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南絮第二天睡到自然醒。
睜開眼時,陽光從窗簾縫裏照進來,落在淺色地板上。
她躺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這裏不是裴家。
沒有王姨在門外小聲提醒她,先生八點要出門。
沒有裴母發來訊息,讓她上午去老宅喝茶。
也沒有裴硯禮的襯衫、領帶、袖釦,等著她提前配好。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忽然笑了。
原來不用為誰醒來,是這麽輕鬆的一件事。
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夏發來的訊息。
【醒沒?今天別睡太久,下午來複診。】
緊接著又一條。
【另外,傅總讓人送了一堆東西到我辦公室,說是你新家缺的。】
薑南絮回:【什麽東西?】
林夏:【鍋碗瓢盆,洗衣液,拖鞋,醫藥箱,還有一個小型空氣炸鍋。】
薑南絮:“……”
林夏又發:【他是不是把你當生活九級殘廢?】
薑南絮還沒回,門鈴響了。
她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物業和搬運工。
一隻隻紙箱被搬進來。
空氣炸鍋,廚房小家電,床品,清潔用品,還有一大袋新鮮水果。
最上麵壓著一張卡片。
字跡很簡潔。
【缺什麽自己添,不想添就告訴我。】
落款:傅沉舟。
薑南絮看著那張卡片,忽然有點想笑。
這人連關心都像在簽合同。
可奇怪的是,她並不反感。
因為他沒有替她決定。
他隻是把東西放在這裏。
用不用,她說了算。
她把水果拿進廚房。
開啟冰箱時,裏麵還空蕩蕩的。
從前裴家冰箱裏永遠塞滿東西。
裴硯禮喝的水,裴母愛吃的燕窩,裴思瑤偶爾來蹭飯喜歡的甜品。
唯獨很少有她自己真正想吃的。
薑南絮把草莓放進去。
又放了一排酸奶。
最後想了想,給自己點了一杯全糖奶茶。
訂單備注裏,她寫:
少冰,不要珍珠。
從前她怕胖,怕裴母說她不像豪門太太,連奶茶都不敢喝。
現在她忽然覺得,豪門太太算什麽。
全糖才快樂。
下午,薑南絮去醫院複診。
林夏拿著她的檢查單,看得比醫生還認真。
“恢複得不錯。別熬夜,別亂吃藥,別讓自己太累。”
薑南絮點頭。
“知道。”
林夏斜她一眼,“你最好真知道。你現在剛脫離裴家苦海,身體是第一大事。”
“嗯。”
“還有,傅沉舟送你的東西可以用,但人不能隨便用。”
薑南絮愣了一下。
“你說什麽?”
林夏一本正經,“我是說,男人這種東西,使用前要看說明書,有些售後很差。”
薑南絮被她逗笑。
“那傅沉舟售後怎麽樣?”
林夏摸著下巴想了想。
“目前看,挺貴,但服務態度不錯。”
兩人正說著,診室門口傳來一點動靜。
薑南絮抬頭,看見裴硯禮站在外麵。
他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
像是剛從公司趕來,西裝外套還搭在臂彎裏,眉眼間帶著明顯的疲憊。
林夏臉上的笑瞬間沒了。
“裴總怎麽又來了?”
裴硯禮沒有看她。
他的視線落在薑南絮身上。
“我聽王姨說,你以前喜歡喝山藥排骨湯。”
薑南絮看著那個保溫桶。
她確實做過很多次山藥排骨湯。
但那不是她喜歡。
是裴硯禮胃不好,她學著給他燉的。
她輕聲說:“我不喜歡。”
裴硯禮手指一僵。
薑南絮看著他,“那是你喜歡。”
空氣安靜下來。
裴硯禮臉色一點點白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本食譜。
每一頁都是他的口味。
可他竟然以為,那些也是她喜歡的。
他連她愛吃什麽,都不知道。
林夏在旁邊冷笑。
“裴總,送湯之前都不打聽一下的嗎?”
裴硯禮沒有反駁。
他低聲問:“那你喜歡什麽?”
薑南絮沉默了一下。
這個問題,從前她等了很久。
等他問她喜歡什麽,想要什麽,累不累,疼不疼。
可他現在終於問了。
她卻已經沒有回答的**。
“裴硯禮。”她說,“這些你不用知道了。”
他喉嚨一緊。
“南絮,我隻是想……”
“我知道。”薑南絮打斷他,“你想補償。”
她語氣很平靜。
“可補償不是把你以前忽略的東西,重新做一遍。”
“我不會因為你送一碗湯,就忘了我喝過三年的苦藥。”
裴硯禮站在那裏,像被人當眾剝開。
林夏都罕見地沒有再補刀。
薑南絮看著他手裏的保溫桶。
“拿回去吧。”
“我現在想喝奶茶。”
裴硯禮怔住。
奶茶。
他從來不知道她愛喝奶茶。
甚至從前她在裴家,好像也從沒喝過。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薑南絮低頭一看,是外賣電話。
她接起。
“嗯,我在三樓診室門口。”
兩分鍾後,外賣員拎著奶茶上來。
薑南絮接過,道了謝。
杯身上貼著標簽。
全糖,少冰,不要珍珠。
裴硯禮看著那杯奶茶,忽然覺得眼眶發脹。
她不是沒有喜歡的東西。
隻是這些年,他從沒看見。
薑南絮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散開。
她彎了彎眼睛。
“挺好喝。”
這一刻,裴硯禮忽然明白。
她的新生活,不需要多麽驚天動地。
她隻是在一點點找回自己。
而他連這點甜,都曾經沒有給過她。
保溫桶漸漸冷了。
他低聲說:“我先走了。”
薑南絮點頭。
沒有挽留。
也沒有多看他一眼。
裴硯禮轉身離開。
走到醫院門口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他坐進車裏,把保溫桶放在副駕駛。
開啟蓋子,湯還溫著。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很淡。
也很澀。
他忽然想起,薑南絮以前每次燉完湯,都會問他:“味道可以嗎?”
他總說:“還行。”
現在他終於知道。
還行兩個字,原來也能傷人那麽久。
手機亮了。
助理發來訊息。
【裴總,蘇晚棠那邊已經正式移交調查。蘇家想用專案換和解。】
裴硯禮看著訊息,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不和解。】
發完,他又補了一句。
【把蘇家所有違規資料交出去。】
助理很快回複:【是。】
裴硯禮靠在車座上,閉上眼。
如果這是贖罪。
那就從不再心軟開始。
可他也清楚。
薑南絮不會因為他清算蘇家而回頭。
她現在有自己的燈。
自己的房子。
自己的奶茶。
還有一個會記得給她送暖黃色花瓶的人。
而他手裏,隻剩下一桶她並不喜歡的湯。
晚上,薑南絮回到公寓。
傅沉舟送來的花瓶被她擺在餐桌上。
她在樓下花店買了一束向日葵,插進去。
暖黃色的花瓣在燈光下明亮又柔軟。
薑南絮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林夏。
【新家第一束花。】
林夏秒回。
【不錯,像開始新人生了。】
薑南絮看著那句話,輕輕笑了。
她放下手機,關掉客廳的大燈,隻留下那盞小台燈。
暖黃的光鋪在餐桌上。
窗外城市燈火萬千。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
不是所有燈,都要為等一個人回家而亮。
有些燈,隻是為了照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