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南絮的新家,終於有了點生活氣。
陽台放了薄荷和向日葵。
餐桌上鋪了淺黃色桌布。
廚房裏多了鍋碗瓢盆。
冰箱裏有草莓、酸奶、雞蛋,還有兩盒林夏強行塞進去的速凍水餃。
林夏說:“人可以離婚,但不能餓死。”
薑南絮覺得很有道理。
所以她晚上給自己煮了水餃。
煮到一半,門鈴響了。
她擦了擦手去開門。
傅沉舟站在門外,手裏拿著一份檔案袋。
“梁律師讓我帶給你。”
薑南絮接過。
“她怎麽不直接發給我?”
傅沉舟麵不改色。
“她說紙質版更直觀。”
薑南絮看著他。
“梁律師原話?”
傅沉舟沉默一秒。
“我順路。”
薑南絮忍不住笑了。
“傅總,你這個藉口很敷衍。”
傅沉舟低頭看她腳上的拖鞋。
“水開了。”
薑南絮猛地想起廚房還煮著餃子,趕緊轉身跑進去。
鍋裏的水已經撲出來一點。
她手忙腳亂關火。
傅沉舟站在廚房門口,看她撈餃子。
“需要幫忙嗎?”
“不用。”
“確定?”
“確定。”
話音剛落,她手裏的漏勺一歪,兩個餃子掉回鍋裏,濺起一點熱水。
薑南絮輕吸了一口氣。
傅沉舟已經走進來,拿過她手裏的漏勺。
動作自然。
卻沒有碰到她。
他把餃子撈出來,裝進碗裏,又順手關小了火。
薑南絮站在旁邊,有些尷尬。
“我隻是太久沒自己煮了。”
以前在裴家,廚房不需要她親自動手。
但她會親手給裴硯禮燉湯,熬粥,做藥膳。
可真到給自己煮一頓晚飯,她反而有點笨拙。
傅沉舟把碗遞給她。
“慢慢來。”
他沒有笑她。
也沒有說“這麽簡單都不會”。
隻說慢慢來。
薑南絮接過碗,心裏某個地方輕輕鬆了一下。
她把餃子端到餐桌上。
傅沉舟沒有留下吃飯的意思,隻把檔案袋放下。
“吃完再看。”
薑南絮看他要走,忽然問:“你吃了嗎?”
傅沉舟腳步一頓。
她問完,也愣了下。
這句話太像從前的她。
從前裴硯禮晚歸,她總會問:“你吃了嗎?”
問到後來,裴硯禮隻是淡淡回:“吃過。”
她就再也沒機會往下說。
傅沉舟看著她。
“沒有。”
薑南絮:“……”
她其實隻是順口問。
傅沉舟唇角微動。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薑南絮看了眼鍋裏剩下的餃子。
“那你要不要吃點?”
傅沉舟很自然地坐下。
“要。”
薑南絮又去廚房盛了一碗。
兩人麵對麵坐著,吃著一頓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水餃。
傅沉舟吃得很安靜。
不像裴硯禮。
裴硯禮吃飯時,總像在完成一件工作。
他不挑剔,也不誇獎。
她做得再用心,最後得到的也不過一句“還行”。
傅沉舟吃完半碗,忽然說:“這個餡不錯。”
薑南絮看他。
“速凍的。”
傅沉舟頓了一下。
“那你煮得不錯。”
薑南絮沒忍住笑出聲。
“傅沉舟,你硬誇的樣子有點明顯。”
“是嗎?”
“是。”
他低低笑了一聲。
暖黃燈光下,他眉眼少了平時那種壓迫感,竟然有幾分溫和。
薑南絮低頭吃餃子,心情也跟著鬆了下來。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震。
是裴硯禮。
【明天的庭前會議,我會出席。】
薑南絮看了一眼,沒回。
手機很快又震。
【我不會為難你。】
她還是沒回。
傅沉舟沒有看她手機,隻問:“裴硯禮?”
薑南絮嗯了一聲。
“他說不會為難我。”
傅沉舟淡淡道:“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對的事。”
薑南絮把手機扣下。
“我以前最怕他為難。”
傅沉舟看向她。
薑南絮聲音很輕。
“怕他不高興,怕他覺得我麻煩,怕他覺得我不懂事。”
“現在想想,其實挺累的。”
傅沉舟放下筷子。
“以後不用怕。”
“為什麽?”
“因為你可以麻煩別人。”
薑南絮抬眼。
傅沉舟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也可以麻煩我。”
她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這句話沒有曖昧。
可比很多曖昧的話更讓人無所適從。
薑南絮低下頭。
“我不太習慣。”
“慢慢習慣。”
她沒有接話。
可這一次,她沒有反駁。
第二天,庭前會議。
薑南絮到的時候,裴硯禮已經在會議室外等著。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神色也比前些天冷靜許多。
見她來了,他下意識想迎上去。
可腳步剛動,又停住。
因為傅沉舟也來了。
他站在薑南絮身邊,手裏拿著她的檔案袋。
不是替她決定。
隻是替她拿東西。
裴硯禮看見這一幕,心口又疼了一下。
以前薑南絮也總拿著他的檔案、外套、藥盒。
他從來沒有覺得那有什麽特別。
現在才知道,替人拿東西,也是一種親近。
可他當年隻會享受。
不會珍惜。
梁律師很快過來。
“薑小姐,資料都齊了。”
薑南絮點頭。
裴硯禮低聲開口:“南絮。”
她看向他。
他喉嚨有些幹。
“今天我會配合。”
薑南絮說:“謝謝。”
這兩個字客氣又疏離。
裴硯禮苦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最怕麻煩我嗎?”
薑南絮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個。
她沉默了一瞬。
“是。”
“現在呢?”
薑南絮看著他。
“現在不會了。”
裴硯禮眼底微微一亮。
可下一秒,她繼續說:
“因為我不會再麻煩你。”
那點光又滅了。
傅沉舟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可裴硯禮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薑南絮不是不會麻煩人。
她隻是不會再麻煩他。
會議開始後,流程走得很順利。
裴硯禮沒有爭辯。
財產分割、侵權賠償、藥方案後續追責,他都讓律師配合。
甚至在裴母名下藥房相關資料上,他主動補充了一份裴家內部記錄。
梁律師看完,低聲對薑南絮說:“這份很關鍵。”
薑南絮抬眼看向裴硯禮。
他也正看著她。
那一瞬間,他像是在等她一句肯定。
哪怕隻是一個點頭。
薑南絮確實點了下頭。
“多謝。”
很輕。
也很遠。
裴硯禮指尖蜷了蜷。
會議結束後,裴硯禮把一隻小盒子遞給薑南絮。
“這是你落在裴家的東西。”
薑南絮開啟。
裏麵是母親送她的另一枚珍珠耳釘。
她找了很久,沒找到。
“謝謝。”
她伸手去接。
裴硯禮卻沒有立刻鬆開。
他低聲說:“南絮,我現在是不是連幫你找回東西,都隻能換一句謝謝了?”
薑南絮看著他。
“裴硯禮。”
“嗯。”
“能換到謝謝,已經很好了。”
裴硯禮手一僵。
最終,慢慢鬆開。
薑南絮收好耳釘。
傅沉舟走過來,很自然地問:“回去?”
薑南絮點頭。
“嗯。”
裴硯禮站在原地,看著傅沉舟替她推開門。
他沒有牽她。
也沒有摟她。
隻是等她先走。
可薑南絮走出去時,沒有絲毫不自在。
那是一種信任。
一種裴硯禮曾經擁有過,卻親手耗盡的東西。
走廊盡頭,傅沉舟低聲問:“晚上想吃什麽?”
薑南絮想了想。
“昨天那個速凍水餃還剩半袋。”
傅沉舟沉默兩秒。
“今天換個更好吃的。”
她笑了。
“你不是說我煮得不錯?”
“我硬誇的。”
薑南絮笑出了聲。
聲音很輕,卻是真心的。
裴硯禮站在會議室門口,聽著那聲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薑南絮也這樣笑過。
那時候她看著他。
現在,她笑給別人聽。
他低下頭,掌心還殘留著那個耳釘盒子的溫度。
終於明白——
有些東西找回來了。
有些東西,永遠找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