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會結束後,薑南絮累得一句話都不想說。
不是身體累。
是那種被很多目光看過之後,整個人從裏到外都空了一下。
她坐在後台休息室裏,手裏捧著一杯溫水。
林夏在旁邊刷評論,越刷越激動。
“南絮,你火了。”
薑南絮靠在椅背上,“別用這個詞。”
“那換一個。”林夏清了清嗓子,“薑老師,你出圈了。”
薑南絮被她逗笑。
傅沉舟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條薄披肩。
他沒說什麽,走到她身邊,把披肩遞過去。
薑南絮看了一眼。
“我不冷。”
“不是冷。”傅沉舟說,“你剛才被閃光燈照了很久,肩膀會僵。”
林夏在旁邊立刻“嘖”了一聲。
“傅總,你這觀察力不去當醫生可惜了。”
傅沉舟淡淡看她。
“你當醫生就夠了。”
林夏:“……”
薑南絮接過披肩,搭在肩上。
確實舒服了一些。
她低頭笑了笑,沒有說謝。
傅沉舟看見了,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專案負責人匆匆推門進來。
“南絮,有個情況。”
薑南絮抬頭。
負責人表情有些微妙。
“裴氏那邊聯係了我們,說願意以企業名義給專案捐一千萬,還可以長期資助女性健康科普線下講座。”
休息室一瞬間安靜下來。
林夏先炸了。
“裴氏?他們還挺會順杆爬啊。”
負責人有些尷尬,“對方說,隻是單純支援公益,沒有附加條件。”
薑南絮沒有立刻說話。
傅沉舟坐在一旁,也沒有替她做決定。
這點讓她很舒服。
從前在裴家,不管什麽事,總有人替她安排。
現在,所有人都在等她自己開口。
薑南絮把水杯放下。
“這筆錢不收。”
負責人愣了一下。
“南絮,一千萬不是小數目。我們後續確實需要資金……”
“我知道。”薑南絮說,“但裴氏不合適。”
林夏立刻點頭,“太不合適了!他們前腳傷害你,後腳捐錢支援女性健康,惡心誰呢?”
負責人歎了口氣。
“那我去拒了。”
傅沉舟這時才開口:“可以不直接拒。”
幾個人都看向他。
傅沉舟語氣平淡。
“讓裴氏把錢打進賠償專項基金,不冠名,不宣傳,不出席任何活動。”
薑南絮抬眼看他。
他繼續說:“他們造成傷害,就承擔賠償。別讓他們把賠償包裝成支援。”
這句話,讓薑南絮心口輕輕一動。
她想了想,點頭。
“就這樣回複。”
負責人眼睛亮了。
“明白。”
門關上後,林夏忍不住衝傅沉舟豎大拇指。
“傅總,損還是你損。”
傅沉舟神色不變。
“實話而已。”
薑南絮低頭,指尖輕輕摩挲杯壁。
裴氏願意捐錢。
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意思。
如果是從前,她可能會感動。
會覺得裴硯禮終於站在她這邊。
可現在她隻覺得清醒。
傷害就是傷害。
賠償就是賠償。
不能因為一句“支援公益”,就把裴家的債洗成善意。
十分鍾後,裴硯禮收到了專案方回複。
辦公室裏,他坐在落地窗前,手邊還放著發布會資料。
助理小聲唸完對方原話。
“薑小姐的意思是,如果裴氏願意承擔責任,可以打入賠償專項基金,但不接受冠名,不接受宣傳,也不接受裴氏代表出席活動。”
裴硯禮沉默很久。
“她說的?”
助理低頭。
“專案方說,是薑小姐的決定。”
裴硯禮閉了閉眼。
不冠名。
不宣傳。
不出席。
她把他擋得幹幹淨淨。
助理以為他會不高興。
可裴硯禮隻是低聲說:“按她說的辦。”
助理一怔。
“裴總,那這筆錢……”
“打過去。”
他聲音沙啞。
“既然是賠償,就別想著留名字。”
助理點頭離開。
裴硯禮坐在那裏,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竟然還會下意識希望,她能因為這筆捐款看他一眼。
哪怕隻是覺得,他沒有那麽壞。
可薑南絮已經不吃這一套了。
她把裴氏的善意,重新擺回它該在的位置上。
不是支援。
是償還。
晚上,薑南絮回到公寓時,門口放著一個快遞箱。
她以為又是傅沉舟送來的東西。
開啟一看,卻是一隻舊木盒。
裏麵放著一疊照片。
她怔住。
照片裏,是她大學時期參加辯論賽、寫作比賽、誌願活動的留影。
還有一張,是她穿著白色襯衫站在校園講台上,手裏拿著稿子,眼睛亮得驚人。
薑南絮看了很久。
這些照片,她自己都快忘了。
箱子裏還有一張便簽。
是裴思瑤的字。
【這些是我從老宅儲物間找到的。】
【嫂……薑南絮,你以前真的很好。】
【是我們讓你變得不像你。】
薑南絮坐在地毯上,一張張翻著照片。
原來她以前,也能站在台上講話。
也會因為拿獎開心得笑。
也不是天生隻會圍著廚房、藥碗、裴家宴會轉。
她看著照片裏那個年輕的自己,眼眶慢慢熱了。
傅沉舟來的時候,門沒關。
他敲了兩下,聽見裏麵沒有回應,推門進來。
薑南絮坐在地上,膝頭放著照片。
他走近,看了一眼。
“大學時候的?”
薑南絮點頭。
“我都忘了。”
傅沉舟彎腰,拿起那張講台上的照片。
“我見過這一幕。”
薑南絮抬頭。
“什麽?”
傅沉舟看著照片,神色有些遠。
“那年你十七歲,參加市裏的學生演講。你講完之後,全場都在鼓掌。”
薑南絮怔住。
“你在?”
“嗯。”
“你那時候就認識我?”
傅沉舟看向她。
“我說過,很早。”
薑南絮忽然想起他之前說,十七歲見過她。
她還以為隻是傅家老宅那一次。
“所以不止一次?”
傅沉舟把照片放回她手裏。
“不止。”
薑南絮心跳莫名快了一點。
“那你為什麽從來沒說?”
傅沉舟低聲道:“因為那時候你眼裏有別人。”
薑南絮手指微微一頓。
別人。
裴硯禮。
她十七歲那年,確實已經喜歡裴硯禮了。
喜歡到所有人都知道。
喜歡到傅沉舟就算站在台下,她也不會多看一眼。
薑南絮忽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
傅沉舟卻沒有繼續往下逼。
他隻是起身,把帶來的東西放到餐桌上。
“傅老夫人讓我送來的湯。”
薑南絮低頭笑了下。
“你奶奶最近是不是每天都燉湯?”
“嗯。”傅沉舟說,“她說你太瘦。”
薑南絮想起裴母以前說她瘦。
裴母說:“你這樣一看就不好生養,得補。”
傅老夫人說她瘦,隻是心疼。
同樣的話,原來也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意思。
她把照片收好。
“傅沉舟。”
“嗯?”
“你以前看見我喜歡裴硯禮,會不會覺得我很傻?”
傅沉舟沉默了一下。
“不會。”
薑南絮看他。
“那你覺得什麽?”
傅沉舟看著她,聲音很低。
“覺得他運氣很好。”
薑南絮心口像被輕輕撞了一下。
傅沉舟沒有再說。
他轉身去廚房拿碗。
動作自然得像來過很多次。
可又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薑南絮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原來年少時,也曾有人看見她發光。
隻是那時她隻顧著追逐另一個人。
晚上十一點。
裴硯禮收到了裴思瑤發來的訊息。
【哥,我把薑南絮以前的照片寄給她了。】
【她以前不是隻會做裴太太。】
下麵,是裴思瑤拍下的其中一張照片。
照片裏,薑南絮站在講台上,年輕明亮,神采飛揚。
裴硯禮盯著那張照片。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薑南絮。
或者說,他見過。
但從沒認真看過。
他總記得她圍著自己轉的樣子。
記得她替他係領帶,替他燉湯,坐在裴家席間溫順微笑。
卻忘了她本來也是可以站在燈下的人。
裴硯禮抬手,輕輕碰了碰照片裏她的笑。
喉嚨幹澀得厲害。
原來他得到她的時候,她是這樣好的。
可他隻用了三年,就把她熬成了沉默的裴太太。
手機又震。
是裴思瑤。
【哥,如果她以後真的跟傅沉舟在一起,你別怪她。】
【是我們先弄丟她的。】
裴硯禮看著這句話。
很久後,回了一個字。
【嗯。】
傳送成功後,他把手機放下。
辦公室裏隻剩冷白燈光。
裴硯禮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眼眶一點點紅了。
“南絮。”
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原來,從來沒真正認識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