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南絮的新住處,是一套不算大的公寓。
兩室一廳,南向陽台,樓下有便利店和花店。
比起裴家別墅,自然不夠寬敞,也不夠奢華。
可她推門進去的那一刻,卻忽然鬆了一口氣。
這裏沒有裴母喝茶時挑剔的眼神。
沒有裴硯禮深夜不歸後,玄關處空蕩蕩的鞋位。
沒有廚房裏永遠為他備著的溫湯。
也沒有那些她曾經小心翼翼維護過的所謂體麵。
林夏拎著兩大袋生活用品跟在後麵,累得把東西往地上一放。
“可以啊,采光不錯,樓下還有火鍋店,滿分。”
薑南絮把箱子放到客廳。
“你評分標準挺簡單。”
“人生已經夠難了,樓下有火鍋就是福報。”
林夏說完,繞著屋子看了一圈,又指著空蕩蕩的客廳,“就是太素了,連個抱枕都沒有。”
薑南絮笑了笑。
“慢慢添。”
以前她搬進裴家時,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東西佈置到位。
裴硯禮喜歡冷色係,她就把家裏所有鮮豔顏色都收起來。
裴母說豪門太太不能太浮誇,她就連窗簾都選了淺灰。
她明明喜歡暖黃色的燈,最後卻把家裏裝成了裴硯禮喜歡的冷白色。
現在,她不急了。
這一次,她想慢慢把房子變成自己的樣子。
林夏把一隻小台燈從袋子裏拿出來。
“先送你個喬遷禮物。”
薑南絮看著那盞暖黃色的小燈,怔了怔。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個顏色?”
林夏翻了個白眼。
“大小姐,你以前大學宿舍書桌上就是這種燈。你忘了?”
薑南絮還真忘了。
原來她以前也不是隻會圍著裴硯禮轉。
她也有自己的喜好。
隻是結婚三年,被她自己一點點藏起來了。
林夏把燈插好。
啪的一聲,暖黃色的光亮起來。
小小一盞,卻把空蕩蕩的客廳照得柔和了許多。
薑南絮看了很久,忽然說:“挺好看的。”
“那當然。”林夏得意,“本醫生審美線上。”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林夏立刻警覺,“誰啊?不會是裴硯禮吧?”
薑南絮走過去看了一眼可視門鈴。
是傅沉舟。
林夏嘖了一聲。
“得,前腳剛搬家,後腳就送溫暖。傅總很會啊。”
薑南絮開啟門。
傅沉舟站在門外,手裏拿著一個不大的紙箱。
“方便嗎?”
薑南絮看著他,“你來幹什麽?”
“送東西。”
他把紙箱遞給她。
裏麵不是花,也不是昂貴擺件。
是一套新餐具,兩個玻璃杯,還有一隻淺黃色的花瓶。
薑南絮怔了下。
“你怎麽送這些?”
傅沉舟語氣平淡,“新家總要有能用的東西。”
林夏從裏麵探頭,“傅總,你這禮物很生活化啊。”
傅沉舟看了她一眼。
“總比送不能吃不能用的花實在。”
林夏沉默兩秒,“你是不是在內涵我剛買的幹花?”
“沒有。”
“你臉上寫著有。”
薑南絮被兩人逗笑。
傅沉舟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她今天笑得比之前輕鬆。
頭發隨意挽著,袖子捲到手肘,站在暖黃色燈光裏,整個人終於不像隨時準備迎戰。
傅沉舟把目光收回來。
“還缺什麽?”
薑南絮說:“暫時不缺。”
“嗯。”
他沒有多留。
隻是在走前,把一張名片放在玄關櫃上。
“物業、維修、搬運,有事找這個人。”
薑南絮看著那張名片。
“傅沉舟。”
他停下。
薑南絮說:“你不用事事替我安排。”
傅沉舟看著她。
“我知道。”
“那你還……”
“我隻是把選擇放在這裏。”
他說,“用不用,你決定。”
薑南絮沒再說話。
這和裴硯禮不一樣。
裴硯禮以前給她安排的東西,從來不問她要不要。
裴家給她藥,她就得喝。
裴家讓她大度,她就得忍。
裴家讓她做一個合格的裴太太,她就得把自己一點點改成他們滿意的樣子。
可傅沉舟說,用不用,她決定。
林夏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那個,要不我先去樓下買點喝的?給你們留點曖昧空間?”
薑南絮瞪她。
傅沉舟卻一本正經道:“不用,她現在不需要曖昧空間。”
薑南絮一愣。
傅沉舟看著她,聲音低了點。
“她需要休息。”
說完,他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林夏抱著胳膊靠在牆邊。
“完了。”
薑南絮把餐具拿出來,“什麽完了?”
“這種男人最可怕。”
“哪裏可怕?”
“他不逼你,不表白,不越界,還處處讓你舒服。”林夏認真分析,“這種才難防。”
薑南絮動作頓了頓。
她沒有接話。
林夏也沒再打趣。
她知道,薑南絮現在需要的不是立刻談戀愛。
而是先學會不再害怕被愛。
晚上,林夏走後,薑南絮一個人把新餐具洗幹淨。
她煮了一碗簡單的番茄雞蛋麵。
不是給裴硯禮養胃的清淡粥。
不是裴母要求她學的藥膳湯。
隻是她自己想吃。
麵煮好後,她坐在小餐桌前,開啟那盞暖黃燈。
熱氣升起來。
她低頭吃了一口,忽然覺得鼻尖有點酸。
原來自由不是轟轟烈烈的。
有時候隻是深夜裏,一碗自己想吃的麵。
與此同時,裴家別墅。
裴硯禮坐在書房地上,麵前散著一堆碎紙片。
王姨站在門口,幾次想勸,又不敢。
“先生,太晚了,您先休息吧。”
裴硯禮沒有抬頭。
他已經拚了很久。
那些被薑南絮碎掉的卡片,字跡被切成細條。
他拚出一句“記得吃飯”。
又拚出半句“不要喝太多咖啡”。
可更多的,再也拚不起來。
王姨看著他,忍不住紅了眼眶。
“太太以前真的很惦記您。”
裴硯禮指尖一頓。
王姨像是終於忍不住,說了下去。
“您胃疼那次,太太守了一整夜,第二天還去學藥膳。”
“您出差,她會提前查當地天氣,給您箱子裏放藥。”
“您不喜歡吃蔥,她每次都一點點挑幹淨。”
“這些事,您可能都不知道。”
裴硯禮低著頭,聲音啞得厲害。
“我知道。”
可他說完,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知道嗎?
他隻是習慣了。
習慣有人替他挑蔥。
習慣有人給他備藥。
習慣有人等他回家。
習慣到他以為這些永遠都會在。
王姨輕聲說:“先生,薑小姐今天搬走的時候,廚房裏那些她手寫的食譜,也沒帶。”
裴硯禮猛地抬頭。
“在哪?”
王姨轉身,很快拿來一本厚厚的本子。
封皮已經有些舊。
裴硯禮翻開第一頁。
上麵是薑南絮的字。
【裴硯禮胃不好,早餐少油,粥裏不要放蔥。】
第二頁。
【出差回來容易胃脹,山藥排骨湯可以提前燉。】
第三頁。
【他不愛甜,但低血糖時會皺眉,辦公室抽屜裏記得放糖。】
一頁一頁,全是他。
全是他不曾認真看過的愛。
裴硯禮看著看著,眼睛忽然紅得厲害。
手機亮了一下。
助理發來訊息。
【裴總,薑小姐已搬入新公寓。】
下麵附了一張遠遠拍到的照片。
照片裏,公寓窗戶透出一盞暖黃色的燈。
她站在窗邊,低頭吃麵。
畫麵很模糊。
可裴硯禮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坐在小小的餐桌前,身邊沒有他。
也沒有裴家。
卻看起來很安靜。
很自在。
裴硯禮盯著那張照片很久。
他忽然想起從前,薑南絮也給他煮過無數次麵。
可他有時候忙,有時候嫌淡,有時候甚至沒吃一口。
她那時會問:“不好吃嗎?”
他說:“還行。”
她就會默默把碗收走。
原來,他虧欠她的,根本不是一句對不起能還的。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食譜。
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
許久,他給助理回了一句。
【以後不要拍她。】
助理很快回複:【是。】
裴硯禮又補了一句。
【別打擾她。】
訊息發出去後,他把手機扣下。
書房裏隻剩下台燈冷白的光。
他看著那些拚不回來的碎紙,又看著那本厚厚的食譜。
終於低下頭,啞聲笑了一下。
“南絮。”
“你怎麽能愛我這麽久。”
又怎麽能,說不要就真的不要了。
窗外夜色濃重。
裴硯禮坐在滿地碎紙裏,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
她的新家沒有他的影子。
而他舊生活的每一寸,全都是她離開後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