“不想因為兩個字被扣分。”
另一邊,裴硯禮坐在辦公室裏,看完了那段采訪。
螢幕裏,薑南絮說:
“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為了讓他聽見。”
裴硯禮指尖停在暫停鍵上。
這句話,比她罵他更疼。
原來真正的放下,是她連傾訴物件都不再是他。
她不是說給他聽。
不是為了讓他後悔。
不是為了讓他知道自己錯了。
她隻是往前走。
而他不過是她過去故事裏,一個被提及都嫌多餘的人。
助理輕聲敲門。
“裴總,媒體那邊問,是否要回應薑小姐采訪裏提到的裴家問題?”
裴硯禮關掉視訊。
“不回應。”
助理一愣。
裴硯禮聲音低啞。
“她不是說給我聽的。”
助理沉默。
裴硯禮靠回椅背,閉上眼。
腦海裏卻浮現出十七歲那天的薑南絮。
她站在台上,眼睛明亮。
下台後跑到他身邊,滿懷期待地問:“硯禮,我剛剛講得怎麽樣?”
他說:“還行。”
還行。
他這一生說過太多輕飄飄的話。
卻不知道,有人曾經把這兩個字當成珍寶。
也有人在台下,看見她發光。
辦公室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裴思瑤。
她手裏拿著手機,眼睛紅紅的。
“哥,你看采訪了嗎?”
裴硯禮沒說話。
裴思瑤吸了吸鼻子。
“我以前一直覺得,她嫁給你,就是占了便宜。現在才知道,是我們耽誤她。”
裴硯禮睜開眼。
裴思瑤看著他,聲音很輕。
“哥,你其實不是輸給傅沉舟。”
裴硯禮手指一僵。
裴思瑤眼淚掉下來。
“你是輸給了你自己。”
辦公室安靜下來。
裴硯禮沒有反駁。
他看向窗外。
天色漸暗。
玻璃上映出他疲憊的臉。
他忽然想起傅沉舟那本舊書上的字。
她不該隻站在別人身後。
是啊。
她不該。
可他用了三年,把她困在自己身後。
讓她等。
讓她忍。
讓她委屈。
讓她把所有光都熄掉,隻剩下一個合格的裴太太。
裴硯禮低聲笑了一下。
笑得眼眶通紅。
“是。”
他聲音很輕。
“我輸給了我自己。”
晚上,薑南絮回到公寓。
桌上還放著那本舊書。
她把今天采訪的工作牌取下來,夾進書裏。
新的工作牌,舊的入場券。
一個十七歲。
一個現在。
她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
手機響起。
是傅沉舟。
【到家了嗎?】
薑南絮回:【到了。】
那邊很快發來一句。
【今天講得很好。】
薑南絮看著那句話,唇角輕輕彎起。
她想了想,回:
【我知道。】
這一次,她沒有把肯定交給別人。
她自己知道。
她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