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南絮第二天醒來時,手機裏有十幾條未讀訊息。
大部分來自律師。
有離婚後續流程,有財產清單,有藥方侵權案進度。
還有一條來自裴思瑤。
【薑南絮,我媽昨晚又砸東西了。】
【她說你害了裴家。】
【我以前也覺得你太狠了,可現在我忽然覺得,是我們太不要臉了。】
【對不起。】
薑南絮看了很久。
最後沒有回。
遲來的道歉,不是不值錢。
隻是她已經不需要了。
她起身洗漱。
鏡子裏的自己,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不像前段時間,總是被各種真相拖著走。
今天,她想做一件自己的事。
她要回裴家別墅,收拾東西。
不是搬走。
她早就離開了。
是把最後一點屬於她的痕跡,拿回來。
或者扔掉。
傅沉舟知道後,隻問了一句:“要我陪你嗎?”
薑南絮搖頭。
“不用。”
傅沉舟看她。
她補了一句:“這是我和過去的事。”
傅沉舟沒再堅持。
隻把車鑰匙遞給她。
“司機在樓下等。”
薑南絮接過鑰匙,“你真不怕我把你車蹭了?”
“蹭了就換。”
“傅總說話真有錢味。”
傅沉舟淡淡道:“你喜歡,我可以更有錢一點。”
薑南絮被他逗笑。
笑完,她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笑起來越來越容易。
這挺好。
她想。
裴家別墅門口,王姨已經等在那裏。
看見薑南絮下車,王姨眼圈一下紅了。
“太太……”
話出口,她又趕緊改。
“薑小姐。”
薑南絮點了點頭。
“王姨,我回來拿點東西。”
王姨忙讓開。
“都在的,您的東西我都沒讓人動。”
別墅裏很安靜。
安靜得像一座已經空了很久的房子。
薑南絮站在玄關,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搬進來那天。
她帶了很多東西。
衣服,書,花瓶,餐具,還有一大箱手寫食譜。
她那時以為,這是她和裴硯禮的家。
後來才發現,這裏隻是裴家的房子。
她隻是住得久一點的客人。
樓上主臥還是原樣。
床頭櫃上,還放著她以前常用的香薰。
衣帽間裏,她的衣服掛得整整齊齊。
很多都是為了裴家宴會買的。
端莊,溫婉,得體。
顏色也多是米白、淺灰、淡粉。
全都是裴母喜歡的樣子。
她一件件看過去,忽然覺得陌生。
這些衣服像一層皮。
她穿了三年。
穿到自己都快忘了,原來她也喜歡明亮一點的顏色。
薑南絮沒有全部帶走。
她隻挑了幾件真正屬於自己的。
大學時買的舊圍巾。
母親送她的珍珠耳釘。
一本寫滿批註的書。
還有那張三週年紀念日沒來得及點燃的蠟燭照片。
至於那些為了討好裴家而買的衣服,她讓王姨全部打包捐掉。
王姨小聲問:“那些都很貴。”
薑南絮笑笑。
“貴也不是我的。”
王姨怔住。
薑南絮低頭合上箱子。
“那是裴太太的東西。”
“我不是了。”
王姨背過身,偷偷擦眼淚。
薑南絮走到書房。
這裏以前是裴硯禮的地方。
她很少進。
從前她怕打擾他工作,送咖啡都隻放在門口。
現在想想,也挺傻。
夫妻一場,她活得像他的秘書。
書桌旁邊有一個小抽屜。
裏麵放著她以前給裴硯禮寫的卡片。
生日的,紀念日的,出差平安的。
她以為他都扔了。
沒想到還在。
薑南絮拿起來看了幾張。
字跡很認真。
每一張裏,都藏著一個小心翼翼愛他的她。
“硯禮,今天降溫,記得加衣。”
“硯禮,胃不舒服就別喝咖啡了。”
“硯禮,三週年快樂。”
最後一張,沒送出去。
因為那天晚上,他在陪蘇晚棠和言言過生日。
薑南絮看了很久。
然後,把所有卡片放進了碎紙機。
機器嗡嗡作響。
那些字,一點點碎成細條。
她沒有哭。
隻覺得終於輕了一點。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薑南絮回頭。
裴硯禮站在書房門口。
他似乎剛回來,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
看見碎紙機裏的卡片,他臉色驟然變了。
“你在做什麽?”
薑南絮關掉碎紙機。
“清理垃圾。”
裴硯禮走近兩步。
目光落在那些碎掉的卡片上。
他認得。
他當然認得。
那些卡片,他一開始隻是隨手塞進抽屜。
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沒有扔。
甚至有些夜裏,他胃疼醒來,會翻出來看一眼。
她寫字很圓。
像她以前看他時的眼睛。
可現在,她親手把它們碎掉了。
“南絮。”
他聲音發啞。
“這些……可以留給我嗎?”
薑南絮有些意外地看他。
“你要這些做什麽?”
裴硯禮說不出來。
他隻是覺得,如果連這些都沒了,他和薑南絮之間就真的什麽都不剩了。
薑南絮看著他的神情,忽然明白了。
她輕聲說:“裴硯禮,你以前不珍惜的東西,現在也沒必要裝捨不得。”
裴硯禮臉色白了白。
“我不是裝。”
“那就更沒必要了。”
她合上箱子。
“這些東西屬於過去的薑南絮。”
“她已經不在了。”
裴硯禮站在原地,喉嚨像被堵住。
王姨在樓下喊:“薑小姐,車來了。”
薑南絮提起箱子往外走。
裴硯禮下意識伸手想幫她。
她避開了。
“我自己可以。”
就四個字。
裴硯禮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起以前,薑南絮什麽都愛讓他幫。
打不開瓶蓋會喊他。
高處拿東西會喊他。
哪怕隻是花瓶太沉,她也會軟軟地說:“硯禮,幫我一下。”
他嫌麻煩。
也習慣了她喊。
現在,她不喊了。
連一個箱子,都不願意讓他碰。
走到玄關時,裴硯禮忽然開口。
“南絮,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薑南絮停下。
“問。”
“如果沒有蘇晚棠,沒有那些藥,沒有裴家的這些事……”
他聲音艱澀,“你會不會一直喜歡我?”
薑南絮沉默了一下。
然後回頭看他。
“會吧。”
裴硯禮眼底猛地亮了一瞬。
可下一秒,她又說:
“所以幸好有這些事。”
他僵住。
薑南絮看著他,語氣平靜得殘忍。
“幸好它們讓我看清楚,你不值得。”
裴硯禮眼底那點光徹底滅了。
薑南絮沒有再停留。
她走出別墅。
司機替她把箱子放進後備箱。
上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房子。
三年。
她把最好的愛、耐心、體麵,都留在這裏。
現在,她把自己帶走。
把裴家,還給裴家。
車子駛離時,裴硯禮還站在門口。
王姨小聲說:“先生,外麵冷,您進去吧。”
裴硯禮沒有動。
他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
直到徹底消失。
很久之後,他纔回到書房。
碎紙機裏,全是那些卡片的殘片。
他蹲下去,一點一點撿。
可那些字已經碎了。
拚不回來了。
就像薑南絮。
他終於肯低頭去撿的時候。
她早就碎在了三年前那些沒人聽見的委屈裏。
再也拚不回來了。