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禮那晚沒有回裴家。
他讓司機把車停在薑南絮公寓樓下不遠處。
不是想上去。
也不是想打擾她。
隻是想看一眼那扇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
那是她的新家。
沒有他的地方。
助理坐在前排,幾次想開口,最後還是閉了嘴。
裴硯禮靠在後座,手裏握著那本被他帶出來的食譜。
他翻開其中一頁。
【他晚上應酬後胃容易不舒服,粥要熬得軟一點。】
旁邊還有一行很小的字。
【別問他喝不喝,直接端過去,他嘴硬。】
裴硯禮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以前他覺得薑南絮話多,管得細。
現在才知道,那些細碎的管束,是她把一個人放在心上的證據。
手機震了一下。
是裴思瑤。
【哥,媽又去找陳懷仁家屬了。】
【她說隻要陳懷仁改口,薑南絮就告不贏。】
裴硯禮眼底冷意一點點沉下去。
他回:【我知道了。】
裴思瑤又發來一句。
【哥,你真的要讓媽被起訴嗎?】
裴硯禮看著這句話,許久沒有回複。
如果是以前,他會覺得母親年紀大了,裴家不能丟這個人,薑南絮應該適可而止。
可現在,他隻想到薑南絮喝下那一碗碗藥時蒼白的臉。
想到她說:“我不是來討債的,我是來把你從我人生裏刪掉的。”
他閉了閉眼。
回了四個字。
【她該承擔。】
發完,他把手機扣下。
窗外,薑南絮那扇窗的燈還亮著。
他知道,她沒有睡。
可他也知道,她不會等他。
公寓裏。
薑南絮正坐在餐桌前,和傅沉舟分吃一份外賣。
最後兩人沒有吃速凍水餃。
傅沉舟帶她去樓下買了餛飩。
店很小,老闆娘嗓門很大,問他們要不要加辣。
薑南絮剛要說不要,傅沉舟已經先開口:“她胃不好,不加。”
薑南絮看了他一眼。
“你怎麽又知道?”
傅沉舟說:“林夏說的。”
“她到底跟你說了多少?”
“該知道的都說了。”
薑南絮捏著勺子,忽然有些無奈。
“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我以前喝藥喝到吐?”
傅沉舟沉默了一下。
薑南絮本來隻是隨口一說。
看他反應,她反倒愣住。
“她真說了?”
傅沉舟把餛飩推到她麵前。
“吃飯。”
薑南絮低頭看著碗裏熱氣騰騰的餛飩,忽然就沒再問。
知道就知道吧。
她那些狼狽,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隻是從前在裴家,她連狼狽都要藏起來。
因為沒人會心疼。
吃到一半,門鈴響了。
薑南絮以為是物業。
傅沉舟起身去看了一眼可視門鈴。
畫麵裏,是裴硯禮。
他站在門外。
沒有按第二次。
隻站著。
薑南絮也看見了。
她放下勺子。
傅沉舟問:“開嗎?”
薑南絮搖頭。
“不用。”
於是兩人都沒有動。
門外,裴硯禮像是知道她不會開門。
他低頭,給她發了一條訊息。
【我在樓下看到燈還亮著。】
【不是來打擾你。】
【隻是想告訴你,裴家那邊我會盯著,陳懷仁不會改口。】
薑南絮看完,沒有回。
她繼續吃餛飩。
傅沉舟坐回她對麵。
“他學會等了。”
薑南絮動作微頓。
“什麽?”
“以前他應該會一直按門鈴,或者打電話。”
薑南絮想了想。
確實。
從前裴硯禮想見她,她就必須見。
他不喜歡解釋,卻習慣她隨叫隨到。
現在,他站在門外,連第二次門鈴都沒按。
可薑南絮心裏沒有動容。
隻是平靜。
“他學會得太晚了。”
傅沉舟點頭。
“嗯。”
兩人吃完飯,門外已經沒人了。
薑南絮開啟門。
門口放著一個檔案袋。
裏麵是一份裴家內部藥房采購記錄,還有陳懷仁和裴母聯係過的通話清單。
最上麵壓著一張便簽。
【證據已備份。】
沒有落款。
薑南絮看著那幾個字,沉默了一會兒,把檔案袋交給傅沉舟。
“明天給梁律師。”
傅沉舟接過。
“好。”
她沒說謝謝。
也沒說別的。
裴硯禮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該做的。
不值得她動搖。
第二天,裴家老宅爆出一場大吵。
裴母得知裴硯禮把內部采購記錄交給薑南絮,氣得直接闖進裴氏。
辦公室裏,裴硯禮剛結束會議。
裴母衝進來,第一句話就是:“你是不是瘋了?你幫她告你親媽?”
會議室裏還有幾個高管沒走,所有人都僵住。
裴硯禮抬眼。
“出去。”
高管們立刻低頭離開。
門關上後,裴母才氣急敗壞道:“你知不知道那些資料交出去,會害死我?”
裴硯禮看著她。
“你做的時候,知不知道會害死她?”
裴母臉色一白。
“我說了,我不是故意的!”
“那就去法庭上說。”
裴母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我是你媽!”
裴硯禮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她也是別人家的女兒。”
辦公室裏死寂。
裴母張了張嘴,像是第一次聽懂這句話。
她從來隻把薑南絮當兒媳。
當工具。
當裴家的女人。
卻忘了,她也曾經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裏的女兒。
裴硯禮繼續說:“她母親臨死前,最擔心的事就是她被裴家害了。”
他眼眶微紅,聲音卻很穩。
“媽,你讓一個死去的母親,擔心成了真。”
裴母踉蹌一步。
這一次,她沒有再罵。
隻是臉色灰敗地坐進椅子裏。
許久,她啞聲說:“你是不是恨我?”
裴硯禮看著她。
“我更恨我自己。”
裴母怔住。
裴硯禮沒有再看她。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公司法務會配合調查。”
“媽,以後你的事,我不會再替你遮。”
裴母在身後哭出聲。
可他沒有回頭。
傍晚,梁律師把新資料整理好發給薑南絮。
【裴先生補充的證據很完整,裴夫人那邊基本沒有翻盤空間。】
薑南絮回了一個好。
林夏坐在旁邊啃蘋果。
“他這次倒是真的和他媽撕開了。”
薑南絮合上電腦。
“那是他的事。”
林夏看她。
“你真一點都不心軟?”
薑南絮想了想。
“如果是在三年前,我會。”
林夏沒說話。
薑南絮看著窗邊那盞燈,聲音很輕。
“可現在,我已經不想回去了。”
林夏笑了。
“這才對嘛。”
門鈴響起。
林夏立刻跳起來。
“我去開!這次肯定是傅總。”
門一開,果然是傅沉舟。
他手裏提著一袋水果,還有一盒藥。
“林夏讓買的。”
林夏接過來,滿意點頭。
“傅總,覺悟很高。”
傅沉舟看向薑南絮。
“晚上還沒吃?”
薑南絮剛想說吃過了,林夏先拆台。
“她就喝了半碗粥。”
傅沉舟看她。
薑南絮無奈。
“我不餓。”
“那就少吃點。”
他沒有說教。
隻是把一份溫熱的南瓜粥放到桌上。
薑南絮看著那碗粥,忽然想起昨晚門外那個檔案袋。
裴硯禮在學著不打擾。
傅沉舟在學著不逼她。
可區別是——
裴硯禮是在失去後才學。
傅沉舟從一開始就知道尊重。
她拿起勺子,低頭喝了一口。
南瓜粥有一點甜。
甜得剛好。
樓下車裏。
裴硯禮沒有下車。
他隻是遠遠看見傅沉舟進了樓。
不久後,那扇暖黃色的窗邊,多了幾道人影。
薑南絮,林夏,還有傅沉舟。
他們像一幅完整的畫。
而他坐在畫外。
這一次,他沒有發訊息。
沒有按門鈴。
也沒有讓司機靠近。
他隻是坐了很久。
久到那盞燈熄滅。
助理低聲問:“裴總,回去嗎?”
裴硯禮閉了閉眼。
“回吧。”
車子啟動。
他看著那扇窗一點點遠去。
終於學會了不打擾。
可學會的時候。
她已經不需要他的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