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南絮把那些舊照片收進了一個新相簿。
不是藏起來。
是擺在書架上。
相簿旁邊,是那盆薄荷。
林夏看見的時候,靠在門邊嘖了一聲。
“終於知道自己以前多好看了?”
薑南絮把書架擦幹淨。
“現在也不差。”
林夏鼓掌。
“可以,有自信了。”
薑南絮笑了笑,把最後一張照片放進去。
那是她十七歲參加演講比賽的照片。
白襯衫,黑色百褶裙,站在講台上,眼睛亮得像有光。
她看了很久。
照片裏的女孩陌生,又熟悉。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站在她麵前問她:
薑南絮,你這幾年去哪兒了?
門鈴響起。
林夏挑眉,“這個點,傅總。”
薑南絮去開門。
果然是傅沉舟。
他手裏拎著一隻淺棕色紙袋,見她開門,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半秒。
“今天氣色不錯。”
薑南絮接過紙袋。
“傅總現在改行看麵相?”
“看得出來。”
紙袋裏是幾本書。
女性健康、醫學科普寫作、公益傳播,還有一本舊書。
封麵已經泛黃。
薑南絮拿起那本舊書,動作停住。
《給年輕人的演講訓練》。
她翻開第一頁。
裏麵夾著一張泛黃的入場券。
十年前,江城青少年演講決賽。
薑南絮愣住。
“你怎麽會有這個?”
傅沉舟站在門口,沒進來。
“當年去看過。”
“看我?”
“嗯。”
他說得太自然,薑南絮反而不知道怎麽接。
林夏從裏麵探出頭,眼睛一亮。
“哇哦,十年暗戀文學?”
薑南絮臉一熱,“夏夏。”
傅沉舟卻沒有否認,隻淡淡道:“不算。”
林夏失望,“不算?”
傅沉舟看著薑南絮。
“那時候隻是覺得,她講話很好聽。”
薑南絮低頭翻著那本書。
書裏有幾處折角。
其中一頁旁邊,有一行很淺的鉛筆字。
【她不該隻站在別人身後。】
薑南絮指尖微頓。
“這是你寫的?”
傅沉舟嗯了一聲。
他聲音很低。
“那天比賽結束,你從台上下來,第一件事不是去領獎台合影。”
“你跑去觀眾席,問裴硯禮,你講得好不好。”
薑南絮記憶忽然被扯開。
她想起來了。
那天她拿了一等獎。
所有老師都誇她,說她以後可以繼續寫,繼續講。
可她最在意的,是裴硯禮一句評價。
裴硯禮當時怎麽說的?
他說:“還行。”
她卻高興了一整天。
薑南絮忽然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有些傻得讓人心疼。
傅沉舟看著她。
“你那天站在台上,比問他的時候亮多了。”
薑南絮喉嚨微哽。
“你為什麽一直記得?”
傅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林夏難得識趣,抱著一袋水果溜進廚房。
客廳安靜下來。
傅沉舟說:“因為我那時候就在想。”
“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追著一個人的認可跑,會是什麽樣。”
薑南絮握著那本書,久久沒說話。
她心口像被輕輕燙了一下。
不疼。
隻是熱。
“傅沉舟。”
“嗯?”
“你這樣說話,很容易讓人誤會。”
傅沉舟看著她,眼神很穩。
“我沒有讓你誤會。”
她心跳忽然亂了一拍。
傅沉舟卻沒有趁勢往前。
他把剩下的書放到桌上。
“專案需要,可以看看。”
說完,他轉身要走。
薑南絮下意識開口:“你不進來坐?”
傅沉舟腳步停住。
他回頭看她,唇角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可以嗎?”
薑南絮被他問得一怔。
這種事,他竟然也要問她。
她點頭。
“可以。”
傅沉舟這才進門。
他坐在沙發邊緣,規矩得像來談公事。
林夏端著洗好的草莓出來,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小聲嘀咕:“傅總,你坐那麽遠,是怕我們南絮吃了你嗎?”
傅沉舟拿起一顆草莓。
“她現在胃不好,不能亂吃。”
林夏:“……”
薑南絮沒忍住笑出聲。
這天晚上,他們沒有聊裴家。
沒有聊蘇晚棠。
也沒有聊那些讓人窒息的舊事。
隻是聊公益專案,聊文章標題,聊怎麽把晦澀醫學詞改成普通人能看懂的話。
薑南絮發現,傅沉舟對這些事並不是隨口支援。
他是真的認真看過她寫的東西。
甚至比她還清楚哪一段容易被誤解。
“這句不要寫‘女性應當學會保護自己’。”傅沉舟說。
薑南絮問:“為什麽?”
“容易變成責怪受害者。”
她怔了下。
傅沉舟繼續說:“可以改成,傷害不該發生,保護隻是減少風險,不是承擔罪責。”
薑南絮看著他。
“傅沉舟,你真的不像商人。”
他淡淡道:“商人也可以講道理。”
林夏在旁邊忍不住插嘴:“這話裴家聽了會臉紅。”
薑南絮笑了一下。
笑完,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因為提到裴家而難受了。
原來真正放下,不是刻意不提。
是提起來時,心裏不再塌下去。
另一邊,裴氏集團。
裴硯禮坐在辦公室裏,看著桌上的那張演講照片。
他已經看了很久。
照片背麵,裴思瑤寫了一句話。
【哥,那年你說她講得還行,她高興了很久。】
裴硯禮盯著那句話,指尖一點點收緊。
他不記得了。
他真的不記得了。
他隻記得那天自己因為蘇晚棠沒來,心情不太好。
薑南絮跑來問他講得怎麽樣,他隨口說了句還行。
她卻笑得那麽開心。
原來她曾經那麽容易滿足。
容易到他一句敷衍,都能被她當成獎賞。
辦公室門被敲響。
助理進來,小聲道:“裴總,傅先生今晚去了薑小姐公寓。”
裴硯禮抬眼,眼神很冷。
助理立刻解釋:“不是我們跟蹤,是樓下媒體拍到了。”
說著,他把照片遞過去。
照片裏,傅沉舟站在薑南絮門口,手裏拿著書。
薑南絮開門看他。
光從屋裏照出來,落在兩人之間。
很暖。
裴硯禮盯著照片,忽然低聲問:“他拿的是什麽?”
助理看了一眼。
“好像是書。”
裴硯禮閉了閉眼。
他送過薑南絮珠寶、包、房子。
可傅沉舟送她書。
送她從前被自己弄丟的那部分人生。
裴硯禮忽然覺得胸口疼得厲害。
他拿起手機,開啟和薑南絮的對話方塊。
想說點什麽。
想問她,當年演講比賽,是不是很開心。
想告訴她,他其實也看過那張照片。
可打了幾個字,又全刪了。
現在說這些,像笑話。
她已經不需要他補看過去。
更不需要他參與未來。
他把手機扣下,聲音啞得厲害。
“以後這種照片,不用給我。”
助理一愣。
“是。”
裴硯禮看著窗外。
城市燈火明亮。
可他的辦公室冷得像冬天。
他終於明白。
傅沉舟不是突然出現的後來者。
也不是趁虛而入的旁觀者。
他在很早的時候,就見過薑南絮發光的樣子。
而自己呢?
自己明明擁有她最久。
卻隻記得她低眉順眼做裴太太的樣子。
夜深。
薑南絮送傅沉舟出門。
林夏已經困得窩在沙發上打哈欠。
門口,傅沉舟站在電梯前。
薑南絮把那本舊書還給他。
“這個太貴重了。”
傅沉舟沒接。
“送你了。”
“這是你的舊物。”
“現在更適合你。”
薑南絮抿了抿唇。
“傅沉舟,你以前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這樣站在一起?”
傅沉舟看著她。
“想過。”
她愣住。
傅沉舟又說:“但沒想過這麽快。”
薑南絮耳根有些熱。
電梯門開啟。
傅沉舟走進去前,忽然開口:“薑南絮。”
“嗯?”
“你不用急著回應我。”
她心口猛地一跳。
傅沉舟看著她,聲音低而穩。
“你先往前走。”
“我跟得上。”
電梯門緩緩合上。
薑南絮站在門口,很久沒有動。
客廳裏,林夏裝睡失敗,幽幽開口。
“這都不算暗戀文學?”
薑南絮回頭看她。
林夏抱著抱枕,眼睛亮得像發現新大陸。
“薑南絮,我宣佈,這比追妻火葬場好看。”
薑南絮耳根徹底紅了。
她關上門,抱著那本舊書回到桌前。
翻到那行鉛筆字。
【她不該隻站在別人身後。】
很久後,她拿起筆,在下麵輕輕寫了一句。
【現在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