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專案的第一篇文章火了。
比薑南絮想象中還要快。
一夜之間,後台湧進了上千條私信。
有人說自己被婆婆逼著喝偏方。
有人說結婚兩年沒懷孕,丈夫全家都說是她的問題。
還有人發來一張黑乎乎的藥湯照片,問她:“薑小姐,這種藥我還能喝嗎?”
薑南絮一條條看。
看到最後,眼睛有些酸。
她原本以為,自己的遭遇已經足夠荒唐。
可原來,很多女人都被困在相似的話裏。
“我是為了你好。”
“女人不生孩子,算什麽完整女人。”
“你身體不好,就該多調。”
這些話像一張網。
有人掙脫了。
有人還在裏麵。
林夏坐在她旁邊,氣得一邊看私信一邊罵。
“這些人怎麽都一個話術?婆婆培訓班統一發教材的嗎?”
薑南絮笑了一下。
“也可能是祖傳。”
林夏翻了個白眼。
“你還笑得出來。”
薑南絮低頭繼續整理留言。
“笑不出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她把幾條比較典型的問題複製出來,準備整理成第二篇科普。
林夏看著她認真工作的樣子,忽然安靜了下來。
“南絮。”
“嗯?”
“你現在真的不一樣了。”
薑南絮停了下。
“哪裏不一樣?”
林夏想了想,“以前你像一直在等別人給你答案。等裴硯禮回來,等裴家認可你,等證明自己有用。”
她笑了笑。
“現在你像在自己寫答案。”
薑南絮看著電腦螢幕,過了幾秒,才輕輕說:“可能是以前太閑了。”
“什麽?”
“太閑,所以才把一個男人當成全世界。”
林夏一噎。
隨後拍桌狂笑。
“太精辟了!我得把這句話記下來,回頭做成專案金句。”
薑南絮也跟著笑。
手機就在這時亮起。
是傅沉舟。
【樓下。】
薑南絮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九點半。
【你怎麽來了?】
傅沉舟回得很快。
【林夏說你晚飯沒吃。】
薑南絮抬頭看林夏。
林夏立刻舉手投降,“我隻是隨口說了一句。”
薑南絮拿她沒辦法。
幾分鍾後,傅沉舟拎著餐盒上來。
他沒問她為什麽不吃飯,也沒說工作重要身體更重要這種大道理。
隻是把餐盒一層層開啟。
清蒸魚,青菜,菌菇湯,還有一小份熱米飯。
很簡單。
也很清淡。
傅沉舟把筷子遞給她。
“先吃,吃完再寫。”
薑南絮看著桌上的資料。
“我還差一點。”
傅沉舟沒有收走她的電腦。
也沒有強行合上。
隻說:“那我等你差完這一點。”
薑南絮怔了怔。
從前裴硯禮如果等她,多半會皺眉看錶。
她便會立刻停下手裏的事。
不想讓他覺得麻煩。
可傅沉舟真的坐下了。
他甚至拿起一旁的專案資料,安靜翻看。
林夏看著這一幕,嘖嘖兩聲。
“傅總,你這樣顯得我很多餘。”
傅沉舟抬眼。
“你也可以吃飯。”
林夏立刻坐下,“那我不多餘了。”
薑南絮被逗笑。
三個人圍在小餐桌邊。
一邊吃飯,一邊聊專案。
傅沉舟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點到重點。
“你們需要法律顧問。”
林夏點頭,“有梁律師。”
“還需要專業醫學審稿。”
“這個我來。”
“還需要平台推廣。”
薑南絮抬頭,“這個不用傅氏插手。”
傅沉舟看她一眼。
“我沒說傅氏。”
“那你說什麽?”
“我認識幾個做公益平台的人,可以給你們牽線。用不用,你們決定。”
又是這句話。
用不用,你決定。
薑南絮握著筷子的手輕輕一頓。
然後點頭。
“可以先接觸。”
傅沉舟唇角微微一彎。
“好。”
林夏咬著筷子,看了看薑南絮,又看了看傅沉舟。
她覺得自己現在像一隻蹲在瓜田裏的猹。
瓜很多。
但不能亂叫。
另一邊,裴氏集團。
裴硯禮也看到了公益專案的轉發資料。
助理把報告遞給他。
“裴總,薑小姐那篇文章熱度還在上升。不少媒體想采訪她。”
裴硯禮看著螢幕上薑南絮的照片。
照片是專案方放出的。
她坐在會議室裏,低頭看資料,側臉安靜,眼神專注。
不是裴太太。
不是豪門棄婦。
不是認祖宴上那個甩出鑒定報告的女人。
隻是薑南絮。
一個正在做自己事情的人。
裴硯禮看了很久。
“她以前大學學什麽?”
助理一愣。
這個問題太突然。
“薑小姐本科是中文方向,後來輔修過心理學課程。”
裴硯禮閉了閉眼。
他不知道。
他連她大學具體學什麽,都不知道。
結婚三年,她做裴太太做得太好。
好到所有人都忘了,她本來也應該有自己的路。
手機忽然響了。
是裴母。
裴硯禮接起。
裴母聲音疲憊,卻還是帶著怨氣。
“網上那些文章,是不是薑南絮又在暗示我們裴家?”
裴硯禮眉頭皺起。
“她沒有提裴家。”
“她是不提,可誰不知道說的是我們?”裴母冷笑,“她現在倒是風光了,踩著裴家博同情。”
裴硯禮沉默了幾秒。
“媽。”
“幹什麽?”
“她寫那些,不是為了踩裴家。”
裴母不屑,“那是為了什麽?”
裴硯禮看著螢幕上的照片。
聲音低了些。
“是為了救以前的她自己。”
電話那頭一靜。
裴母像是被這句話堵住。
半晌,才冷冷道:“你現在倒是懂她了。”
裴硯禮苦笑。
“是。”
“可惜太晚了。”
裴母沒有再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裴硯禮把手機放下。
辦公室裏很安靜。
他忽然想起薑南絮剛嫁進裴家時,曾經說想繼續讀書。
那時候裴母說:“嫁進裴家,就先把家裏顧好,讀書什麽時候不能讀?”
他當時怎麽說?
他說:“以後有時間再說。”
以後。
原來他給過她那麽多空頭支票。
後來,她真的沒有再提過讀書。
也沒有再提過自己想做什麽。
他以為她是安心做裴太太。
可現在才知道,她隻是把自己一點點放下了。
裴硯禮拿起外套,起身。
助理問:“裴總,您去哪?”
“專案發布會。”
助理愣住。
“薑小姐那個公益專案?”
裴硯禮腳步一頓。
過了兩秒,才說:“不進去。”
“那您……”
“我就在外麵看看。”
發布會在第二天下午。
地點不大,但來了不少媒體。
薑南絮坐在台上,作為專案發起協作者之一,第一次公開講述女性健康偏方濫用問題。
她穿了一件淺黃色針織衫。
不是從前裴母喜歡的米白。
顏色溫暖,襯得她整個人柔和又明亮。
麵對鏡頭時,她一開始還有些緊張。
傅沉舟坐在台下第一排。
沒有靠得太近。
隻是抬眼看她。
薑南絮的視線落到他身上。
他輕輕點了下頭。
她忽然就穩了下來。
她說:“我曾經也以為,自己沒有懷孕,是因為我不夠好。”
“後來我才知道,身體不是用來承受羞辱的。”
“它疼的時候,是在向我們求救。”
“所以,不要把別人的期待,當成自己的罪。”
台下安靜了幾秒。
隨後響起掌聲。
很熱烈。
薑南絮坐在那裏,眼眶微微發熱。
她不是明星。
不是專家。
可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第一次覺得自己是有力量的。
門外。
裴硯禮站在走廊盡頭。
他沒有進去。
隻是透過半開的門,看見她坐在台上,被燈光照著。
她說話時,眼睛是亮的。
裴硯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他們剛結婚不久,薑南絮陪他參加裴氏晚宴。
那天她站在他身邊,笑得體麵又安靜。
有人問她:“裴太太平時做什麽?”
她看了他一眼,笑著說:“照顧家裏。”
那時候他沒有覺得不對。
現在才知道,她原本不該隻剩這一句。
發布會結束後,薑南絮被幾個媒體圍住。
傅沉舟不遠不近站著。
有人遞來話筒。
“薑小姐,網上很多人還稱呼您為裴總前妻,您介意嗎?”
薑南絮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
“不介意。”
“但我更希望大家記住我的名字。”
她看向鏡頭,聲音清楚。
“我叫薑南絮。”
“不是誰的太太。”
“也不隻是某個人的前妻。”
門外,裴硯禮聽見這句話,心口狠狠一震。
她不再是裴太太。
也不想再被叫作他的前妻。
她終於把自己,從他的名字旁邊拿走了。
傅沉舟走過去,替薑南絮擋開過於擁擠的鏡頭。
“采訪到這裏。”
語氣不重,卻沒人敢再擠。
薑南絮抬頭看他。
“我可以。”
傅沉舟低聲說:“我知道。”
“那你還擋?”
“你可以,不代表他們可以沒分寸。”
薑南絮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裴硯禮站在門外,看著她對傅沉舟笑。
那笑不刺眼。
甚至很淺。
可他胸口卻疼到發麻。
因為他終於明白。
傅沉舟不是把她圈起來保護。
而是在她往前走的時候,替她擋掉不該落在她身上的東西。
他從前卻恰恰相反。
他把她困在裴太太的位置裏,還嫌她不夠懂事。
裴硯禮低下頭,自嘲地笑了笑。
手機亮起。
助理問他:【裴總,還進去嗎?】
裴硯禮看著台上那個重新有了光的薑南絮。
很久後,回了一句。
【不進去了。】
他轉身離開。
走出會場時,外麵陽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她剛才那句話。
她叫薑南絮。
不是誰的太太。
也不隻是某個人的前妻。
裴硯禮站在陽光下,閉了閉眼。
終於明白。
他失去的不隻是妻子。
而是一個原本可以很好很好,卻被他耽誤了三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