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南絮收到法院立案通知那天,天氣很好。
陽台上的薄荷長出了新葉。
她拿著噴壺澆水,手機放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梁律師發來訊息。
【藥方侵權及身體損害案已正式立案。】
下麵還有一條。
【另外,裴夫人涉嫌毀滅證據的材料,警方那邊也已經接收。】
薑南絮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沒有想象中的激動。
也沒有痛快到想哭。
隻是心裏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回了一個“辛苦”。
剛放下手機,林夏的視訊電話打了過來。
一接通,林夏那張臉就懟到螢幕前。
“立案了?”
“嗯。”
“好!今晚慶祝!”
薑南絮笑了笑,“你最近慶祝頻率有點高。”
“人生苦短,有仇報仇,有飯吃飯,當然要慶祝。”林夏說完,又神秘兮兮地問,“對了,你想不想做點自己的事?”
薑南絮一愣。
“什麽?”
林夏說:“我有個朋友,準備做一個女性健康公益專案,主要是幫那些被家庭、婚姻、偏方傷害過的女性做科普和諮詢。她缺一個對外講述案例的人。”
薑南絮沒說話。
林夏語氣放輕了些。
“不是讓你賣慘,也不是讓你把傷口扒開給別人看。你可以隻做幕後,寫一些東西,整理一些資料。你不是一直挺會寫嗎?”
薑南絮低頭看著陽台上的薄荷。
很久以後,才問:“我能做什麽?”
“你能做很多啊。”林夏說,“你經曆過,所以你知道哪些話最傷人,哪些‘為你好’最可怕,哪些藥不能亂喝。南絮,你不一定隻能當受害者。”
這句話讓薑南絮安靜下來。
不一定隻能當受害者。
從事情爆發到現在,她一直在反擊。
可反擊也是圍著裴家、蘇晚棠、裴硯禮轉。
她確實需要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事。
不是為了報複誰。
是為了把自己從過去裏帶出來。
“我考慮一下。”
林夏立刻點頭。
“行,不急。反正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恢複身體,別給自己壓力。”
電話結束通話後,薑南絮坐在餐桌前很久。
最後,她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
標題寫下:
《不要把“為你好”的藥,喝成自己的錯》
她寫得很慢。
第一行刪了又改。
最後隻留下很簡單的一句話。
如果一個女人很久沒有懷孕,請先關心她疼不疼,而不是問她為什麽沒用。
寫完這句,薑南絮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這句話,是寫給過去的自己。
也是寫給很多像她一樣的人。
下午,傅沉舟過來送資料時,看到她電腦螢幕。
他沒有湊近看。
隻是問:“在寫東西?”
薑南絮點頭。
“林夏介紹了一個公益專案,女性健康相關的。我可能會幫忙寫點科普。”
傅沉舟把檔案放下。
“挺好。”
“你不問我為什麽突然想做這個?”
“你想做,就做。”
薑南絮看著他。
傅沉舟又補了一句:“需要資源可以找我,不需要也可以不找。”
薑南絮笑了下。
“傅總,你現在很會說話。”
“以前不會?”
“以前也會,但比較像開會。”
傅沉舟低笑。
“那現在呢?”
薑南絮想了想。
“像下班了。”
傅沉舟看著她。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笑意明顯了一點。
“那挺好。”
晚上,薑南絮把文章發給林夏。
林夏看完,直接打電話過來,聲音有點啞。
“薑南絮,你這篇會幫到很多人。”
薑南絮坐在窗邊。
“真的嗎?”
“真的。”林夏吸了吸鼻子,“你以前總覺得自己沒用,是裴家瞎。你很會共情,也很會把話說到人心裏。”
薑南絮低頭笑了笑。
“那我繼續寫。”
“寫!必須寫!等專案上線,我親自給你轉發。”
薑南絮掛了電話,心情難得輕鬆。
可她不知道,這篇文章第二天上線後,很快被轉發擴散。
評論區裏,很多女性在留言。
【我婆婆也天天讓我喝偏方,說生不出來就是我的問題。】
【看哭了,原來不是我矯情,是真的沒人問我疼不疼。】
【謝謝你說出來。】
【薑南絮,你不隻是豪門八卦裏的原配,你很勇敢。】
這條評論被頂到了最上麵。
薑南絮看著“你很勇敢”四個字,很久沒有動。
與此同時,裴氏集團。
裴硯禮也看到了那篇文章。
是裴思瑤轉發給他的。
【哥,你看看吧。】
裴硯禮點開。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那句“請先關心她疼不疼,而不是問她為什麽沒用”時,他手指停住。
那些年,他問過薑南絮疼不疼嗎?
沒有。
一次都沒有。
他問過檢查結果,問過藥喝了嗎,問過她是不是又想太多。
唯獨沒問過——
疼嗎?
裴硯禮閉上眼。
心口像被人重重壓住。
助理敲門進來。
“裴總,裴夫人那邊想見您。”
裴硯禮睜開眼。
“她說什麽?”
“夫人說,她願意公開道歉,但希望您能讓薑小姐撤掉一部分訴求。”
裴硯禮冷笑了一聲。
“現在知道道歉了?”
助理不敢說話。
裴硯禮把手機扣在桌上。
“告訴她,道歉是她該做的,不是談條件的籌碼。”
“是。”
助理走後,裴硯禮又開啟薑南絮那篇文章。
她在寫自己的傷。
可她不再隻寫痛。
她在把傷口變成別人的提醒。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薑南絮正在走向一個更大的世界。
而他還困在原地。
困在那些她不要的卡片、食譜、舊房子和遲來的悔意裏。
傍晚,薑南絮和林夏去參加公益專案第一次線下籌備會。
會議地點在一家共享辦公室。
薑南絮到的時候,裏麵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有醫生,有律師,有心理諮詢師,也有幾個曾經遭遇過類似困境的女性。
她一開始有些拘謹。
可當她講起自己寫那篇文章的原因時,房間裏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她沒有講裴家。
也沒有講蘇晚棠。
她隻說:“我曾經以為,不能生是我的錯。後來才知道,讓一個女人把所有責任都背到自己身上,纔是最大的錯。”
一個年輕女孩聽著聽著,眼圈紅了。
會議結束後,她走過來,小聲說:“薑小姐,謝謝你。我媽一直讓我喝偏方,說我結婚一年沒懷孕肯定有問題。我今晚回去,會先去正規醫院檢查。”
薑南絮怔了一下。
然後笑了。
“好。”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
不是為了贏誰。
不是為了打臉誰。
隻是因為她終於能把自己從那場婚姻裏,慢慢拿出來了。
走出共享辦公室時,天已經黑了。
傅沉舟的車停在路邊。
林夏吹了聲口哨。
“傅總準點下班啊?”
傅沉舟看向薑南絮。
“順路。”
林夏當場拆穿,“傅氏總部在反方向。”
傅沉舟麵不改色。
“今天改路。”
薑南絮笑了。
傅沉舟拉開車門。
“會議怎麽樣?”
薑南絮坐進去,想了想,說:“挺好的。”
“以後還想做?”
“想。”
“那就做。”
薑南絮看向他。
“你每次都這麽簡單?”
傅沉舟啟動汽車。
“複雜的事,我來。”
“你隻管做你想做的。”
薑南絮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會議資料。
心裏忽然熱了一下。
車子駛過街角。
不遠處,裴硯禮坐在車裏,靜靜看著那一幕。
他本來是來找專案負責人談資助的。
但他沒有進去。
因為他看見薑南絮從裏麵出來時,眼睛是亮的。
那種光,他已經很久沒見過。
不。
也許他從來沒有真正看過。
她以前也亮過。
隻是那時候,她的光都圍著他轉。
現在,她的光照向了別人,也照向了她自己。
助理低聲問:“裴總,還要進去嗎?”
裴硯禮看著傅沉舟的車遠去。
很久後,搖了搖頭。
“不去了。”
“可是您不是想匿名資助這個專案?”
裴硯禮垂下眼。
“換個渠道。”
他頓了頓。
“別讓她知道。”
助理一怔。
裴硯禮靠回座椅,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事。”
“別讓她覺得,我又在插手。”
車外燈火流動。
裴硯禮第一次沒有追上去。
他坐在原地,看著她奔向新的生活。
心裏疼得發空。
卻終於學會,不把自己的悔意,變成她的新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